「你說。」
「臣妾想……把恆兒和芙兒,交給南音撫養。」
話音剛落,外頭忽然傳來通報聲:「薛貴妃到——」
薛貴妃一身華服,人未到,聲先至。
「娘娘這是病糊塗了吧?音貴人位分低微,哪有資格撫養嫡皇子?」
她走到姜景昱面前,行禮道:「陛下,臣妾膝下無子,願為娘娘分憂,撫養大皇子。」
謝婉蓉急了:「貴妃!恆兒是本宮嫡子,怎能交給旁人?」
「音貴人難道不是旁人?」薛貴妃反問,「況且,音貴人年輕,將來總要有自己的孩子,到時候還能對恆兒視如己出嗎?」
這話戳中了謝婉蓉最深的恐懼。
她哀求地看向我:「南音,你……你說句話啊!你會把恆兒當親生的,是不是?」
前世,也是這樣的境地。
所有人都在等我表態。
我當眾喝下絕子藥,發誓此生只認姜恆一個兒子。
但現在,我卻緩緩跪地:「姐姐,貴妃娘娘說得有理。妹妹位分低微,確實不配撫養嫡皇子。」
謝婉蓉臉色一白:「你……」
我猛的抬頭,打斷她:
「況且……妹妹剛被診出身孕,恐怕有心無力。」
「不如,就讓貴妃娘娘幫您養吧。」
說著,我緩緩抬手,輕撫自己的小腹。
謝婉蓉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我。
「你說什麼?你有孕了?」
她死死盯著我的肚子,又猛地看向我腕上那串紅瑪瑙。
「不……不可能……」謝婉蓉失神地喃喃,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怎麼會……怎麼會呢……」
薛貴妃用帕子掩住嘴角,譏笑道:「有什麼不可能的?音貴人正當年華,懷上龍種不是再自然不過的事嗎?還是說……」
她拖長了調子,戲謔地看向謝婉蓉:「皇后娘娘不為自己的妹妹高興?」
這話像一記耳光,將謝婉蓉從失態中抽醒。
她猛地一顫,臉上迅速堆起僵硬的假笑:「沒、沒有……本宮只是……太高興了,一時沒反應過來。」
她深吸一口氣,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可……可讓太醫仔細診過脈了?莫要空歡喜一場。」
顯然還不死心。
我低下頭,輕聲道:「回姐姐,今早太醫剛診的脈,說已一月有餘。」
「好!好!」姜景昱霍然起身,一把將我扶起,龍顏大悅。
「自從恆兒與芙兒落地,後宮再無所出。這是大喜!天大的喜事!」
他看向我時,目光里多了幾分關切:「你定要好生養著,缺什麼只管說。」
「謝陛下關懷。」我柔順低頭,眼尾餘光瞥向謝婉蓉。
她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胸口劇烈起伏。
那串被我故意亮出來的紅瑪瑙手串,此刻像燒紅的烙鐵燙著她的眼。
也難怪她無法相信。
因為那根本不是什麼紅瑪瑙。
而是經過特殊炮製的紅麝香珠。
女子長久貼身佩戴,氣血漸虧,便再難有孕。
若我還是前世那個剛入宮的謝南音,定然認不出其中蹊蹺。
但前世我在後宮浸淫十年,早已將這些陰私手段看得分明。
謝婉蓉把紅麝香珠賜給我的第一天,我就悄悄將它換成了真正的紅瑪瑙。
加上我年輕,懷孕當然不是難事。
「陛下,」薛貴妃忽然開口,「音貴人既有了身孕,確實不宜勞累。撫養皇子公主費心費力,萬一動了胎氣可怎麼好?」
她轉向謝婉蓉,故作關切,「娘娘,您說是不是?」
謝婉蓉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
「貴妃說得有理。」姜景昱沉吟片刻,做了決斷,「南音先安心養胎。恆兒和芙兒就交由……」
「陛下,不可!」謝婉蓉急聲打斷,聲音尖利。
姜景昱眉頭一皺,語氣有些不悅:「為何不可?南音有孕不宜操勞,貴妃願意分憂,朕覺得甚為妥當。」
謝婉蓉被他問得一滯,卻尋不出一個站得住腳的理由。
薛貴妃輕輕一笑,適時插話:「皇后娘娘愛子之心,臣妾明白。既然如此,不如讓大皇子和大公主自己來選?孩子們的心意最是真純,陛下與娘娘也好放心。」
姜景昱略一思索,點了點頭:「也好。傳大皇子、大公主。」
不多時,姜恆與姜芙被領了進來。
謝婉蓉一見孩子,眼中立刻燃起希冀:「恆兒,芙兒,快到母后這兒來!你們……」
「恆兒,」薛貴妃柔聲開口,截住了她的話頭,「你母后身子需要靜養,怕是不能時時陪著你了。往後,你來薛娘娘宮裡住些日子,薛娘娘那兒有許多宮外搜羅來的新奇玩意兒,還有你最愛吃的金乳酥,每日都給你備著,你可願意?」
姜恆眼睛一亮,想也不想便點頭:「兒臣願意!兒臣喜歡薛娘娘!薛娘娘宮裡的機關鳥可好玩了!」
「恆兒!」謝婉蓉失聲痛呼,伸手想去拉他。
姜恆卻已幾步跑到薛貴妃身邊,親昵地拽住她的衣袖搖晃:「薛娘娘,您答應今晚還教兒臣玩那個會飛的木鳶的!」
薛貴妃慈愛地撫了撫他的發頂,抬眼看向姜景昱,笑道:「陛下,您瞧,大皇子與臣妾投緣。臣妾定會悉心教導,絕不辜負娘娘所託。」
她又看向我,眼神意味深長,「至於音貴人,便好好為陛下誕育皇嗣吧。」
「不……不……」謝婉蓉踉蹌下床,一把拉過懵懂的姜芙,像是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芙兒,你呢?你定是捨不得離開母后的,是不是?」
姜芙看看神情激動的謝婉蓉,又看看始終含笑的薛貴妃,小臉上滿是猶豫。
這時,姜恆湊到她耳邊,小聲道:「妹妹,來嘛!薛娘娘宮裡還有會唱歌的琉璃雀,點心也比母后宮裡的甜,可好吃了!」
姜芙的眼睛瞬間被點亮,那點猶豫煙消雲散。
她掙脫謝婉蓉的手,跑向薛貴妃,脆生生道:「父皇,兒臣也喜歡薛娘娘!」
「既如此,恆兒和芙兒,暫且交由貴妃撫養。婉蓉,你安心養病。」
姜景昱不再猶豫,一錘定音。
謝婉蓉如遭雷擊,僵在原地,只能眼睜睜看著薛貴妃一手牽起姜恆,另一隻手攬過姜芙,行禮告退。
兩個孩子,竟無一人回頭看她一眼。
「噗——!」
一口心頭血猛地從謝婉蓉口中噴出,染紅了明黃錦被。
「婉蓉!」姜景昱臉色一變,急喚太醫。
宮人瞬間亂作一團。
我靜靜退到一旁,指尖輕輕摩挲著腕上那串紅瑪瑙。
親眼看著自己視若性命的兒女,被他人輕而易舉地奪走,這滋味如何?
痛徹心扉?肝腸寸斷?
但這,還遠遠不夠。
前世他們加諸於我的,我會讓他們一一嘗盡。
我懷孕的消息傳遍後宮。
姜景昱的賞賜如流水般湧進聽雨軒。
謝婉蓉「病」得更重了。
我去請安時,她靠在榻上,臉色灰敗,眼神卻淬了毒。
「妹妹真是好本事。入宮才兩月,就有了身孕。姐姐倒不知,你何時這般會籠絡聖心了?」
反正已經撕破臉,我也懶得再裝。
我撫著小腹,輕笑道:「是托姐姐的福。若非姐姐接妹妹入宮,妹妹哪有這般福氣。」
「福氣?」謝婉蓉冷笑,「但願你這福氣,能享得長久。」
她目光落在我依舊戴著的紅瑪瑙串上,閃過一絲疑惑,隨即被陰狠取代:「孕期辛苦,妹妹可要仔細身子。」
「姐姐教誨的是。」我溫順應道,心中冷笑。
我自然不會給她先下手的機會。
不等她動手,我的安胎藥里就先查出了少量活血的紅花。
劑量極微,日積月累卻足以令胎兒不保。
姜景昱來看我時,撲進他懷裡簌簌發抖。
「陛下……臣妾好怕……若是孩子沒了,臣妾也不想活了……」
姜景昱臉色鐵青,下令徹查。
雖未直接查到謝婉蓉頭上,但鳳儀宮一個負責藥材的管事嬤嬤被杖斃。
借著此次「受驚」,我順勢提出換宮殿。
姜景昱當即下旨,讓我遷入離他寢宮最近的景陽宮。
一時間,我風頭無兩。
而鳳儀宮卻砸碎了一套景泰藍茶具。
孕吐越來越厲害,我提出想見一面生母林姨娘。
姜景昱爽快應允。
我娘來時,神色卻惶惶不安。
屏退左右後,她非但沒有欣喜,反而急得落淚:「南音!你怎能如此不懂事!頂撞皇后娘娘!夫人在府里大發雷霆,你姨娘我……」
「娘,」我平靜地打斷她,褪下腕上那串紅瑪瑙,遞到她面前,「您認得這是什麼嗎?」
我娘接過,仔細看了兩眼,臉色驟變:「這……這色澤紋理……」
「紅麝香珠。」我淡淡道,「長期佩戴,女子難以受孕。是嫡姐『心疼』我,親手給我戴上的。」
我娘手一抖,珠子差點掉落:「不可能!大小姐她……」
「她只想讓我當個聽話的棋子,替她養孩子,鞏固謝家權勢。至於我能不能有自己的孩子,甚至我的死活,她不在乎。」
我握住我娘冰涼的手:「娘,在府里,您要自保。只要我在宮中得寵,父親和嫡母就不敢真把您怎麼樣。但您也要小心,謝婉蓉不會罷休。」
我娘看著我,又看看那串珠子,無聲地嘆息:「娘明白了……娘在府里,會好好的。南音,你在宮裡,一定要護好自己和孩子。」
送走母親後沒幾日,便聽說謝府又送了一位小姐進宮,是族中的堂妹,被封為謝美人。
謝婉蓉「病中」仍不忘安排她侍寢,姜景昱倒也給了謝家和謝婉蓉幾分面子。
這枚新棋,確實起了些效用。
姜景昱前往鳳儀宮探病的次數多了起來,而來我宮中的次數卻少了些。
表面的恩寵,像是被分薄了些許。
但我並不急。
她謝婉蓉有新棋子,難道我就沒有嗎?
兩個月後,恰逢謝婉蓉壽辰。
為了給謝婉蓉去去病氣,姜景昱特意下旨大辦。
宮中張燈結彩,宴開數十席。
謝婉蓉強撐著病體,盛裝出席。
她依偎在姜景昱身側,一副帝後情深的模樣。
宴至中途,絲竹之聲忽而變得旖旎婉轉。
殿中薄霧輕起,一襲紅衣的舞姬翩然而入,水袖輕揚,腰肢柔軟得不盈一握。
她面上輕紗半掩,只露出一雙翦水秋瞳,眼波流轉間,勾魂攝魄。
滿殿賓客,無論男女,一時竟都看痴了。
一舞終了,她盈盈下拜,面紗隨著俯身的動作滑落,露出一張傾國傾城的臉。
正是前世那位寵冠後宮的徐婕妤。
姜景昱看得目不轉睛:「你叫什麼名字?」
「民女徐柔兒。」聲音嬌柔婉轉。
「柔兒……好名字。」姜景昱撫掌,「即日起,封為徐婕妤,賜居綺蘭軒。」
謝婉蓉的笑容僵在臉上。
下首的謝美人更是臉色發白。
徐柔兒柔順謝恩,起身時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我,帶著一抹不易察覺的探究。
我垂眸飲酒,恍若未覺。
徐柔兒是姜景昱前世微服出巡時偶遇的江南花魁,以媚骨天成著稱。
但那都是在謝婉蓉死後發生的事了。
這一世,我不過是將這「偶遇」稍稍提前,並親手將她送到御前。
我要的,就是給謝婉蓉添堵。
至於徐柔兒那些狐媚手段,我絲毫不懼。
這一世,類似的招數,我早已對姜景昱用得純熟。
珠玉在前,後來者便難再那般新鮮奪目了。
果然,姜景昱只獨寵了她三日,並未像前世那樣連續一月專寵綺蘭軒。
他依舊惦記著我,隔三差五便來探望我與腹中皇嗣。
看我懷孕辛苦,他特意晉了我的位份,賜「懿」字為封號,封我為懿嬪。
恩寵越盛,我心越定。
可有人,卻徹底坐不住了。
掐指算來,距離謝婉蓉前世油盡燈枯之時,僅剩七個月。
眼見我步步高升,聖眷日濃,而她唯一的兒子姜恆仍被扣在薛貴妃手中,這讓她如何能安枕?
狗急跳牆,便是如此。
不久,宮中便傳出大皇子在御花園失足落水的消息。
雖被救起,卻因此感染風寒,高燒反覆不退。
緊接著,宮中便流傳起薛貴妃「照料不經心」、「有意怠慢嫡子」的流言。
謝婉蓉拖著病體,跪在姜景昱面前聲淚俱下,哭訴薛貴妃居心不良,要求將孩子交還,由謝美人代為照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