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獨沒有周序安發來的消息。
心中竟然湧出些許道不明的滋味。
我居然在期待他的回覆?
暗自唾棄了自己後,把他設置成免打擾。
這樣就不會反覆查看他的消息了。
反正發了也不提示。
身為家族繼承人,任何牽扯自己情緒的事情都應該被優化掉。
但。
直到今天,我才真正體驗到這種讓人心癢難耐的感受。
老師說的果真不錯。
這種感受著實讓人難挨。
要克服很難。
所以我當即決定讓各家的 sales 把當季新款都送來家裡選。
衣服......
包包......
配飾......
所有喜歡的通通拿下!
Sales 的臉上笑容愈發燦爛。
笑容會轉移。
我臉上也逐漸洋溢起笑容。
11
連著好幾天。
把所有的奢牌都買了個遍。
我心中的不安終於少了許多。
終於有勇氣再次點開周序安的對話框。
預想中的小紅點仍沒有出現。
手機沒壞。
信號正常。
周晚吟家的 WiFi 也讓人來檢查過,沒有任何問題。
我終於認清現實。
是周序安沒有再回我。
剛平復好的心又開始忽上忽下地跳動。
我捂住胸口。
「我不行了,難道這就是人家說的,再有錢的人都要吃愛情的苦嗎?」
周晚吟呲著個大牙傻樂,一件又一件地試著衣服,抽空抬頭看了我一眼。
「那你就吃點苦吧。
「你一下子刷了那麼多錢出去,你爸媽居然不打電話來問你,也真夠心大。」
「有沒有可能這是我這些年自己攢的小金庫。」
周晚吟沉默了一會兒,眼神幽怨。
「幸好我是你親閨蜜,不然我肯定……」
她抬起右手做了一個砍腦袋的動作。
我自知說錯了話,默默垂下頭。
周晚吟不差錢。
當季新品於她而言也是隨便買買。
但她不能像我這樣大手大腳地花錢。
周家富裕但人多,家族關係錯綜複雜。
同輩之間也不乏明爭暗鬥。
我看著她認真道歉。
「對不起,我一時嘴快了,沒考慮你的感受。」
周晚吟苦大仇深地看了我一眼。
我正要靠近去哄,就看她捂著肚子哈哈大笑起來。
「我只是不能花,又不是沒錢。
「看到我小金庫餘額,想哭的人就該是你了。」
我:......
白心疼她了。
12
再見到周序安是在周家旗下的商場。
我陪周晚吟去取包。
恰好和周序安正面遇上。
幾天不見,他看起來清瘦了。
我正糾結要不要打招呼。
身後一道甜美的女聲響起:「序安哥哥,你怎麼沒等我就一個人先進來了。」
不等我轉頭去看,女孩已經撲進周序安懷裡。
他沒主動接住那個女生。
但到底任由她抱住。
我怔了怔。
和那道不帶任何感情的視線對上。
嘴角扯了扯,想露出一抹笑容應付下,卻怎麼也笑不出來。
倒是周晚吟,一向怵他。
今天像是瘋了一般,直接走向周序安。
「喲,真巧啊。今天不用忙公事,有空在外面玩女人吶?」
她這話說得難聽,但卻是為我說的。
我上前扯她。
她卻不為所動,梗著脖子一直等著周序安的回答。
「公事,這是合作方的女兒。」
周序安終於推開了那個女孩,抬眸看我,目光沉靜坦蕩。
女孩不忿,又扯住他的衣角。
「你誰啊,管的還挺寬的。」
周晚吟沒搭理她,視線落在衣角上,諷刺道:「原來我們周家已經淪落到要小叔陪合作方女兒才能拿下項目了,也不知道爺爺知不知道這件事。」
「小叔?」那女孩轉過彎來,露出一個笑,「原來是自家人。」
「你好,我叫文婉清,是周爺爺讓序安哥哥陪我出來逛街的。」她羞澀地看了他一眼,然後補充道,「如你所見,我們在相親。」
她看向我:「這位是?」
眼看著周晚吟又要口出驚人,我立馬自我介紹。
「文小姐你好,我姓黎,是周小姐的朋友。
「我們來取東西,既然你們在相親就不打擾了。」
「文小姐再見……」
我和她微笑道別。
再次和周序安的視線對上,我終於在嘴角扯出一抹微笑:「周家小叔再見。」
話落,我不再看他。
挎著周晚吟的手,大步流星地朝反方向走去。
13
「不是,你別扯我。
「我倒要問問這個臭不要臉的東西。
「他居然前腳和你表白,後腳在這裡相親?
「他也太賤了吧,賤男人,看我不掄死他!」
我一直拉著周晚吟往專櫃走,她掙扎著要回去。
走了將近幾十米遠。
我倏地鬆開了手,挑眉看她。
「那你去吧,不愧是我最好的姐妹。」
她錯愕地看我。
「黎瑾落,你怎麼不繼續攔我?
「誰讓你鬆手了,你得繼續攔我啊!」
周晚吟愛演戲。
字面意義上的那種。
但周家不允。
周家自發跡以來從政從商居多,但一直保持著低調。
周晚吟渴望登上大螢幕的想法很好實現。
不過是一句話的事。
但不行。
因為她的周和別的不一樣。
所以很多時候周晚吟只能私下裡拉著我過過癮。
私底下投資一些感興趣的本子。
當然我很清楚地明白,她剛才也確實是為了我才沖周序安發了脾氣。
從前她在周序安面前放個屁都要使勁憋著。
「差不多得了,被人拍到發給你家老爺子,哭的又是你。」
周晚吟撇撇嘴。
「煩死了。走吧,拿包去。」
她攬著我的胳膊朝專櫃走去,對我欲言又止。
這副樣子倒是稀奇。
「怎麼?有話直說。」
「沒事啊。」
「真的沒事?」我問。
她擰眉看我,語氣忐忑。
「你真的不難過麼?」
我沒笑,沉默了一會兒才道。
「當然難過。
「前幾天剛和我表白,沒幾天就和別人相親,我肯定是難過的。」
我停頓了一會兒,看向不遠處潔凈透亮的展示櫥窗里的人偶模特,華服加身,光鮮亮麗,但喪失自由。
她只能永久地被困在櫥窗里,向來往的人們展示她的優雅姿態。
「但好像在我們這樣的家庭里,也算正常吧。
「有多少人是因為愛在一起?不都是互惠互利麼?
「這個不行,就下個。
「商人逐利是天性啊。」
所以周序安,你也是對我有所圖謀才接近我的對麼?
以愛為名向我靠近。
被拒絕,立馬選擇別人。
這麼多年你對我的好……
到底摻著多少真情多少假意。
14
包沒拿成。
周晚吟朝著櫃姐小發雷霆。
她壓抑著怒氣。
「你說到貨了我馬上就來了,現在又說沒了是什麼意思?
「直說吧,包給誰了。」
櫃姐語氣為難。
「周小姐,真的不好意思。
「是我的問題,您要的黑銀我一直記在心上,今天湊巧到了一隻錫器灰,我太急了就看錯了,如果您不介意的話,這隻優先給您。」
周晚吟氣笑了。
「我是不是還得謝謝你優先給我?
「你聽聽你自己說的,你信麼?」
櫃姐一直道歉,顧左右而言他。
包很顯然是被 SVIP 搶了。
銷售看人下菜碟是難免的事。
我正要出聲,就看見周序安帶著那位文小姐走進來。
「怎麼回事,怎麼在外面發那麼大的火?」
周序安走近,語氣平淡但透著冷意。
好似嚴冬臘月里的冰水,瞬間澆滅了周晚吟的怒火。
「小叔。」
在這種委屈的時候被關心,周晚吟難免紅了眼,委屈地控訴。
「銷售讓我來拿包,我到了這,她又說我訂的包還沒到。」
周序安皺眉,看向櫃姐。
櫃姐也懵了,有些結巴。
「這……周先生,不好意思,我不知道周小姐是您侄女,這個包……」
大家都是人精。
見狀也都明白過來。
截胡包的不是別人,就是周序安。
文婉清淺淺笑了一下,姿態擺得很足。
「哎呀,我當是什麼事。
「一個包而已,周小姐喜歡就讓周小姐先拿就好啦。」
她扭頭看向周序安,聲音壓低了幾分。
「序安哥哥,我沒事的,我不急著要。」
15
會說話是一門藝術。
顯然文婉清特別會說話。
只是她恰恰踩到了周晚吟的雷區。
周家孩子多。
周晚吟是歲數比較大的。
這本不打緊。
她的父母只要了她一個,從小也是千嬌百寵長大的。
但自從他父親生意失敗回周家祖宅開始。
周晚吟就一直被各路長輩耳提面命「讓」。
讓弟弟。
讓哥哥。
讓妹妹。
讓姐姐。
無論如何都能找出讓你「讓」的理由來。
那幾年她父母頹廢度日,她就這麼被迫一步步退讓。
「讓」在如今的周晚吟這裡,是要命的存在。
幾乎是同一時間,我要拉住周晚吟。
但話已經堵不住了。
「讓?你懂什麼叫做先來後到麼?
「我先訂的,你們半路截胡!
「自己做強盜還舔著臉說大話,要不要臉!」
文婉清懵了。
怔怔地看著周晚吟,眨了眨眼,然後眼淚瞬間流了下來。
周序安更是沉下臉,連名帶姓地喊著周晚吟的名字。
「現在給我滾回家裡去!
「誰教你這麼和人說話的!」
周晚吟倔強地抬起頭,一把抹掉眼眶裡的淚,恨恨地看了周序安一眼,然後向外面跑去。
我的心酸酸的,但我沒跟著跑出去。
和周序安對視了一眼就移開目光,徑直走向櫃姐。
「你好,我姓黎。
「這是我的帳號,你可能沒有權限在 CRM 系統里直接查詢到我的資料,但這不重要,黑銀和錫器灰我都要了,應該過幾分鐘就會……」有人聯繫你。
話沒說完。
櫃姐摸了摸耳麥,低聲對耳麥那頭說了幾句話。
下一秒,猶豫不決的櫃姐熱情地看向我。
「黎小姐,很抱歉,我……」
「不用多說,包拿給我,我朋友還在等我。」
我打斷櫃姐的話,遞過去一張卡。
16
櫃姐點頭,要迎著我進 SVIP 室,我拒絕了。
等待的間隙。
我給周晚吟發了一條消息。
得知她在冰淇淋店裡等我,沒有亂跑,我安下心。
拿起手機拍了一張櫃姐裝包的照片發給她。
【別生氣了,我給你把場子找回來了。】
【傲嬌.jpg】
【論花錢和 SVIP 級別,你小叔怎麼可能排到我前頭去。】
【你跑得太快了,居然錯過了一場可以演盛氣凌人反轉大戲的機會。】
這麼三言兩語哄著。
身後突然傳來文婉清的聲音。
「黎小姐對朋友很大方。」
我轉過身,臉上沒什麼表情。
「文小姐是來逛街還是來觀察我?」
文婉清定定地看著我,然後道:「你和周小姐果然是好朋友。」
我笑了。
她的確很會說話。
夾槍帶棍。
只是我從來都不會為這種口頭上的事生氣。
這真的很無聊。
我沒理她,反而向站在離她幾步遠的周序安看去。
「周家小叔,既然今天湊巧碰到,您放在我這兒的東西就該物歸原主。」
我從包的夾層里拿出那枚戒指。
當著文婉清的面遞給周序安。
周序安沒有伸手,雙手緊緊握成拳,克制著情緒。
「送你的就是你的了,不想要就扔掉,你自己處理。」
他不要,我並不驚訝。
一個戒指而已,對他而言算不上什麼。
「既然如此,那就送給文小姐了。
「抱歉了,今天橫刀奪愛。」
我把戒指塞進她的手心。
指了指周序安的那個方向。
此刻恰好拎著橙色包裝袋的櫃姐朝我們走來。
「你......」
她知道我意有所指,也正正好被我激怒。
至於是因為包。
還是因為周序安。
我並不在乎。
她生氣了就好。
周晚吟的眼淚可不能白掉。
我笑笑,不再理會。
接過櫃姐手裡的袋子,婉拒了她要送到車上的想法。
「我幫你拿。」
周序安靠過來,像是無事發生。
我向後退了一步,避開他的動作。
「不用了小叔。」
「落落,她不是相親對象,只是合作方的女兒。
「老爺子年紀大了,喜歡亂點鴛鴦譜,這個包我……」
我打斷了他的解釋。
「小叔,這些事你不用和我們這些小輩解釋。您要和誰相親,和誰談生意,是您自己的決定,我們都會祝福您的。」
17
「然後呢?」
周晚吟最愛的冰淇淋都不吃了,眼巴巴地看著我,期待著後續。
我聳聳肩。
「然後我就轉身走了唄。」
周晚吟尖叫了起來。
「你這麼挑釁我小叔,他能讓你走了?
「對了對了,那個女的呢?」
我搖頭,吸了一口奶茶。
「說橫刀奪愛的時候,她很生氣,估計也是被我的話氣到了吧。」
周晚吟拍了一下手,感嘆道:「那人真夠茶的。」
她抱住我,眼淚汪汪地對我眨巴著眼睛。
「黎瑾落有你真好,我這輩子真是值了,真給我抱到大腿了。」
我沒反駁。
唇角勾起不易察覺的笑。
有她也很好。
我本沒有勇氣說那些話。
只會維持體面,當做什麼事都沒有。
但她流淚的那一刻,我想的只有讓他們也難受。
這何嘗不是周晚吟給了我一個發飆的恰當理由呢?
她才是真的很好。
18
和周晚吟一起玩了好多天。
爸媽催我回家。
電話里媽媽語氣嗔怪:
「這都多少天了,也不知道給媽媽打個電話。
「幸好信用卡簡訊每天瘋狂彈出來,不然我都要以為你丟掉了。
「在外面玩瘋了,不要這個家,也不要媽媽和爸爸了是吧?」
糟了。
的確是玩得忘乎所以,忘了哄親愛的爹媽了。
我心虛討好,語氣諂媚。
「我親愛的貌美如花的媽媽,我們果然心有靈犀,你怎麼知道我現在正在回家的路上呀。」
「黎瑾落,你少哄我,給我快點回家!」
「得嘞,馬上就到!」
掛斷手機,周晚吟已經麻溜地在給我收拾東西了。
我看著眼前這堆衣服包包鞋子,終是放棄了。
實在是太多了。
「先放你家,我要去給我媽問安了。」
......
罕見的,老爹今天也在家,沒出去玩。
見我走進家門。
他冷哼了一聲。
「喲,還知道回來?」
「媽媽,你看我爸爸說的什麼話!我可是給你們買了不少好東西呢。」
我把小禮物一個個擺在桌子上。
抬起頭試圖得到表揚時。
就看到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從廚房裡走出來。
周序安身著筆挺西裝。
腰上圍著一個卡通圖案的圍裙,手上戴著粉色 Kitty 的手套。
正經又滑稽。
「落落回來啦,今天朋友野釣送了幾條大魚過來,是你最愛吃的,我就送過來了。」
他臉上帶笑,好似前幾日的事沒發生過一般。
我偏不如他的意。
「周小叔來了,今天不用陪合作方的女兒買包?」
19
周序安的臉皮很厚。
饒是我剛剛極盡諷刺,他也依舊對我笑盈盈的。
飯桌上,我把他夾給我的魚肉撇掉,說了一句:「髒。」
爸爸向我投來警告的眼神。
我小聲吐槽。
「本來就是啊,他用自己的筷子夾給我,難不成要我吃他的口水?」
周序安卻主動替我開脫。
「是我沒注意衛生,我的錯。」
他笑得溫潤,拿起公筷又夾了一塊魚肉到我面前的碗碟上。
「這塊不髒,你嘗嘗,你會喜歡吃的。」
對上我恨恨的視線,他又笑。
真不知道有什麼好笑的。
他又憑說我會喜歡?
有毛病!
但對上老爹的眼神。
我還是沒骨氣但氣憤地夾起那塊魚肉,塞進嘴裡嚼啊嚼啊嚼。
我沉默了。
這魚真的挺好吃的。
我默默看了周序安一眼。
見他沒關注我,偷偷夾了一塊。
真好吃啊,真好吃。
我自我調節——
人做錯了事,和魚有什麼關係。
魚是無辜的。
好吃的魚更加無辜。
無視掉周序安的打量,我吃得心安理得。
......
連著好些天,周序安送來了很多好吃的。
莫名其妙的符合我的口味。
我好奇。
我驚訝。
但我照單全收。
沒辦法,實在是太好吃了。
20
吃人嘴軟。
周序安說想和我聊聊的時候,我還是應下了。
「什麼事?」
他靠近我,喉結滑動。
熾熱的目光落在我的臉上。
良久,他才道:
「老爺子的確有意撮合我和文小姐的事,但我在那天就已經和他說清楚了,是文小姐誤會了,我並沒有要和她相親,見面的確是公事。」
我低頭研究著花園柵欄上的木頭紋理說:「哦。」
「你就沒什麼想問我的麼?」
周序安靠我更近了些,朦朧的皂感木質香將我包圍。
「比如那個包,比如這些天我為什麼不聯繫你。」
他靠得太近。
我不得不轉過身面對他。
「我沒什麼想問的。
「我們這樣的人家本來就沒什麼真情可言。
「你大可放心,這件事不會影響我們兩家的合作,我爸媽很喜歡你。
「我們沒在一起過,你不用特意來向我解釋這些。」
周序安沒接話,墨色的雙眸盯著我良久。
看得我心慌慌。
我突然想起當時那個匪夷所思的猜測。
他不會真的因為我拒絕他就要刀了我吧?
我猶豫著要喊人之際。
他突然笑了。
「落落,那你喜歡我麼?」
我鬆了口氣,語氣也軟了幾分。
「我剛剛說過了,我們這樣的家庭可以不談感情。」
「那你願意和我聯姻麼?」
被他那雙眼睛牢牢注視著,心再次提到嗓子眼。
「我......我......」
大腦飛速運轉卻找不到任何可以糊弄的詞彙。
沉默了半天。
他嘆了口氣,整個人都頹了下來。
「沒有回答就是答案,我知道了。」
他落寞地向花園外走去,我的心裡也不是滋味,張嘴想要說什麼,又看他轉過來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