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飼養了一隻人類。
每日接受他的上供,允許他收集我的鱗片、指甲和血液。
可某一天,他突然消失。
我藏在礁石後,聽新來的人類說,他接近我只是為了收集樣本完成任務,以後更不會回到海邊。
我粲然一笑,露出撕咬獵物的犬齒。
被鮫人看中並標記過的母體,早就身不由己。
我那遠在千里外的小人類,你做好日日夜夜都只能藏身深海岩洞孕育子嗣的準備了嗎?
1
「連淵。」
我模仿同行人舉手:「到。」
接引員轉身:
「人到齊了,跟上。」
我聳了聳鼻尖,成功捕捉到遠處白色建築中的淺淡香氣。
被鮫人基因入侵過的「小媽媽」正在異變。
只是不知道成熟度如何。
可沒等我繼續感知,接引員突然開口:
「學校和為民研究院簽過協議,待會兒大家根據自己的論文方向選擇教授學習就好。」
我的目光鎖定公告欄上的教授介紹——池修然,生物醫學家、3077 年拉斯克獎得主...
難怪敢獨自深潛靠近我。
我舔舔尖齒走進大廳。
面前是貼著不同人名的立牌。
「好了,開始選吧。」
我毫不猶豫,走到「池修然」立牌後。
剛站定,接引員快步靠近:
「你確定?池教授近期研究方向不具備現實意義。」
換言之,沒錢沒名聲。
可我只是來帶回自己的「妻子」。
「確定。」
他皺眉指像右側長廊:
「從這往前,404 就是。」
「但是——」
沒等他說完,我大跨步走進長廊。
「咚咚咚。」
叩門三下,我揚聲道:
「池教授,打擾了,我是新來的助理連淵。」
好半晌,池修然冷淡開口:
「你走吧,我不帶實習生,也不需要助理。」
哦,沒關係,我又不是人。
我咧開嘴角:
「池教授,我也見過鮫人。」
回應我的是徹底反鎖的大門。
我挑挑眉,從從手臂內拽下片黑鱗,塞進底部門縫。
不出三秒,池修然打開門:
「你找我有什麼目的?錢、論文或者...」
他沒認出我。
也對,上岸後特意施加過幻覺的面容,只會讓看到的人心生親近卻分不清、記不住。
我忍下不爽打斷他:
「都不是。」
說完,立刻開始脫襯衫。
可才脫一半,就被扣住手腕:。
「你到底要幹嘛。」
我引著他的手剝落襯衫:
「五年前,我墜海被礁石貫穿肩胛,是鮫人把我送回岸邊。」
指腹觸及細長疤痕。
我乖巧解釋道:
「這是他留下的,池教授認得嗎?」
池修然湊近,仔細摩挲過每條紋路褶皺。
不會有錯,這是我一比一復刻和池修然初次見面留下的長痕。
果然,池修然驚喜抬眸:
「的確是他。」
可我很不滿。
分別不過百天,池修然的身體狀態卻差出許多。
且不說能不能揣穩一窩蛋。
光是我情期長達兩周,他可能都受不住。
池修然並不在意。
他彎彎眉眼,拉著我走到實驗台前:
「你看看這個。」
是黢黑鱗片、勾狀指甲和三管深藍血液。
我精準的描述出上述物品。
池修然驀地鬆口氣:
「果然,你也能看見,他們都說我為了...已經瘋了,才想著研究不存在的生物。」
鮫人天賦致幻,普通人當然看不見。
可我標記過的「妻子」怎麼會跟他們一樣。
我垂眸:
「也許是一種自我保護機制。」
「至於我的目的,我當初致命傷卻奇蹟生還,之後體內還檢測出特殊活性細胞,所以從學校得知您的研究方向時,立刻提交申請過來。」
池修然輕聲答:
「原來如此。」
又打開電腦:
「你先看完我之前實驗的數據。」
「我想知道你體內細胞變化是否具有相似性。」
2
我翻了翻報告,足足 1786 頁。
不知要耗費多少時間精力。
再加上母體改造期身體的負擔。
池修然能活著就不錯了。
但對以後孕育健康子嗣可不是好事。
完全不稱職的「小媽媽」。
我忍下不爽,從包里翻出蛻下的指甲。
「池教授,這是曾經卡在我傷口裡的,您看看。」
他果然伸手。
爪尖刺破池修然食指,神經毒素注入。
我扶住他搖晃的身體:
「您怎麼了?」
池修然使勁甩甩頭:
「可能是太累了。」
我輕聲道:
「要休息嗎?」
沒有回答,池修然徹底昏睡。
是個帶「妻子」回巢穴的好機會。
但他的腹部還沒有發育出完整的腔囊,腮腺也是半成品。
我可不想剛下海就成孤家寡魚。
索性循著氣味,找到他的住所。
凌亂,蒙著層灰。
我冷著臉大掃除完,把池修然抱到床上。
可沒等離開,他蜷成一團哼哼:
「嗚...」
一點生長痛就受不住叫出聲了,弱到根本撐不過異變期。
我皺眉揉開他痙攣小腹。
可暫時緩解沒能讓池修然舒展身軀。
我劃破手指準備喂血。
他卻再次痛呼。
指尖留下齒痕。
我緊抿雙唇,用力摁在他唇珠上,直至紅腫才離開。
3
第二天一早,我到達實驗室:
「池教授,我沒吃早飯,正好抽血。」
池修然放下試管,若有所思的盯著我:
「報告你看完了?」
我點頭,空手舉起早餐:
「待會兒一起吃嗎?」
血清管塞滿猩紅,他才回答:
「好。」
可惜池修然全身心都在檢測儀上,絲毫沒注意豆漿是特殊處理過的。
「滴——」
他丟下紙杯直奔電腦前。
報告緩慢向下。
我卻迅速抬手點在一行:
「教授,您看這裡。」
成纖維細胞的增值速度、數量、活性度都高出正常水準大半。
池修然緊握滑鼠,點開之前的報告。
不是近似,是完全相同。
可沒等進一步分析,敲門聲驀地響起:
「池教授,院長臨時召開下季度研究主題會,請您參加。」
池修然臉色泛白:
「好的,馬上過來。」
通知的什麼東西,嚇成這樣。
我壓下不爽輕聲詢問:
「是有什麼難題嗎?我可以幫忙的。」
池修然深吸口氣搖頭:
「先分析數據,越快越好,剩下的等我回來再說。」
我低低應了聲好。
才怪。
貼在池修然褲腿的薄鱗傳來爭論。
「您的項目根本就是無稽之談。」
「作為學者,更應該實事求是才對!」
「池教授,私心到此為止吧。」
可池修然並不認同:
「鮫人是真實存在的,我已經找到了同伴。」
「我自費立項,不會給院裡添麻煩。」
我開始期待了。
這樣單純又努力的「妻子」,也許要產下一窩蛋才會發現自己被騙了。
.....
「表決結束,議題通過,池教授研究項目自費繼續...」
可我沒想到,池修然回到實驗室對我說的第一句話居然是:
「抱歉,你得尋找新的教授學習,我可以為你寫推薦信。」
4
我皺眉靠近:
「他們不相信您是嗎?沒關係,有我作證,還能讓當初知曉事故的人出面...」
話沒說完,就被電話聲打斷。
池修然咬住下唇走到角落:
「師兄...她又惡化了嗎?」
「我已經有頭緒了,會加快速度,你能不能借我點錢?」
「師弟,為了晉升副院長我前期投入太多,實在沒辦法幫你。」
他被拒絕了。
手機自耳邊滑落,池修然啞聲道:
「你走吧,我的錢不夠支撐研究,更付不起你的工資。」
脆弱又絕望的坦誠。
真可愛。
我很樂意為這樣的「妻子」提供幫助。
手指隨意撥弄兩下螢幕。
我側彎腰仰頭,將螢幕上長串數字遞到他眼前:
「夠用嗎?」
黑鮫一脈融入人類近千年,積攢財富很豐厚。
池修然眼中卻滿是警惕:
「這次你的目的又是什麼?」
回答不好可能會前功盡棄。
不過,這正合我意。
我唇角勾起:
「被礁石洞穿後我並沒有昏死,因此記得鮫人喂我喝血,接著我的骨肉飛速癒合。」
「池教授,我可以不計成本支持你完成這個方向的研究,但作為交換,成果所得利益我要占 80%。」
池修然定定看了我一眼:·
「請你離開。」
人類總是打著探索的名號追求利益。
那我展現的意圖不是應該讓他安心嗎?
我再次攔下池修然:
「四六分可以嗎?」
回答我的是心口處柔軟觸感。
力道真不大。
就是反應過來後,面前只剩反鎖的實驗室大門。
我舔過不小心露出的尖齒:
「池教授,到底為什麼?」
好半晌,池修然才說:
「我並不打算以此牟利。」
可他又需要錢和某種特定的實驗結果。
我很不爽。
這樣不坦誠的「妻子」,應該被帶回岩洞狠狠教導。
5
是夜,我翻窗進入宿舍。
微量毒素注入池修然脖頸。
我伸出手指探查。
腔囊已有雛形。
可腮腺怎麼會退化。
我皺眉環抱住池修然,從頭到尾仔細檢查。
破案了,就他這三天餓九頓的進食強度,身體供養完全跟不上。
「嘖」。
發育完成前,不能帶他回巢穴。
我戳破手指,裹著藍血輕易鑽入唇縫。
直至他完全被我的氣息侵占,才抽回手。
可還不夠,我得找到理由守在他身邊。
目光挪向手機。
指紋解鎖後,我找到池修然僅存親人的病理報告。
她在經歷一場毫無根據、無法治療的細胞衰竭。
池修然走投無路,寄希望於鮫人。
選擇完全正確。
我撓了撓他下巴。
只是需要多付出一點代價。
譬如...
我起身離開。
同時捲走了一支針管。
6
我站在實驗室大門前,向池修然發出好友申請。
備註:
【三管藍血.jpg】
【給你的禮物,或許我們能再談談嗎?】
當初池修然騙我說想吃某種貝類,藉機劃破我手指取走的幾滴血液,怕是早就用得乾乾淨淨。
我現在提出的條件,他很難拒接。
可五秒鐘後,系統提示:【您的好友申請已被拒絕。】
我立刻發起二次申請。
備註:【不用公布實驗結果牟利,只要你答應我一件事。】
拒絕信息再次彈出。
池修然打開實驗室:
「什麼事。」
我揚起眉眼,卻克制的說:
「池教授,我喜歡你很久了。」
「所以為男朋友花錢是心甘情願,你覺得呢?」
回應我的是臉頰肉被戳出個凹坑。
他收回手,平靜答道:
「可以,但暫時不能發生關係。」
我輕聲道:
「沒問題。」
池修然捏緊血清管迫不及待走向實驗台。
可門外漢對鮫人血液的解密進度實在緩慢。
我撩開他橡膠手套。
直至手腕完整露出。
「試試我體驗過的辦法。」
犬齒隨著尾音一併落下。
池修然指甲嵌入掌心,痛呼道:
「連淵。」
我揭開管蓋,一滴藍血浸入傷口:
「在呢,寶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