酥麻的電流傳遍全身。
我心裡天人交戰。
要不……幫幫他吧。
不然今晚別想睡了。
對。
我只是在做好人好事。
絕對沒存什麼骯髒心思。
這樣想著,我伸手探過去。
宋之遙悶哼一聲,再次吻上我的嘴唇。
這個吻比之前的任何一次啃咬或觸碰都要深入。
我腦子裡一片空白,只剩下唇舌交纏的觸感和手心灼熱的脈動。
我心想,親嘴總比他忍不住發出別的聲音要強。
就由著他吻我。
黑暗掩蓋了一切,也縱容了一切。
不知過了多久,宋之遙身體猛地一顫,壓抑到極致的低喘,盡數沒入交纏的唇齒間。
我看著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鼓。
久久不能平息。
18
一夜無眠。
九點左右,阮希和齊子昂在宿舍群里說,等會公共課幫我們答到,讓我倆好好休息。
我無比感激,又無比尷尬。
昨晚他倆肯定聽到聲音了!
我真沒臉見人了。
迷迷糊糊睡了一會兒。
睜開眼已經十一點了。
宋之遙整個人壓在我身上,睡得死沉。
我推他。
「少爺,該起了,快中午了。」
「別動……再睡會兒……」
他收緊胳膊,把臉埋進我肩窩。
溫熱的氣息噴洒在我頸側。
激起一小片雞皮疙瘩。
我打了個激靈,加大力度推他。
「快起來。」
他終於悠悠轉醒,漂亮的桃花眼裡氤氳著水汽,眼神有些懵:「周羨?」
「嗯。」
他打著哈欠坐起身:「頭好痛……昨晚你揍我了?」
我沒好氣道:「你喝醉了!」
他想了想:「哦,記起來了……那是你給我弄上床的啊?」
看來他真喝斷片了。
我心裡說不出是鬆了口氣,還是有點莫名的失落。
儘量平靜道:「你自己上來的,扒光了衣服,倒頭就睡。」
「扒光?」
他有點難以置信,旋即低下頭。
被子勾勒出一個明顯的輪廓。
他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一路蔓延到脖頸。
「別看!」他顫聲喊。
我的眼神飄忽了一下:「沒什麼好看的,跟誰沒有似的。」
19
我率先下床,給宋之遙遞了幾件衣服。
洗漱完出來,就見他盯著手機發獃。
猶豫了一下,我問:「你怎麼了,還沒醒酒?」
「不是。」他放下手機,抬頭看我,「我有一個朋友,才十九歲,被後媽逼著跟一個沒有感情的女人聯姻。」
我心下瞭然:「這就是你昨晚喝那麼多酒的理由?」
宋之遙一噎:「都說了是我朋友。」
我盯著他的眼睛,似笑非笑。
他抓了抓頭髮,有點懊惱,承認道:「好吧,那個朋友就是我。」
我拖著椅子坐到他身邊:「看在少爺平常給我轉了這麼多錢的份上,我可以當一回情緒垃圾桶。」
宋之遙看著我,有點好笑:「什麼垃圾桶這麼值錢,鑲鑽的啊?」
「不說算了。」
我假意起身,被他拉住:「算了,這些破事,遲早得告訴你的。」
我沒懂他話里的含義,剛要追問,他就自顧自道。
「八歲那年,我爸媽出了車禍,我媽推開我爸,她當場死亡。他當時那麼傷心,一度想要殉情,結果兩年不到,就和別的女人結婚了。」
「那個女人總是擺出一副把我當親兒子的架勢,所有人都說她是好後媽,我噁心的要死。這次,她自作主張給我挑了個聯姻對象,說別人接近我,都是為了我家的錢。真他媽搞笑,她接近我爸,不也是為了錢嗎?!」
聽著他嘲諷的語氣,我忍不住問:「她對你不好嗎?」
宋之遙冷笑一聲。
「好啊,好得不像話,事無巨細,體貼入微,甚至有點……過頭,讓人感覺有點噁心。她拚命想證明自己是個好後媽,反而假得要死。」
我不太能理解好得過頭是什麼樣子,因為我從沒體會過,於是只能含糊地「唔」了一聲。
或許是心中憋悶到極致,宋之遙打開了話匣子。
「那個女人,看起來溫柔單純,其實心思深得很。有天,她給打電話哭的梨花帶雨,然後你猜我聽見她說什麼?」
「說什麼?」
「她說,她是實在沒辦法才離開的,讓對面那人好好照顧她兒子!」
宋之遙咬牙切齒:「媽的,她拋夫棄子接近我爸,還不是為了錢,裝什麼柔弱小白花!」
不知道為什麼,我想起了我那杳無音信的親媽,想對宋之遙說,也許他後媽並不是拋夫棄子,而是真的有苦衷。
最終,我也沒將這話說出口,而是問:「你沒告訴你爸?」
宋之遙撇撇嘴。
「說了也沒用,這麼多年,他被那個女人迷得神魂顛倒,我這個親兒子都得靠邊站!」
我實在不擅長安慰人,只能幹巴巴道:「真是太過分了。」
「說出來暢快多了。」
宋之遙扭頭看我,薅了把我的頭髮。
「我家裡的破事跟你說了這麼多,你家裡的情況呢?」
空氣像是忽然被抽緊了。
我低下頭,看著自己洗得發白的牛仔褲膝蓋。
那裡磨破了一個小洞,我用同色的線粗糙地縫過,針腳歪歪扭扭,像條醜陋的蜈蚣。
宋之遙不會注意到這種細節,他的每一條褲子都貴得離譜,永遠筆挺嶄新。
我問:「怎麼突然問這個?」
「我想了解你的家庭,這有什麼問題嗎?」
問題可大了好嗎。
我們又不是什麼可以談心的朋友……
但或許是他罕見的敞開心扉,讓我也生出了一點傾訴的慾望。
那些沉重的往事,我很少對人提起。
「我爸是個爛賭鬼,喝多了還家暴。我媽受不了,在一個下雨天跑了。」
宋之遙問:「她沒帶走你?」
他的眼裡,沒有驚訝,也沒有同情。
這樣的態度,反而讓我鬆了口氣。
我語氣輕鬆:「沒有啊,她帶走我這麼個拖油瓶,該怎麼過啊。一個人跑,總比帶著個孩子容易。」
「你不怪她嗎?」
我搖搖頭:「不啊。說實話,我連她長什麼樣都不太記得了。走了也好,至少她不用挨打了。」
「但是我覺得,我媽應該是恨我的,她是懷了我,不得已才和我爸結的婚。」
宋之遙久久沒說話,只是看著我,眼神很深,裡面翻湧著我讀不懂的情緒。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忽然開口。
「周羨,寒假你跟我回家吧。」
我愣了一下,沒跟上他跳躍的思路。
「啊?為什麼?」
他看著我,一字一句地說:「去祭拜我媽。」
「昨晚她託夢,說很喜歡你,想見見你。」
20
我還是跟著宋之遙回家了。
沒辦法,誰讓少爺說包吃住還給額外補貼呢。
反正我也沒地方去。
宋之遙的媽媽,埋葬在她的老家洛城。
而我也是土生土長的洛城人。
出了高鐵站,有司機來接。
我看著候在外面的摩的司機,一時有些愣神。
宋之遙問:「想什麼呢?」
「想起有一次坐摩的被坑,好像是去年吧,那天我著急兼職,在路口搭了輛摩的,明明別人都收五塊,那人張口就要十塊,還找不到路,最後讓他停在路口,我自己走……喂,大少爺,你怎麼這個表情?」
我狐疑地看向宋之遙。
他尷尬道:「我暈車。」
說完,就靠著車窗閉目養神。
21
車子一路駛向城郊。
洛城的冬天灰濛濛的,街道兩旁的梧桐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
我太久沒回來了,窗外的景色熟悉又陌生。
「緊張?」宋之遙忽然問。
我回過神:「有點兒,主要是怕碰到我爸。」
他皺了皺眉:「他在這一片?」
「嗯,老城區那片筒子樓。我媽跑了以後,他就帶著我搬到那兒去了,說是躲債。」我頓了頓,「不過我高中住校,大學直接跑江城去了,他應該不知道我回來。」
宋之遙沒說話,只是伸過手來,握住了我冰涼的手指。
我愣了一下,想抽開,他卻握得更緊。
「少爺,你這又是演的哪一出?」我小聲嘀咕。
「手太涼,給你暖暖。」他語氣理所當然,眼睛卻看向窗外,耳根微微發紅。
我沒再掙扎。
他的手掌很大,很暖,包裹著我的手,有種奇異的安心感。
22
墓園在一處向陽的山坡上。
宋之遙把一束白色的百合放在墓碑前,蹲下身湊近墓碑,和他媽媽說了很久的悄悄話。
照片上的女人很年輕,笑容溫柔,眼睛和宋之遙很像。
我沒說什麼安慰的話,只是安靜地站在他身邊。
我想,我的媽媽在哪裡呢?她過得好不好?
思忖間,我的手被宋之遙握住。
我問:「幹嘛呢?」
他抬頭沖我笑:「我在讓我媽保佑我。」
「保佑你就保佑你,你抓我的手幹嘛?」
「因為,內容和你有關。」
風有點大,吹得他額前碎發微亂,也吹得我心頭一跳。
我被他拽著蹲下來,視線與他齊平。
漂亮的桃花眼裡,映著小小的我。
我想問他是什麼意思。
或許他也在等著我發問。
可我的喉頭,只是乾咽兩下,逃避般移開了視線。
我在猶豫什麼呢?
我不知道。
很久之後。
微風中,散開一聲嘆息。
「回去吧,要下雪了。」
23
宋之遙帶我去他家的別墅。
保姆阿姨剛打開門,一道白色的影子撲了過來。
是雪球。
宋之遙笑得很孩子氣:「乖,想我了沒?」
雪球蹭了蹭他,然後又嗅了嗅我,歡快地朝我搖尾巴。
宋之遙說:「它很喜歡你,雪球平時挺高冷的,除了我,對誰都不太熱情。」
我彎腰擼狗,半開玩笑地說:「可能是……我身上有同類的氣息?」
宋之遙沒笑,只是看著我。
我邊擼狗邊隨口道:「去年寒假,我在路邊也看到一隻薩摩耶,跟雪球挺像的,它咬著我的褲子不讓走。」
「我以為是誰家走丟或者不要的,想帶走。還在寵物店買了一堆東西,花了半個月工資,我對自己從來沒這麼大方。」
我笑了笑。
那時真是衝動又愚蠢,自己都過得朝不保夕,卻還想拯救另一個生命。
「後來呢?」宋之遙問。
「等我回去打算牽走它時,隔壁藥店出來個男的,粗聲粗氣問我在幹什麼。他估計是給我當成偷狗的了,氣沖沖的像是要打我。我忙著趕下一份工,也沒時間解釋,就把東西塞給他跑了。」
宋之遙沉默了一會兒,認真道:「有沒有一種可能……他那語氣並不是生氣,只是因為嗓子啞了?」
我也就隨口一說,沒想和他深入探討,於是道:「嗯……可能吧……」
抬頭,發現宋之遙正一瞬不瞬地看著我。
「怎麼了?」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他張了張嘴,喉結滾動了一下,卻問了一個毫不相干的問題:
「周羨,你談過戀愛嗎?」
「沒有。」
「那……你是怎麼發現自己喜歡男人的?」
這個問題有些私人,但我今天好像特別有傾訴欲。
24
發現自己的性取向,是在去年跨年夜。
那晚,我遇見過一個男生。
他靠在一輛很帥的摩托車邊,穿著黑色的機車服,戴著黑色口罩,但沒戴頭盔。
路燈的光打在他側臉上,朦朦朧朧的,像電影鏡頭。
他隨性、散漫、自由。
擁有一切我不曾擁有的特質。
我看著他很久很久。
直到他跨上車,擰動把手,絕塵而去。
回家後,我做了個難以啟齒的夢。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關於愛情的夢。
醒來後,我愣了很久,才懵懵懂懂地確認,哦,原來我喜歡男人。
聽完我的話,宋之遙沉默了很久很久。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我。
窗外,紛紛揚揚飄著雪花。
宋之遙驀然回頭,淺淺淡淡地笑了一下。
「周羨,我們去兜風吧。」
25
當我戴上銀色頭盔,跨坐在機車上時,整個人有些發懵。
我從不知道,宋之遙是會騎機車的。
引擎轟鳴。
風聲呼嘯。
城市的燈火流光溢彩。
這是我從未見過的景色。
又或者,我曾見過,只是不曾欣賞。
而此刻,我抱住宋之遙的腰。
感受到他背部肌肉隨著操控微微繃緊。
他在前擋住冷風。
而我欣賞著街景。
這一片極其眼熟。
看到熟悉的小店,我忙道:「停一下。」
他像是讀懂了我的想法,穩穩停在一家便利店門口。
這是我高中時經常來兼職的地方。
我摘下頭盔,跑進店裡:「王叔,在嗎!」
王叔看到我,眼睛一亮:「小周?哎呀,好久不見!」
宋之遙跟著我進來。
王叔愣了一下,然後笑道:「你也來了,看來是追到人了。」
我不明所以,疑惑地問:「王叔,你們認識啊?」
「這小帥哥之前挨家挨戶打聽你呢,咱們這條街都被他問了個遍。」
???
我轉頭看向宋之遙。
他抬頭望天,看不清表情,但耳朵尖有點紅。
26
我逼問宋之遙。
他抿著嘴,帶我穿過兩個貨架,隨後將我剛剛摘下的銀色頭盔塞回我手裡。
「你不覺得這個頭盔很眼熟嗎?」
我愣了愣。
王叔從貨架後探出頭:「小周啊,要不你看看旁邊的貨呢,這條街只有咱們家賣頭盔。」
說完,王叔縮回脖子,繼續整理貨物。
我盯著這頭盔,忽然想起去年冬天。
王叔心疼我每天頂著寒風騎車上下班,就送了我一個頭盔。
但我是騎自行車,根本用不上,一直放在車簍里。
跨年夜遇到那個騎機車的男生後,我提醒他前面有交警。
他似乎沒帶頭盔,我就把自己的送給他了。
思及此,我陡然瞪大雙眼。
「這該不會……」
「對啊,你送給我的。」
我像是被什麼東西砸了一下,有點暈乎乎的。
難怪宋之遙醉酒時,會說那句話。
宋之遙說:「在那之後,我們還見過兩次。」
我一怔:「什麼?」
「之後幾天,我一直在遇到你的那附近轉,想再見你一面,順便還頭盔。再次見面,你把我當成摩的師傅了。我當時也是腦子進水了,不僅什麼都沒能說出口,還坑了你十塊錢。」
他的語氣有點懊惱。
我怔怔地問:「那……第三次呢?」
「大概一周之後,我有點感冒,剛從那邊藥店出來,就看到你蹲在路邊,牽著雪球想把它帶走。我還沒來得及說什麼,你把東西塞我手裡就跑了。我在後面邊追邊喊,根本追不上你,還摔了一跤,回去就發高燒了。」
「那三次見面,我不是戴著頭盔,就是戴著口罩,你肯定對我沒印象。」
我想了想,確實也是。
這三件事我記得很清楚,卻根本沒注意到男主角是同一個。
宋之遙繼續道。
「我想起你說兼職什麼的,這個頭盔你給我的時候吊牌都沒拆,我就想會不會是店裡的產品,而且那天我正好送你到這條街的路口,就拿著頭盔挨家店問,終於找到了這家店。」
「王叔告訴我,你叫周羨,洛城一中的,特別不容易,家裡不管,自己拚命兼職賺學費和生活費。但你很厲害,生物競賽全國一等獎,保送了 A 大,都不用參加高考,可惜親爹爛賭,親媽也跑了……」
「我當時就想,那我也去報 A 大好了。」
「我查了那年的競賽獲獎名單,找到了你的名字,也查到了 A 大保送生的院系安排。」
「然後,我打聽了一下,A 大有個不成文的傳統,宿舍分配,同系的學生,會按保送優先、再按高考分數從高到低依次排。我們這屆,生物系保送生只有三個。所以,我想和你分到一個寢室,就得……做生物系錄取名單里,分數最高的那個。」
這一番話,震得我腦子嗡嗡作響。
如果有人告訴我,有個陌生人為了尋找我,做出以上舉動,我一定會以為那人有毛病。
可這種事,卻實實在在發生在我身上。
我盯著宋之遙,喉頭像是卡住了什麼,好半天才發出聲音。
「那你開學那天,為什麼罵我?」
他連忙道:「沒有罵你,是林殊,他跟你挨得太近,手還摟著你,在你耳邊說話……我看了很不舒服。」
27
空氣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這個驕傲又彆扭的大少爺,小心翼翼看著我。
「周羨,我也不是真的怕黑。」
「我做的那些,是因為我不知道該怎麼靠近你……」
「在你不認識我的時候,我就喜歡你,我勾引了你這麼久,你真的一點感覺都沒有嗎?」
我的心跳驟然停了一拍,又瘋狂地擂動起來。
一點感覺都沒有?
怎麼可能。
在他每一次擁抱我的時候。
在他呼吸噴洒在我頸側的時候。
在他醉酒吻我的那個晚上……
我的心跳,早就為他亂了千萬次。
但此刻,我沒有急著回答,而是說:「宋之遙,我們去江邊轉轉。」
28
霓虹燈在江面碎成流動的彩緞。
對岸高樓的光影明明滅滅。
我和宋之遙沿著步道慢慢走。
「冷嗎?」宋之遙問。
我搖頭。
他卻握住我的手,試了試溫度。
隨後解下羊絨圍巾,繞在我脖子上。
圍巾還帶著他的體溫,和那種乾淨清冽的氣息,瞬間將我包裹。
「你不冷啊?」我問。
他又將我的手握緊掌心:「是不是暖的?」
雪花凝在他眼睫,被他忽然彎了的眼眸顫落。
江邊的燈光,碎成星星點點的光,映入他眸中。
我強迫自己挪開視線,低低應了一聲:「嗯。」
沿著江邊繼續走。
宋之遙沒鬆開手,我也沒掙開。
過了會兒,我輕聲開口:「宋之遙,你家裡……不是在逼你聯姻嗎?」
「我的人生,只能我自己決定,我絕不會聽他們的。」
「可是……」
「沒有可是,周羨,你只需要考慮你自己的心。其他的,都不重要。」
江風捲起他的額發,他的眼神熾熱而坦蕩。
這樣的他,耀眼得讓人無法直視,也讓人……心生怯意。
我的退縮,在他看來,是不是一種不夠喜歡的證明?
「我很麻煩的。我爸……就像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炸的炸彈。我自己……也未必有你想像的那麼好。」
我說的是實話。
光鮮的保送生外表下,是泥濘不堪的原生家庭,是深深刻在骨子裡的自卑和防備,是一筆算不清的爛帳。
「周羨,你的那些麻煩,在我決定找你之前,我就知道了。」
「那你……為什麼還要來?」
「因為我覺得你很厲害,換了是我,在那樣的環境里,我可能早就廢了,但你沒有,你靠自己一路闖出來了,乾乾淨淨,堂堂正正。你比我見過的任何光環,都要耀眼。」
眼眶毫無徵兆地發熱。
我慌忙低下頭,盯著腳下被路燈拉長的、交疊在一起的影子。
從來沒有人對我說過這樣的話。
爺爺只會摸著我的頭嘆氣。
老師們惋惜著我的天賦卻同情我的處境。
同學們或好奇或疏遠……
而我自己,早已習慣了將自己的一切不如意,歸咎於那個無法選擇的出身。
可現在,有一個人,穿越人海找到我,看清了我所有的不堪和狼狽,然後告訴我:你很厲害,你很耀眼。
江風似乎不那麼冷了。
我吸了吸鼻子,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些。
「如果……我是說如果,在一起之後,你發現我沒那麼好,或者你家裡給你巨大壓力,或者……我們走不下去了,怎麼辦?」
宋之遙抬手輕輕碰了碰我發紅的眼角。
「周羨,我沒談過戀愛,也不知道以後具體會怎樣。但我可以保證,只要你還願意牽著我的手,我就不會先鬆開。」
所有的猶疑、防備、計算,在這一刻,似乎都失去了重量。
這個驕傲又笨拙的大少爺,把他的一顆真心,毫無保留地捧到了我面前。
我也想回應他同等的真心。
我抬起頭,看向他。
「宋之遙。」
「如果你不放開我的手,我也絕對不會鬆開。」
他愣了一下,隨即,眼底像是倏然炸開了萬千星光。
笑容一點點從他唇角漾開,最終變成一個燦爛到晃眼的笑容。
29
戀愛三周年的紀念日,我們窩在租來的小公寓里吃火鍋。
窗戶上結著霧氣,鍋里紅湯咕嘟咕嘟地翻滾,雪球趴在宋之遙腳邊打盹。
這三年,我們一起經歷了很多。
宋之遙和家裡的關係越來越僵持,他爸斷了他所有經濟來源,試圖逼他妥協。
這位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少爺,真的去做了兼職。
他在奶茶店搖過奶茶,在便利店值過大夜,甚至還去遊戲公司當過幾天測試員,被 bug 氣得嗷嗷叫。
每次看到他累得趴在桌上睡著,我都心疼得不行。
他卻湊過來親我,笑著說:「這叫體驗生活,以後寫進簡歷里,多酷。」
我知道,他是不想我有壓力。
他的生活費和學費,全靠他以前攢下的零花錢、競賽獎金,還有他偷偷接的一些程序設計私活。
我們搬出了宿舍,在學校附近租了間一居室。
房子很小,但被我們收拾得很溫馨。
陽台養了幾盆綠蘿,長得鬱鬱蔥蔥。
書架是二手市場淘來的,擺滿了我們的專業書和亂七八糟的閒書。
雪球也被他接了出來,正式成了我們的「兒子」。
這位身價千萬的少爺狗,如今每天最大的樂趣是蹲在廚房門口,等我給它煮不加鹽的雞胸肉。
30
不久後,宋之遙的小媽陳女士約我見面。
她要說什麼,我心裡有數。
但到底是宋之遙名義上的母親,我不好拒絕。
和她約好碰面的時間和地點。
女人保養得很好,看起來不過三十出頭。穿著剪裁精良的香奈兒套裝,頭髮低低盤著,看起來很溫婉。
她開門見山道:「周羨,這兩年,之遙為你做了不少荒唐事,你知道嗎?」
我喝著咖啡,沒接話。
她也不在意,自顧自說下去。
「他給學校捐了一大筆錢,設立貧困生專項補助,還要求提高學校愛心窗口的餐標,是為了你吧。」
這幾年,食堂愛心窗口的伙食確實越來越好,而且餐費依舊是每頓一塊。
這……原來是宋之遙的手筆嗎?
他從沒對我說過。
「他為了你,和他父親鬧翻,跑出去兼職……他這輩子沒吃過的苦,因為你全吃完了,看著這樣的之遙,你不覺得自己就是個拖累嗎?」
我抿著唇,依舊一言不發。
她是宋之遙名義上的母親。
我是要和宋之遙過一輩子的,所以我不想得罪她。
陳女士深吸口氣,繼續道:「我和他爸爸結婚這麼多年,一直沒有再要孩子。不是我不能生,是我想把完整的愛都給他,把他當成我親生的來疼,我絕不能讓一個不知道哪個犄角旮旯爬出來的害蟲,毀了他一輩子。」
我抬起眼,看向她。
她眼圈微微泛紅,似乎真的動了情。
一個念頭毫無徵兆地竄進腦海。
或許是因為那年冬天,宋之遙首次吐露的真心。
或許是因為她此刻眼中,那份過於沉重,甚至有些扭曲的母愛。
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平靜地響起。
「為什麼?」
她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