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小記性不好。
哪怕重生後在本子上寫了無數遍「不能接近周序安,否則會死掉」。
我還是總忘。
周序安遞給我一個削好的梨,我吃了一半才想起來,於是偷偷吐掉。
周序安接我放學,路程過半我才想起來,於是找蹩腳的理由下車。
他像個沒脾氣的假人,依著我做任何事。
我愈發覺得日記本上說得對,為此我儘可能躲著他,遠離他。
終於,周序安察覺到異常。
「黎瑾落,你最近為什麼總躲著我?」
01
他的聲音從身後響起來。
我嚇了一大跳。
這些天為了躲他。
我都是在行政樓上觀察校門口沒有他的車出現才往外走。
心虛得厲害。
烈日炎炎更是照得人心慌亂。
我後退了一步,和他保持著安全距離。
「沒有啊。
「怎麼會呢,序安哥。」
我沖他討好地笑笑。
視線落在他拎著的紙袋子上。
「這是?」
純白 ins 風包裝。
logo 莫名熟悉。
我瞬間認出是上一次坐他車時。
小聲吐槽的那家要排隊超級久的爆火甜品店。
周序安看了我一眼,然後「嗯」了一聲。
他自然地伸手接過我手裡的小背包。
又把甜品袋子遞給我。
「快吃吧,一會兒化了就不好吃了。」
我用力點頭,迫不及待地接過來。
然後犯了難。
外帶的包裝一層又一層。
我沒有手拿。
校門口沒有暫時放垃圾的地方。
準備蹲下放在地上打開時,周序安再次向我伸出手。
「我來吧。」
修長纖細的手指靈活地在絲帶間跳動。
好似變魔術。
就這樣,他輕而易舉地解開了包裝繁瑣的甜品盒子。
一個完美形態的冰淇淋奶油草莓塔出現在我面前。
「等等。」
他把草莓塔遞給我,又拿出消毒濕巾仔細擦拭甜品勺。
「好了,可以吃了。」
這一刻,我的眼裡只剩下美味的草莓塔。
我感激地沖他笑了一下。
一口。
兩口。
三口。
草莓塔很快見底。
「好吃麼?」
周序安左手拎著我的背包,右手拿著甜品袋子和無用的外包裝,身上氣質不減,反而有一種凌亂美。
我如搗蒜般拚命沖他點頭,笑著謝他。
視線對視的瞬間。
忽地想起來。
我要和他保持距離來著。
吃貨屬性果真害人不淺。
一激動,我嗆到了,瘋狂咳嗽。
「怎麼了?」
周序安面色緊張,走到我身旁,拍了拍我的背。
我退了兩步想溜。
又想起包還在他手裡。
「我突然想起來我和同學約了放學一起做題,還有一周就高考了,我先上去了哈,序安哥你回去吧,晚點我讓司機叔叔來接我就行,拜拜。」
我從他手裡拿回自己的包。
三步並作兩步向教學樓跑去。
02
「誒,黎瑾落,你上哪去,教室已經鎖門了。」
好心的同學叫住我。
我猛地停住腳步,然後默默往回走。
周序安仍然站在原地。
他眯著眼睛看我,帶著探究與好奇。
待我走近,他又換了一副面孔。
溫潤有禮,宛如翩翩公子。
「被同學鴿了?」
我沉默點頭。
自己撒的謊只能含淚自己圓。
「可能是她發現我走了,以為我把她鴿了。」
周序安點頭。
我們並肩向停車場走去。
周序安很紳士。
一如既往地將手抵在門框上護住我的腦袋。
我邁進后座時,他突然出聲。
「黎瑾落,你該不會偷偷談戀愛了吧?」
我猝不及防地抬頭,對上了他的眼睛。
他雙目微涼。
眼底有我解讀不出的情緒。
不等我否認,他又笑笑:
「只差這七天了,孰輕孰重你該分得清。」
他在笑,可眼底沒有半分笑意。
話落,他俯身貼近我。
呼吸好似交纏在一起。
莫名的恐懼湧上心頭,我只能拚命地向後仰。
然後聽見「啪嗒」一聲。
原來是系安全帶。
我鬆了口氣。
始作俑者卻盯著我的臉,一臉正經地發問:「你的臉怎麼紅了?」
我想要解釋。
他卻已經關上了門。
03
草莓塔早已見底,但我沒扔。
假裝低頭猛吃。
儘可能迴避和他的對話,做一個透明人。
但我不是周序安的對手。
他總是輕而易舉地挑起我的興趣。
莫名其妙我就和他聊了起來。
而且越聊越興奮,光在嘴上說還不夠,還要加上各種動作。
直到在後視鏡對上他似笑非笑的視線。
我才猛地想起來要保持距離這回事。
又訥訥地閉上嘴。
假裝欣賞窗外的風景。
我很怕。
怕日記本里的死亡成真。
可重生幾年了,我還是記不起重生前的事。
只記得要遠離他。
他會讓我死掉。
04
我是在初二那年重生的。
體育課上,隔壁班的男生踢足球砸到了我的腳。
腳巨痛,我張嘴要罵人,卻突然暈倒。
老師嚇得夠嗆,以為好不容易才考上的教師編要涼涼了,流著眼淚把我送到醫院。
醫生檢查完。
腳沒事。
人沒事。
老師笑了。
我心微死。
我黎瑾落縱橫情場多年,一朝睡醒重回初二未成年。
我甚至懷疑過這只是一場噩夢。
把大腿內側的肉掐青了還是醒不過來,才終於認命。
我是真的重生了。
更要命的是!
我不知道上一世因什麼而死。
一旦回想,就會有一股強烈的絕望窒息感籠罩著我,心也被緊緊揪住。
腦海里只盤旋著一句話——
不能接近周序安,我會死掉的。
就這樣,
我把這句話記在日記本里,時刻提醒自己。
只是可惜,我的記性不好,總是忘記。
再加上周序安對我特別好。
有時莫名其妙地冷淡他,我很心虛。
05
高考結束。
一想到讀大學就能離開 S 市,去別的城市,我就很開心。
既不用絞盡腦汁找各種理由遠離周序安。
也不必擔心腦海里那句遠離周序安不然會死的預言會實現。
心鬆快了,睡得自然香。
一覺睡到下午。
打開房間門就聽見媽媽的笑聲。
我好奇地跑下去。
原來是周序安來了。
記憶里,他向來會討長輩們的歡心。
見到我下來。
媽媽笑著沖我招手:
「序安來接你了,你們約好了一起去三亞玩,怎麼不和媽媽說一聲?」
媽媽語氣嗔怪。
我一個頭兩個大。
去三亞玩是很早以前周序安提的。
我當時坐在他車裡玩遊戲,玩得很開心。
他就那麼隨口一說,我也就那麼隨口一應。
我還以為他忘了。
沒想到他不僅記得,還直接上門了。
我接過保姆劉姨遞來的蜂蜜水,抿了一口,溫吞道:「那要不然,我不去了?」
我不敢和周序安對視。
只低頭看著玻璃杯里的水波晃蕩。
「為什麼不去?」
媽媽看看我,又看看周序安。
「你們吵架了?」
我搖頭。
「你們不是說好了麼?」
我放下手中的杯子,故作懊惱:
「我忘記收拾行李了。」
「收拾行李有多難?我讓劉姐給你收拾幾件睡衣就好。你要拍照的那些衣服到了那邊再買,媽媽新買了一套小別墅給你度假用,新買的衣服就放在那邊,省得你來回拿行李。」
我:......
話都已經說到這份上了。
我也只能點頭。
周序安在邊上什麼話也沒說,就靜靜地,眉目含笑地看著我。
看得人心慌慌。
我不敢再與他對視。
恰好劉姐的聲音從樓上傳來:「小姐,你要帶哪幾套睡衣,陪伴玩偶要帶上麼?」
我立馬起身回應:
「你等等我,我馬上就來。」
身後是媽媽又寵溺又抱怨的語調:「我們落落就是這樣子,要辛苦你多多照顧她了。」
「阿姨,這麼多年,我已經習慣了。」
聞言,媽媽笑得很開心。
又提起我和他稚嫩的往事。
說什麼我小時候最喜歡纏著他,覺得他長得最好看。
......
06
人在三亞,剛落地。
周晚吟的消息就一個又一個地彈了出來。
【人呢?三缺一快來打麻將啊。】
【怎麼不回?沒愛了?】
【不是吧不是吧,你該不會還在睡吧,大小姐......】
......
我彎了彎唇,點開相機隨手拍了一張照發給她。
「謝邀,人在三亞,剛下飛機。」
下一秒,周晚吟的視頻通話就彈了出來。
驚天動地。
咬牙切齒。
她巨生氣。
「去三亞玩不喊我?
「等著,我現在買票,馬上就到。」
我笑得眼睛只剩一條縫。
手機沒拿穩。
鏡頭掃過周序安。
視頻那頭嘰嘰喳喳說個不停的周晚吟瞬間不吱聲了。
她壓低嗓子,面帶警告。
「不是,你怎麼和我小叔一塊來的。
「那算了,我不來了。」
周晚吟最討厭周序安了。
重生之後,我為了詳細了解周序安的雷點保命。
就和周晚吟玩到了一起。
時間長了,發現我倆也真是臭味相投,自然成了彼此最好的朋友。
她覺得周序安是個裝貨,對著誰都一副彬彬有禮的樣子,實則骨子裡看不起任何人。
我原本倒是沒發現這點。
暗中觀察後,發現周晚吟說的是真話,更是怕了周序安。
07
司機接上我們。
本來直接回別墅。
周序安卻吩咐司機掉頭。
他向我溫和地解釋:
「我先帶你去個地方,晚點回家也不遲。」
雖然我心裡很想先回家躺一會兒,還是點頭應下。
誰讓他是周序安。
極有可能掌握著我未來生死。
這一路上,周序安好像有很緊急的工作要處理,一直操作著手機回復消息。
如此忙碌的他,不忘遞給我一個平板讓我打發時間。
「本來飛機上要給你的,但你一直在睡覺。
「這裡面下了你最喜歡看的韓綜和最近熱門的電視劇,你自己看著玩,我馬上就好了。」
我依舊是點頭,順從地接過平板。
周序安雖然恐怖。
但在照顧我這件事上,是真的沒話說。
我沉迷於換乘戀綜,早已把和周序安保持距離拋到腦後。
看到男嘉賓的氣人行徑,氣得破口大罵。
連帶著周序安也挨了我幾記白眼。
對上周序安的視線,我後知後覺壓下怒氣,試圖把自己縮小變成鵪鶉。
周序安卻放下手中的工作。
很認真地觀看了幾分鐘戀綜後評價道:
「確實應該生氣。
「不喜歡就應該開口說,而不是一直拖著女生,傷害女生。
「這樣的男人很 low。」
他說完一直盯著我看。
我的心七上八下地跳。
不敢說任何話。
好在車很快就停下來。
司機出聲打斷了我們的對視。
周序安沒有糾結於此,乾脆利落地推門下車。
初夏的晚風吹拂在臉上。
海邊的咸腥氣率先鑽進鼻子。
我順著他的腳步慢慢往前,好奇地問:「我們現在是去做什麼?」
周序安止住腳步,轉身看向我,語調上揚。
「有一個驚喜。」
驚喜?
沒太明白。
但我還是點頭,不再發問。
安靜地跟在他身後,亦步亦趨地走著。
終於,來到了開闊的沙灘上。
我一眼就看到了不遠處的花瓣海。
是我喜歡的鬱金香。
各種顏色的,交疊在一起。
「這是?」
我驚奇地看向他,不知他何時已經單膝跪地。
「黎瑾落,你願意做我女朋友麼?
「你三歲那年,玩過家家硬逼著我做你的新郎官,我不肯你就大哭特哭。五歲那年看了電視劇,學著裡面的演員衝上來親我,我說只能親臉你不肯,眼淚流了一地。八歲你懂事了,不再扯著我做驚天動地的大事,但你說我是你最好的哥哥。十五歲你把收到的情書丟給我讓我幫你處理掉……」
08
夕陽的餘暉灑在海里。
他說了許多往事。
瞳仁亮閃閃的,像是施了咒語一般,我不由自主地伸出了手。
戒圈牢牢套在手上。
是合適的尺寸。
他站起來,沒有拍掉膝蓋上的沙子,而是額頭相對,親昵地蹭著我的鼻子。
「你知道我想這一天想了多久麼?」
我仍在狀況外。
我記得我坐了飛機,下了飛機,然後上車來到這裡。
驚喜是和我表白?
鼻尖相對。
呼吸交纏在一起。
我臉燙得厲害。
從未和男人有過如此親密的狀態。
我想要推開他,他卻攬得更緊。
「你鬆開我。」我反抗。
「不放。我抱抱我女朋友怎麼了?」
「我沒答應你。」
「你沒拒絕戒指就是同意了。」
「那我還給你。」
我用力掙脫他的束縛,努力褪下戒指。
周序安摟住我的力道突然鬆了下來。
像是認輸:
「別摘,求你了。」
我看著他的臉,俊美非常的臉上頭一次流露出害怕。
我突然意識到,他好像是真的喜歡我。
這下糟了。
上一世可能害死我的人,這一世居然想和我談戀愛?
不是。
雖然他真的很帥。
但我不敢啊。
我垂下眼眸,沒有說話。
手無意識地轉動著套在無名指上的戒指。
戒指很美很好看。
但我不確定我對周序安的心意。
我不確定看到他時心臟砰砰跳動是因為怕他未來會弄死我,還是因為喜歡他。
於是我逃了。
逃回 S 市,躲進周晚吟家裡。
我問周晚吟這個問題時,她幸災樂禍:
「心臟不跳你就死了,你這問的是什麼話。」
見我真的很苦惱,她終於坐到我身邊,替我分析:
「你和他眼神對視時會驚慌失措嗎?」
我點頭:「會,但是我怕他。」
「那你和他相處會下意識依賴他嗎?」
我繼續點頭。
「那你期不期待現在就看到他?」
我正要回答,周晚吟托著下巴好奇地看著我:
「不過話說回來。
「你和我小叔去玩,居然有男的敢和你表白?
「看到我小叔那張冷臉不得嚇萎了……」
我們對視,她像是終於回過味來:
「不是,和你表白的人是我小叔啊?」
09
周晚吟從床上蹦起來,把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我去,沒想到啊。
「原來我小叔喜歡的人是你!」
她的眼神太赤裸。
我受不了。
又氣又羞,站起來捂住她的嘴,低聲警告道:
「你別說了,我的心亂得要死,快點給我出出主意。」
「我不行了,黎瑾落。」周晚吟捂住肚子笑得發顫,「我小叔的事,我可不敢多嘴,我只能說,他很軸,認定要做的事情那是必須要做的。」
難道我上輩子是因為拒絕了周序安,他追求未果把我刀了?
過於離譜了……
我否定了這個想法,又看向身邊這個穿著真絲睡裙的女人。
周晚吟表示愛莫能助。
我還是決定賴在她家不走。
畢竟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連著坐了兩趟飛機。
我累得夠嗆。
沒聊幾句就困得睜不開眼,胡亂應著周晚吟的話就美美入睡。
這一覺自然睡到了下午。
醒來時,手機炸了。
無數條消息湧進來。
有爸媽的,有周序安的,還有各路知道一星半點內情的人八卦的。
我先是給爸媽報了平安。
又挑著幾個關係不錯的朋友回了幾句。
唯獨剩下周序安的信息,遲遲不知如何回復。
對話框里,他發了很多條。
【你去哪兒了?】
【黎瑾落,你不要嚇我,求求你了。】
【......】
【現在已經很晚了,不管你去哪裡,都應該報個平安,不然我會擔心。】
【對不起,是我嚇到你了,你別這樣。】
【......】
我莫名跑路,但他卻給我道歉。
這怎麼看都不像是會因為表白被拒就刀人泄憤的人。
我有點愧疚。
但我在對話框里的內容刪刪減減,始終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如果不知道靠近他我會死掉這件事。
我大概會接受他的表白。
跟他在一起的時候,我很開心。
我們從小一起。
他熟悉我的各種小習慣。
一個簡單的眼神或表情,他就能猜出我真正的需求。
這樣的戀愛,會很愉快。
問題是,已知靠近他會死,還要繼續靠近麼?
10
答案自然是否。
我的家庭條件。
我貪戀的這些習慣不只有伴侶能為我做到。
我大可以高薪聘請私人管家。
他們甚至可以 24 小時 standby。
這是周序安做不到的。
所以,我不能和他一起。
我想了想,在對話框里輸入了幾個字:
【抱歉,我只把你當哥哥。】
【昨天的事太突然了,我沒有反應過來,所以......】
【你什麼時候有空,我把戒指還給你。】
一氣呵成發了三段話。
我再次關上手機。
周晚吟圍觀了全程,默默對我豎起大拇指。
「我敬你是個勇士。」
我白了她一眼,壓低聲音警告道:
「你要是敢出賣我,就死定了!」
周晚吟高舉雙手錶忠心。
「我哪敢啊。」
和她在床上鬧了一陣。
我再度點開手機看。
什麼消息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