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身體我自己最清楚。
絕症,治不了的。
我不想了無生氣地躺在病床上,然後在某一個深夜痛苦死去。
這太沒有尊嚴了。
「江醫生,我已經沒有遺憾了,你不用勸我。」
他還想說什麼,都被我這一句話堵了回去。
江未欲言又止,最終只長嘆一口氣,離開了房間。
病來如山倒。
我燒了一夜,渾渾噩噩地夢到自己與梁梟的過去,但每一次甜蜜過後,他的眼裡都充滿厭惡,毫不留情地將我甩開。
他應該是恨極了我,連在夢裡都不讓我好過。
荒唐的夢被急促的敲門聲打斷。
「誰?」
我被迫從床上爬起來,滿臉怨氣去開門。
江未白天要回醫院上班,也不知道是誰大清早擾人清夢。
門縫中出現一張輪廓分明的臉,看清的瞬間,我眼疾手快將門合上,對方的手卻先一步伸進來,扒在門框上阻止,被夾住也不躲。
「你長本事了。」
他的聲音很冷淡,聽不出情緒。
我只好收回手。
「梁梟。」
「你怎麼找到這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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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門縫中擠進來,幾步把我推到沙發上坐下,不由分說就來試我的額溫,臉色竟然詭異地放柔了兩分,「燒退了嗎?」
我沒有推開他,還以為是燒糊塗出現的幻覺:「你這是忽然良心發現了嗎?」
梁梟的神色很是複雜,但恨意顯然沒有昨天濃烈,他試圖將我扯起身:
「跟我回去。」
「回哪裡?」
「回家。」
我低聲笑起來,笑容中滿是嘲意,「我哪來的家?」
梁梟沉默。
我追問:「回我們的家嗎?」
他不再說話,抓起我的手就要往外帶。鐵鉗一般的力道,並非我這個病患能甩開。掙了兩下失敗後,我索性由著他拖。
走到玄關,他才發現我光著腳。
「去把睡衣換了,襪子也穿上。」
他突如其來的態度轉變,讓我好不習慣。
我垂下眼,視線落在他開合的唇上,「你這是怎麼了?」
「要換一種方式報復我嗎?」
「如果是這樣的話,你大可不必費心,我真的快死了,不值得你勞心勞力。」
餘下的一點人生,我想去海城,那裡的冬天沒有這麼冷。
梁梟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掐住我的脖子摜在牆上,語氣兇狠:「別讓我再聽到這個字。」
這一下撞得我頭暈眼花。
脊背傳來的疼痛逐漸蔓延至全身,我齜牙咧嘴地蜷起身,忍不住仰起頭道:「幹嘛這麼凶?」
三年不見,現在的他剛愎自用,變得好不討喜。
「別裝。」
「你一個 Alpha,又不是身嬌體弱,至於嗎?」
沒患上信息素崩解症前的我確實不至於。
可患上這病的我,說是身嬌體弱都是抬舉了,倒更像是紙糊的燈籠,輕輕一戳,那光鮮的皮相就要碎得七零八落。
病症初期會讓患者味覺與嗅覺間歇性失靈,痛覺卻要放大百倍。
因此平日裡的普通磕碰,這會兒對我來說都是滅頂之災。
見我蹲下半天沒有起來。
梁梟終於低頭矮身,「行了。」
「還不動,等著我抱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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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感過去的時候,我已經癱坐在地上,冷汗淋漓。
梁梟捏抬起我的臉,不悅:「再裝就過……」
他聲線陡然一沉:
「你怎麼出這麼多汗?」
「不是裝的?」
梁梟架起我,扶回沙發上,「撞到哪了?我看看。」
我靠著椅背,看他急急忙忙解我衣服的樣子,恍惚將之與過去的模樣重疊。
做嚮導難免磕碰。
我已經習慣受傷,想著這些小事沒必要跟梁梟提起。
後來跟他過夜被看見了,這人就急切地吻著我的傷口,百般心疼。
還求我別干這行了,說他養我。
我點頭說好啊。
他受寵若驚,當即表示他未來會接手公司,會賺大錢,絕不會再讓我吃半點苦。
他那時眼睛發亮,熱烈真誠得像一團火,再冷淡的冰山都要化開。
如今再回憶起來,怎麼都像是鈍刀子割肉,一刀刀都是在凌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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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上有塊地方撞出瘀血了,我幫你揉開。」
我按住他的手,拒絕他的好意。
「梁梟,別用忽冷忽熱來折磨我,換種方式。」
他忽然沒頭沒尾地凶道:
「耍我很好玩嗎?」
「什麼?」
我還能耍他什麼?
梁梟沉默兩秒,低頭垂眼,眼中山雨欲來,扔出幾個字:「我父母還活著。」
這句話像平地驚雷,將我腦子炸得嗡嗡響。
「是嗎?」
我緩了好一會兒,故作冷靜。
挺好。
那他確實會少恨我一點。
當初給他父母當嚮導時,我提前得知了那片山脈有人守著,應當是在做保密項目,不會再有其他人來。於是當他們如我的願滑下山崖時,我眼睜睜看著,見死不救。
因為我永遠忘不了被人侮辱的滋味。
年幼時家人因車禍去世,而肇事司機梁義卻隨便找了個人頂罪。
我孤身去梁家討要說法。
但那對夫婦為他們無證駕駛的兒子開脫,將二十萬摔在我臉上。
他們說,二十萬買我兩個窮鬼爹媽的命,莫不知足。
我沒有要那筆錢,也無法為不公求一個公道。
所以改名換姓,遠走他鄉。
多年以後,我得知他們是梁梟的家人時,其實我猶豫過。
但我最終沒有放棄報復。
因為我的妹妹那天也在車裡,父母出差不肯帶她,她便叛逆地偷偷躲在後備箱裡。
我對不起梁梟,可我更無法對不起家人,對不起公理。
所以將梁義 PUA 到跳樓的人,從始至終,都不是我妹妹,而是我。
關著梁梟,也是怕他壞我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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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年我成宿成宿地做噩夢。
夢中有我的家人,他們質問我為什麼也變得這麼惡毒。
也有梁梟的父母,他們滿身是血地向我索命,質問我的心怎麼這麼硬。
還有梁梟,他總是滿臉陰鬱地問我,連愛也是假的嗎?
很多次午夜夢回,我都想發消息告訴他,不是假的。
我真心誠意地愛過他。
直到現在也沒忘。
我這一生過得無比糟糕,兜來轉去誰也對不起,以至於死亡竟然成了一種解脫。
梁梟見我態度冷淡,更來了火。
他掐住我的肩,用力到指尖都在抖,眼神活像要把我吃下去。
「為什麼不說?」
他盯著我重複,「為什麼不說你又回頭救了他們?」
梁梟加重力道,似乎要活生生把我的肩胛骨掰斷。
冷汗從頭頂冒出,他終於鬆了手,捏起我的下巴:「愚弄我的感覺,讓你很得意吧?」
我不知該如何回答。
只知道我是個懦夫,連復仇這種占盡道德制高點的事都做不來。
我將兩個人救下後,放下裝備獨自離開。
原想等他們下山後,就跟梁梟分手的。
可是一天,三天,半月……
他們都沒有從山上下來,好似人間蒸發。
恰巧,梁梟又查到了我的過往,他已經先入為主,認定我的出現便是蓄意接近。
那時候我說什麼都沒有用了。
特別是在他重獲自由後,得知他那人渣哥哥死去。
我欺騙的罪名算是徹底坐實。
他恨死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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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來沒有愚弄你。」
「你還是閉嘴吧。」梁梟環視一圈,問道:「你房間是哪個?」
我抬手指了指。
他走進去拿了雙襪子,走過來蹲下幫我穿。
溫熱的皮膚碰上來,我像觸電一樣躲開。
他強硬地拉住我的腳踝,不准它再退半步,「等兒子情況好轉就接他出院,以後我養。」
「嗯。」
梁梟語氣好了些:「你跟我回梁家。」
我對上他的眼睛,不怕死地問道:「你還想娶我嗎?」
「少做夢。」
「你給我做情人。」
「還有,孩子要上戶口。」
我當沒聽見前兩句。
「上你家就好了,就當沒有我這個爸。」
「周欲行。」梁梟冷著臉,「你別不知足。」
不知足?
同樣的話十二歲的我也聽過一遍,這麼多年我毫無長進,聽到仍會應激。
「對,我就是不知足。」
「我想在死前過幾天好日子我有錯嗎?」
梁梟捂住我的嘴,眉頭蹙得很深,「我讓你別提這個字,你聽不懂話?」
我失笑。
他還是不信我,把這當作我挽回他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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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門「咔噠」一聲開了。
江未拎著早餐愣在原地,隨即指著梁梟,滿臉寫著不歡迎:「你來幹什麼?」
「知不知道這叫私闖民宅?」
我拉住梁梟的手,生怕他跟江未起衝突。
「你怎麼回來啦?」
「沒有去上班嗎?」
江未翻白眼,「去了,給你打了幾個電話都沒接,我怕你一個人在家裡出事。」
「謝謝,我沒事。」
江未看到我脖子上的指痕,氣不打一處來,「梁梟,你知不知道他有信息素崩解……」
「江醫生。」我打斷他的話。
算了。
絕症無可逆轉,梁梟不信也好,他要是真信了,我大概也脫不了身了。
但江未沒有聽我的。
他當著梁梟的面,冷臉吐露個乾淨:「都什麼時候了,你還要替他著想嗎?」
「你自己的身體不知道愛惜,就放任他這麼折磨你?」
梁梟搭手在我肩膀上按住,吐字都帶著寒氣:「我們之間的事還輪不到你指手畫腳。」
江未半點不怵他。
「你要還是個人,就對他好點。」
「用你廢話。」
我被他們吵得更加頭疼。
梁梟拉了我一把,「走。」
我知道今天不回去,他不會輕易收手。
江未已經為我做得太多,我不能再給他帶去麻煩。
越過他身邊時,我對他笑了笑:
「抱歉,不用擔心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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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梟幾乎是抓著手腕把我甩上車,兇狠的力道讓我直皺眉。
也不知道這人三年來是上哪進修去了,怎麼脾氣變得這麼暴躁?
「剛睡完就跑來跟別人廝混,周欲行,你這像是有病的樣子嗎?」
「還學會串通人演戲了?」
我盯著他的眼睛,長久沒有說話。
不像就不像吧。
畢竟這也不是他第一次不信我了。
梁梟掐著我的脖子吻過來,「這味道真讓人生厭。」
我身上還穿著江未的睡衣。
梁梟眼不見心不煩,直接撕了它。
車裡呼出的熱氣在窗上起了霧,梁梟像幾年前我囚著他的那會兒一樣失智。
他一次次咬開我的後頸,標記領地。
我們這個性別在一起本就不合常理,毫無匹配度可言的信息素讓這一過程變得極端痛苦,梁梟掰過我的下巴,嗓音痴迷,但隱隱有一絲輕蔑與偏執。
他說:「周欲行,你真下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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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梟扔給我一套衣服,將我帶到江城二院。
不是給我做檢查,是來看我們那還在無菌艙里的兒子。
我站在艙外,隔著玻璃與睡著的昭昭指尖相抵。他因為體弱,比同齡人瘦小許多,看著可憐巴巴的。
梁梟開了口:「來這就一個目的。」
「告訴兒子一聲,從今往後,他就有新爸爸了。」
有他這句話,我心中的石頭才算徹底落了地。
「但你周欲行,要跟著入梁家。大哥死了,你親自來補償。」
我點點頭,胡亂答應。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