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下第一場雪的時候。
我給同為 Alpha 的前男友打了電話。
他幾乎秒接。
聲音是一貫的冷淡。
「說,沒有正事我就弄死你。」
我笑著罵他還是這麼凶,約他見面。
「給你送件禮物。」
沉默兩秒後,梁梟就要掛斷。
「是個孩子,你跟我的。」
1
他冷笑一聲,「想騙我給你養孩子,也不用這麼拙劣的藉口吧。」
「怎麼,你這個 Alpha 還有這本事?」
我無心爭辯。
只說:「沒有騙你,天元路公園,我等你,不見不散。」
梁梟最終還是來了。
天地一白中,他那輛漆黑的豪車闖進我的視線。
車門拍上,異常高大的 Alpha 大步流星。
「孩子呢?」
雪花落在他黑如鴉羽的睫毛上,將這個人襯得多了兩分通情達理。
他望向我空空如也的身側,眉頭越蹙越深。
我避而不答,反抬頭看向天空,長舒一口氣,故作輕鬆地笑道:
「梁梟,你說我們這算不算一起白頭了?」
他無可挑剔的臉上布滿嫌惡,「少噁心我。」
好吧。
看來死前得到梁梟好臉色的願望,不會實現了。
2
我遞給他一張折好的證明。
梁梟接過去,展開看到江城二院的蓋章,蹙著的眉依然沒鬆開。
「孩子確實是我跟你的,不信你可以去做鑑定。」
「他剛出生就快夭折了,一直在江城二院治療,所以我沒告訴你。」
我解釋了兩句。
梁梟聽完收起證明:「你最好別給我耍花樣。」
他矮身進了車門,絕塵而去的尾氣噴在我身上,比寒風朔雪還要冷。
我理了理繫緊的圍巾,忽然覺得:
我比這些被凍枯的草木更加可憐。
至少它們還有個伴。
而我一個將死之人,一無所有。
唯一愛過的 Alpha 還懼我如瘟神。
茫茫天地里,我長嘆一口氣。
可這些都是我咎由自取。
3
五年前,我與梁梟因徒步結緣。
他是有錢有閒的歸國富二代少爺。
而我是他花重金請來的嚮導。
少爺不太聰明。
腳滑被我救過一次後。
死活要以身相許。
我開玩笑問他兩個 Alpha 在一起,不怕被人詬病嗎?
他不假思索地反問我:
為什麼要怕?
他說:人生在世只圖一個自由隨心,當下我對你的心意澄如明鏡。
這句話燙得我心口發酸,鬼使神差地點頭答應。
沒想到這戀愛一談就是兩年,梁梟脾氣好得過分,吵架從來都是先低頭的那一個。
如果後來我沒有給他父母做嚮導,害得他們雙雙墜崖失蹤的話,也許我們可以組成一個幸福的 Alpha 家庭。
4
風颳得人骨頭打顫。
我站在雪裡追憶過去半小時,回到住處就渾身燒得滾燙。
手機頻繁地發出嗡響,我摸索著接起來,梁梟帶著慍怒的聲音傳過來:
「周欲行,你他媽是讓我給你兒子來交醫藥費的?」
我糾正他:「他也是你兒子。」
「鑑定結果出來以前,我不會認。」
我有氣無力:「所以你交了醫藥費嗎?」
那頭沉默了許久,最終罵道:
「你還是跟以前一樣滿口謊言,無恥至極。」
「是嗎?」
醫藥費交了就好。
我沒有賭錯,梁梟只是恨我,不會遷怒一個無辜的孩子。
昭昭從出生起就異常體弱,近兩年來只能住在無菌艙里,靠營養液生活。
每年一百萬的費用,我早已無力支付,再次找到梁梟,也是為了替孩子尋一條活路。
電話長久沒有掛斷,我率先打破了這份寧靜:
「梁梟,你可不可以對我說一句好話?」
主要是人之將死,惦念過去。
5
「等你死了以後。」
他說得很平靜,好像那不是一句狠話。
「那恭喜你,很快就要如願了。」
我麻木的心臟仿佛被刺入冰錐,劇痛與冷意占據理智。
說完這句,我匆忙掛斷電話。
病痛帶來的痙攣與高燒一併發作,我不得已蜷縮在沙發里緩解,迷糊中我好像看到了戀愛時溫柔的梁梟。
他捧著一杯熱水吹涼,貼心地喂到我嘴邊。
我問:「Alpha 哪有這麼嬌氣?」
他彎彎眼睛告訴我 Alpha 也有嬌氣的權利。
夢中那張臉越來越清晰,等我抬手想去觸碰,迎面卻潑上來一杯冰水,刺骨的寒意凍得我發抖。
「醒了嗎?」
面前人居高臨下,垂眼放下杯子。
我抹了把臉,晃了晃頭,視線對了好幾次焦,終於看清了他的模樣,「梁梟?」
「你怎麼進來的?」
6
他並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只是俯身掐起我的下巴,「這種自虐式的裝可憐伎倆,博取不了我的同情,省省吧。」
四目相對,我頓覺有些遺憾。
這招對曾經的梁梟來說,明明行之有效。
畢竟我們的孩子就是這麼來的。
梁梟父母出事後,他恨我卻又跟我藕斷絲連,我藉機裝病扮可憐,誘他來我的住處,關了他整整半年。
然而他重獲自由那天,得到的第一個消息卻是:
自己唯一健在的親人——他的哥哥,被一個 omega 騙光了財產,跳樓了。
而那個 omega,是我的親妹妹。
7
一夕之間,梁梟成了孤家寡人。
所以他恨我也是人之常情。
梁梟拍拍我的臉,字字誅心:
「周欲行,你的兒子至今還躺在冷冰冰的無菌艙里,也許這就是你蓄意接近、愚弄我的報應。」
果然只有最親近的人,才知曉刀子往哪捅最痛。
我沒有蓄意接近。
跟梁梟在一起後,我才得知他的家人是誰。
但我沒有再解釋,他也不會聽我解釋。
我們之間的信任,早已在他知曉是我冷眼看著他父母墜崖的那天,化為烏有。
「周欲行,你毀了我珍視的所有,憑什麼還能過得稱心如意?」
我沒力氣去掰他抓著我衣領的手,只能放任:「我不如意。」
我貼近到他耳邊,像過去那樣吹氣:「梁梟,你不想知道我為什麼將兒子託付給你嗎?」
「是我要死了。」我盯著他,眼都不肯眨,試圖以此從他那得到一點憐憫。
梁梟惱羞成怒將我甩開,力道大得讓我後腰重重撞上扶手,痛得額頭冒汗。
「少給我玩這種把戲。」
「你以為我還會信你嗎?」
「信不信由你。」
8
「行。」
梁梟點點頭,他取來一罐酒,單手勾開拉環,往裡扔了一片藥。
「既然快死了,那就發揮你最後的價值。」
梁梟捏著我的下巴,將那罐啤酒盡數灌了下去,淌下的酒液滑進衣領,冷意蔓延至全身。
他烏黑的眉眼發沉,將手中酒罐捏癟,泄憤一般砸在牆上。
「聽說發燒的人很帶勁。」
「周欲行,我最近有個難搞的客戶,喜歡 Alpha,你去幫我搞定。」
我抬手擦擦唇,對他笑著吐出兩個字:「不去。」
他冷嗤道:「不是要給兒子掙醫藥費?
「只要你答應去,往後我養他,並且承諾善待他,怎麼樣?」
這是一個讓人無法拒絕的條件。我抬頭撞進他藏著萬千恨意的眼睛裡,貪心地用目光描摹他的五官,想要將他這張臉徹底鐫刻進心裡。
他攥著我衣領的手用力到發白,似是怕我不答應,又怕我真的答應。
「好。」
我點了頭。
因為這大概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了。
9
去酒店的路上藥效就已經發作。
我的腦子混沌一片,分不清白天黑夜,也分不清眼前人是誰。
好像是誰都無所謂,總不會是梁梟。
藥物讓信息素失控。
我聞到了屬於自己的木棉花香,還有一股難聞的、帶著侵略性的氣味。
我閉上眼睛,感受著脖子上的粘膩。
好噁心。
可是發軟的手腳提不起任何力氣,不知是燒糊塗了,還是藥物的作用。
我不想去看身上人是誰,也不想反抗,更不祈禱有人來救我。
無法思考的腦子裡,只剩下一個想法:大概我會死得很不體面。
門口的巨響拉回我的思緒。
房門好像被人踹開了,還在牆上彈了兩下。
陌生的聲音氣急敗壞:「梁梟,你幹什麼,想出爾反爾嗎?」
一件衣服精準蓋到了我身上。
「滾!」
「你給我等著。」
10
房間裡的聲音遠去,門被再度踹上。
床側陷進去一塊,梁梟抱了上來,他用盡全力吻我咬我,像要將我拆散那樣兇殘。
我撩起沉重的眼皮,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嘲諷他:「你真可憐。」
「連恨都恨不明白。」
這一晚他再沒有跟我說過半句話,純粹的發泄已經替他說盡了恨意。
第二天他醒來時,我已經不在房裡,也並未給他留下隻言片語。
梁梟被手機振動吵醒,他煩躁地接起電話:
「梁總,兩個消息。」
「說。」
「鑑定結果出來了,孩子,確實是您的。」
他攥緊了手機,坐直身,「繼續。」
新來的下屬聲音聽著有些哆嗦,仿佛白日撞了邪:「家裡來了兩個人,說是您的……」
梁梟漫不經心:「說什麼?」
「您的——」
「父母。」
「你說什麼?」
下屬依言重複了一遍。
梁梟的手機啪嗒掉在床上,他以平生最快的速度穿衣下床,多一秒都不敢耽誤。
親自開車回家的路上,他幾次撥打我的號碼,卻都是無人接聽。
氣急的他一掌拍在方向盤上。
只能在電話里留言:「周欲行,你真有種,最好天黑前給我滾回來。」
11
滾肯定是滾不回來了。
昨晚梁梟很瘋。
沒有溫情,更沒有憐惜,有的只是不知疲倦的報復。
我在他睡著後躡手躡腳地拖著疲乏的身軀離開,藥物讓本就發燒的身體雪上加霜,我頭重腳輕,剛出酒店門,意識就已經模糊不清。
還好江未來得及時,我才不至於橫屍街頭。
他是我的鄰居,也是我在江城唯一的朋友。
「梁梟都這麼對你了,你還能跟他睡到一起去?」
江未遞給我一杯退燒藥,目光在我頸後幾乎被咬爛的地方停留,恨鐵不成鋼。
Alpha 無法給同類標記,彼此信息素相斥,咬後頸的時候甚至會產生劇痛。
我已經分不清梁梟是慾望上頭還是刻意折磨。
也沒必要分清。
反正他的目的都只有一個:那就是看我痛苦。
我費力地扯起嘴角,對江未露出一個苦澀的笑容。
「你覺得這樣的我,還有反抗的餘地嗎?」
與其活受罪,不如順著他一些。
「孩子呢?交給他了?」
「嗯。」
「你就這麼信他?」
我沉重的眼皮貼合,「我別無選擇。」
「那你接下來怎麼辦?」
「離開江城,找個沒人的地方,等死。」
12
江未想拉我起身,「阿行,還沒到放棄治療的時候。」
怎麼沒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