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上還貼著作戰計劃。
「大姐,來真的?」
江野累得趴在課桌上,喘著粗氣。
自從總部被徹底打掃乾淨後。
添置了新的桌椅和檯燈,牆上貼的不再是動漫海報。
而是「距離高考還有 295 天」的倒計時和一張張勵志標語。
這裡成了我們專屬的「晚自習室」。
讓我意外的是,在沒有外界干擾後。
江野他們學習的態度竟然真的端正了許多。
當然,一開始是艱難的。
但好在他們是能堅持的。
正德每天都能看到奇特的景象:
一群畫風兇悍的不良少年。
人手一本單詞書。
走路都在念念有詞……
「abandon,abandon……」
他們不再去網吧,不再去撞球廳。
每天準時到總部修行。
每天早自習,我挨個檢查他們的單詞背誦情況。
課間十分鐘,我會隨機抽查一道數學題。
下午放學,自習室兩小時刷題雷打不動。
一開始,哀鴻遍野。
「大姐,我寧願去干一架,也不想背這個什麼『abandon』啊!」
「大姐,這函數它認識我,我不認識它啊!」
「大姐,我的手是用來拿刀的,不是用來拿筆的!」
「大姐,這篇文言文每個字我都認識,為什麼連起來我一個字都看不懂?」
江野稍微好點,他正對著一道物理題發獃。
題目是關於小球碰撞的動量守恆。
他忽然一拍大腿,激動地對我說:
「大姐!我懂了!這不就是街頭干架的原理嗎?兩個人對撞,誰的體重沉,速度快,誰就能把對方撞飛!知識果然來源於生活!」
我面無表情地指著題目里的「彈性碰撞」四個字:
「看題,這裡能量不損失。你們打架,能量都變成鼻血和醫藥費了。」
江野:「……」
「誰今天完不成任務,晚上就留下來,我親自一對一輔導。」
此言一出,全場靜默。
江野他們想起我上次給一個叫「山雞」的小弟輔導物理。
硬是把牛頓三大定律給他講到崩潰大哭的場景,頓時一個個噤若寒蟬。
「我背!我現在就背!」
「函數我來了!今天我跟你不共戴天!」
「筆……筆也挺好拿的……」
江野哭了,他抓著我的袖子,一把鼻涕一把淚:
「大姐,我們什麼時候才能去收保護費啊?只是坐這裡一下午,我就跟渾身起了刺一樣。」
我只看了江野一眼,剛要說些什麼。
他二話不說,拿起旁邊的練習冊。
「大姐,我……能忍!」
……
五三的腿傷在慢慢好轉。
它很乖,趴在我的腳邊,偶爾扒拉扒拉我的褲腳。
也不亂叫。
當有小弟做題抓耳撓腮、煩躁不安時。
它就會湊過去,用小腦袋蹭蹭對方的腿,仿佛在無聲地安慰。
漸漸地,這群暴躁的少年。
竟然在五三的安撫和題海的折磨下。
變得安靜了下來。
當然,反抗的聲音從未停止。
江野已經找我談過八次心了。
每次的主題都是「我們什麼時候能重振雄風」。
「大姐,再這樣下去,我們黑龍就要變成『學習小組』了!道上的人會笑話我們的!」
我一邊給五三順毛,一邊頭也不抬地說:
「那就讓他們笑。等到高考放榜那天,我們用大學的錄取通知書,閃瞎他們的眼。」
江野一臉絕望。
他們這群小子們平時坐不住。
乍讓他們一坐坐一下午。
肯定受不了。
但我有妙招。
五三來幫忙。
誰能拒絕可可愛愛的五三呢?
我買了成袋成袋的狗糧、零食放到了衝刺班裡。
他們完成作業任務的,能獲得喂狗機會。
獲得跟五三的愜意時光。
從此,五三過上了狗生巔峰的日子。
每天好吃好喝地供著。
還有十幾個小弟輪流給它鏟屎、陪玩、
做馬殺雞。
每當我去看五三,都能看到這群身高一米八的少年們。
圍著一隻小土狗。
柔聲細語地哄著:
「五三乖,再吃一口,乖~」
畫面治癒中又透著一絲奇異。
就……還挺溫馨的。
10
人嘛,總是會有優點的。
這群小子們也是。
我給他們每個人都制定了詳細的學習計劃。
江野,雖然英語爛得一塌糊塗。
但物理天賦驚人。
那些複雜的力學模型,我講一遍他就能理解。
甚至能舉一反三。
瘦猴數學成績慘不忍睹,但他的美術功底極好。
他不再在試卷上畫奧特曼,而是開始素描石膏像。
他畫的光影和結構,連美術老師都讚不絕口。
大壯,那個看起來最憨厚的男生。
化學成績一塌糊塗,卻在一次偶然的機會裡。
露了一手絕活。
他烤的餅乾,比外面蛋糕店賣的還好吃。
他說他媽媽是開小餐館的,他從小耳濡目染。
原來他們不是無可救藥的笨蛋,他們只是在很長一段時間裡。
迷失了方向。
用一身的逆反和張狂。
來掩飾內心的迷茫和無措。
現在,我似乎正在幫助他們。
找到那條正確的路。
這種感覺,讓我第一次覺得。
「大姐」這個稱呼。
或許並沒有那麼糟糕。
11
日子在平靜中一天天過去。
直到期中考試成績出來。
我,江稚,毫無懸念。
年級第一。
老師們對我那些「張狂」的行為也睜隻眼閉隻眼。
畢竟,
黑龍的成員們。
成績雖然依舊在下游徘徊。
但每個人都平均進步了五十分以上。
尤其是江野,他的數學居然及格了!
他拿著那張六十一分的卷子,哭得眼淚哇哇的。
「大姐!我……我及格了!自從上了高中,我……我第一次數學及格!」
「我爹要是知道了,肯定得把我的腿打斷……哦不,肯定得高興得把我的腿打斷!」
我看著他那傻樣,也忍不住笑了。
這或許是我當上這個莫名其妙的「大姐」以來。
最有成就感的一刻。
12
直到一個畫著濃重煙燻妝、
穿著破洞漁網襪、
看起來比江野他們還要「社會」的女生。
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我們桌旁。
我大致有印象,雖然我沒見過她。
但江野提過。
她就是江野口中,黑龍唯一的女生成員。
代號「魅影」。
她看著整整齊齊的自習室里低著頭認真學習的小子們。
好看的眉毛擰成了一團。
「江野。」
她的聲音沙啞又冰冷。
「你們在幹什麼?過家家嗎?」
江野看到她,像是看到了救星,又像是看到了剋星。
表情複雜。
「魅影姐……這是我們新大姐,江稚。」
「魅影」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那雙被黑色眼線包裹的眼睛裡,充滿了審視和不屑。
她冷笑一聲,「虛張聲勢。」
我抬起頭,平靜地看著她。
「我叫江稚。」
我重複道。
「你可以叫我大姐,也可以叫我江稚同學。現在,請坐下,這本《化學元素周期表》很適合你,你的眼影顏色,很像惰性氣體在放電管里的光譜。」
「你!!」
「魅影」的臉瞬間漲紅了。
雖然面上憤怒,可我感覺到竟然有一絲絲害羞。
「什……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很漂亮。」
魅影眼神無處安放,臉紅了。
畢竟是女孩子嘛。
「魅影」最終還是坐下了。
但她沒有碰我給她的任何書。
她只是雙臂環胸。
盯著我。
她的煙燻妝濃得幾乎看不清原本的眉眼。
她像一隻豎起了所有尖刺的刺蝟。
將真實的自己牢牢鎖在裡面。
江野他們在這股低氣壓下。
連筆都不敢握了。
一個個坐立不安,眼神在我倆之間來回飄忽。
「大姐……」
江野小聲說。
「要不,今天就到這兒?」
我搖搖頭,指了指他卷子上那道還沒解出來的方程組:
「不行。今日事,今日畢。解不出來,誰也別想走。」
我的平靜似乎激怒了「魅影」。
「你到底想幹什麼?」
她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卻充滿了挑釁。
「真以為自己是老大了?帶著一群人寫作業?你是在侮辱『黑龍』,還是在侮辱我們?」
「我沒有侮辱任何人。」
我放下筆,認真地看著她。
「我只是在提供一種新的可能性。」
「新的可能性?」
她嗤笑一聲,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我們的世界,不需要這種東西。拳頭,才是唯一的硬道理。」
「是嗎?」
我反問,
「那你的拳頭,能幫你解決什麼問題?」
她的臉色瞬間一白。
眼神閃躲了一下。
那是一個極細微的表情。
卻被我捕捉到了。
我知道,我戳到了她的痛處。
這個看起來刀槍不入的女孩,內心深處。
藏著一個用拳頭也無法解決的。
巨大的黑洞。
13
魅影是她的代號。
她本名叫林軟。
一個和代號截然相反的名字。
怪不得起代號。
她是出來混的,林軟這名字一出來。
豈不被笑掉大牙。
她總是畫著極濃的煙燻妝。
眼影幾乎要暈染到太陽穴。
嘴唇顏色很艷麗。
耳朵上掛著叮噹作響的金屬耳環。
她從不穿校服,總是穿著成熟那掛的衣服。
她雖然看不慣我,但她倒是每天都來自習室報到。
估計是想給我添堵。
就有一點。
她不太說話。
她只是坐在角落。
手裡拿著筆,卻半天也寫不下一個字。
出事那天,我們剛結束當天的學習。
走出自習室時,林軟接了個電話。
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她什麼也沒說,轉身就跑。
「魅……林軟!」
江野喊了一聲,就要追上去。
我攔住了他。
「大姐?」
江野不解地看著我。
「悄悄跟上去,別讓她發現。」
我低聲說。
直覺告訴我,事情不簡單。
我們一行人,遠遠地跟在林軟身後。
看著她像一隻無頭蒼蠅,在城市的夜色里慌亂地穿行。
最後,停在了一家燈紅酒綠的酒吧門口。
她猶豫了很久。
最終還是一頭扎了進去。
「操!是夜色!」
江野臉色一變。
「那地方不是我們這種學生該來的!裡面龍蛇混雜,什麼人都有!」
我皺了皺眉。
林軟一個女高中生,來這種地方做什麼?
我們等在外面。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我的心也一點點沉了下去。
終於,江野按捺不住了:
「不行,我得進去看看!」
就在這時,酒吧的門開了。
兩個滿身酒氣的男人。
架著已經神志不清的林軟走了出來。
她的煙燻妝哭花了,臉上滿是淚痕,口中還在無助地呢喃著什麼。
「放開她!」
江野怒吼一聲,第一個沖了上去。
黑龍的小子們瞬間將那兩個男人圍住。
平日裡在自習室被習題折磨得蔫頭耷腦的少年們。
此刻眼中重新燃起了兇狠的火焰。
那兩個男人顯然沒想到會半路殺出這麼多人。
但仗著酒勁,依舊囂張:
「哪來的小屁孩,滾開!這妞欠了我們老闆的錢,我們帶她回去跟老闆『談談』!」
說著,其中一個男人不懷好意地笑了起來,手還在林軟的腰上掐了一把。
那一瞬間。
我看到江野的眼睛紅了。
不只是他,所有「黑龍」成員的臉上。
都浮現出一種被觸及逆鱗的暴怒。
「我操你媽!」
江野一拳就揮了過去。
一場混戰,瞬間爆發。
我沒有參與。
我衝過去,將已經站不穩的林軟從他們手中搶了過來。
扶到一邊。
我這才發現,她的額頭有一塊新的淤青。
手腕上也有清晰的紅痕。
她靠在我身上,還在不停地哭,口中反覆念叨著一個名字:
「媽……媽……」
而另一邊,江野他們雖然人多,但畢竟只是學生。
對方是兩個混跡社會的成年人,下手又狠又黑。
很快,就有小弟被打倒在地。
江野也被一個男人用酒瓶砸中了肩膀。
鮮血瞬間染紅了他的襯衫。
「江野!」
我驚呼出聲。
他卻像沒感覺到疼一樣,死死抱住那個男人的腿。
回頭沖我聲嘶力竭地大喊:
「大姐!你帶林軟先走!快!」
黃毛被人一腳踹在肚子上,卻還是掙扎著爬起來。
擋在另一個男人的面前:
「想動我兄弟,從我屍體上踏過去!」
其他少年,有的胳膊脫了臼。
有的嘴角流著血,卻沒有一個人後退。
他們用自己並不算強壯的身體。
築成了一道人牆,一道保護同伴的人牆。
我看著眼前這一幕,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了。
平日裡,
他們是會為了一道數學題愁眉苦臉的少年。
是會因為我的一個「眼神」而激動半天的中二病。
是會圍著小狗「五三」傻笑的大男孩。
而此刻,他們是為了保護同伴。
不惜拼上一切的戰士。
警笛聲由遠及近。
那兩個男人見勢不妙。
咒罵著掙脫開,跑了。
巷子裡只剩下我們。
一群掛了彩的少年和一個哭花臉的女孩。
還有,
不知所措的我。
江野捂著流血的肩膀,走到我面前。
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大姐,對不起……給你惹麻煩了……我們,是不是很沒用?」
我看著他,又看了看他身後那些或站或坐。
個個帶傷,卻依舊挺直腰杆的少年們。
我搖了搖頭,然後。
做了一件連我自己都意想不到的事。
我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江野的頭。
就像安撫受傷的五三一樣。
「不。」
我的聲音有些沙啞。
「你們……很帥。」
14
警察來了。
我們一群「不良少年」和「受害少女」被帶回了警局。
做筆錄,聯繫家長。
我因為表現冷靜且在鬥毆中主要負責保護受害者。
被安排在了一個單獨的房間等待。
隔著一扇玻璃,我能看到外面的情況。
小子們垂頭喪氣地坐成一排。
他們的父母陸續趕到。
我看到了斥責,看到了耳光,看到了失望。
也看到了心疼。
一個中年男人衝進來,二話不說就給了瘦猴一記響亮的耳光:
「你這個不爭氣的東西!老子讓你來上學,你他媽學了什麼?學打架?」
瘦猴低著頭,一言不發。
被打的半邊臉迅速腫了起來。
江野的父親是一個看起來很體面的中年人。
他只是沉默地看著自己兒子肩膀上的傷口。
眼神複雜,最後重重地嘆了口氣。
而林軟,始終沒有人來。
她一個人縮在角落裡,抱著膝蓋,看起來比當初的五三還要可憐。
煙燻妝早就被淚水沖得一塌糊塗。
露出下面那張蒼白而清秀的臉。
和一雙空洞無神的眼睛。
一個女警官走過來,遞給我一杯熱水。
「你是他們的頭兒?」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外面那群少年。
語氣裡帶著一絲探究。
我搖了搖頭:
「我只是他們的同學。」
女警官笑了笑,沒再追問,只是說:
「那個叫林軟的女孩,情況有點複雜。她母親有酗酒和賭博的惡習,欠了外面不少錢。今天酒吧那些人,就是她母親叫過去,想讓她去陪酒抵債的。」
我的心猛地一沉。
「她父親呢?」
「幾年前就跟她母親離婚了,早就斷了聯繫。」
女警官嘆了口氣。
「這孩子……也挺可憐的。」
我看向角落裡的林軟,那個總是用濃妝和沉默來偽裝自己的女孩。
原來那厚重的眼影下,隱藏著這樣令人窒息的傷痛。
她不是在偽裝強大,她只是在用一種笨拙的方式。
掩蓋自己的脆弱和傷疤。
最後,一個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老奶奶趕了過來,一把將她擁入懷裡。
旁邊的女警察忽而開口:
「這是她奶奶,今年七十五了,她就這一個親人了。」
還好,還好。
林軟她不是只有一個人。
我的父母也趕來了。
看到我安然無恙,他們鬆了口氣,但在聽完警察的講述後。
我爸的臉色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回家的路上,車裡的氣氛壓抑得可怕。
「稚稚。」
「爸爸媽媽認為你會處理好一切的。」
「只是,注意自己的安全好不好?」
從前的十幾年,我過得順風順水。
學習好,從來沒叫過家長。
如今叫家長,還是被叫到警察局。
還是頭一遭。
我知道他們很擔心我。
「爸爸,媽媽,我會照顧好自己的。」
「你們的女兒心裡有數。」
爸媽緊繃著的心鬆了下來。
他們沒責罵過我一句。
我的心忽而泛起很多情緒。
我回到自己的房間,關上門。
背靠著門板滑落在地。
五三走過來,用它的小腦袋蹭著我的手。
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嗚咽聲。
我抱住它,把臉埋在它溫暖的毛髮里,眼淚無聲地滑落。
我不是為自己哭。
我是為江野他們,為林軟。
他們不是壞孩子。
江野的兇悍下是義氣,瘦猴的張揚下是擔當。
他們只是用一種笨拙而激烈的方式,在守護自己認為重要的東西。
林軟的冷漠,更是包裹著一顆需要被拯救的、破碎的心。
而我,被他們誤認為是無所不能的「大姐」。
卻在最需要我的時候,什麼都做不了。
書桌上,那本攤開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擬》上,有一道我標註了重點的函數題。
旁邊,是我潦草寫下的幾個字:「知識就是力量」。
現在看來,多麼諷刺。
在真正的暴力和複雜的生活面前。
我的那些公式和定理,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15
第二天,我還沒去上學。
家裡接到了學校的電話。
我媽接的,是班主任打來的。
掛了電話,我媽的臉色很難看。
「稚稚,你那些朋友,被學校處分了。」
她看著我,一字一句地說。
「那個叫江野的,還有其他幾個參與打架的,全部記大過,留校察看。如果再犯,就要被開除。」
我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
我直接去了自習室。
果然,我在老地方看到了他們。
「黑龍」的成員們稀稀拉拉地坐著,但沒有一個人在看書。
每個人都垂著頭,氣氛沉重極了。
江野坐在最中間,他的肩膀上還纏著繃帶,臉上沒有了往日的囂張,只剩下頹然。
瘦猴的臉還腫著,他不停地用手揉著,似乎想把那份屈辱揉掉。
五三不在身邊,他們似乎也失去了主心骨。
我深吸一口氣,走了過去。
「大姐!」
看到我出現,所有人都猛地站了起來。
像是看到了救星。
「大姐,你終於來了!我們……」
江野開口,聲音沙啞,眼眶泛紅。
「我知道了。」
「處分的事,我聽說了。」
「大姐,我們……」
瘦猴想說什麼,卻又不知道該怎麼說。
所有人都在。
除了林軟。
她沒來學校,手機關機,家裡也沒人。
江野他們很擔心,每天都去她家巷子口轉悠。
卻始終沒見到人。
「大姐,你說……魅影姐她不會想不開吧?」
江野憂心忡忡地問。
「她叫林軟。」
我糾正道,然後搖了搖頭。
「她只是需要一點時間,和自己和解。」
第四天下午,自習室的門。
被輕輕推開了。
一個穿著乾淨白裙子,素麵朝天的女孩,出現在門口。
她頭髮梳成了簡單的馬尾,露出了光潔的額頭。
沒有了濃重眼線的遮蓋,她的眼睛顯得特別大。
特別亮,像一汪清澈的泉水。
陽光透過窗戶照在她身上,美好得像一幅畫。
整個自習室的人。
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江野他們全都愣住了,張大了嘴巴。
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魅……魅影姐?」
瘦猴結結巴巴地喊道。
女孩的臉微微一紅,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然後,她抬起頭,鼓起勇氣,朝著我們的長桌走了過來。
她走到我面前,深深地向我鞠了一躬。
「大姐,謝謝你。」
她的聲音不再是之前那種沙啞和冰冷。
而是帶著一絲少女特有的清甜和軟糯。
「我叫林軟。」
她抬起頭,眼睛裡帶著淚光,卻閃爍著前所未有的光彩。
「請多指教。」
那一刻,我看到那隻一直豎著尖刺的刺蝟。
終於收起了所有的防備,露出了它最柔軟的腹部。
取而代之的是林軟。
一個笑起來有兩個淺淺梨渦的女孩。
我走到林軟面前,平視著她的眼睛。
她的睫毛在顫抖,眼神躲閃,不敢看我。
「林軟。」
我輕聲問:
「你還好嗎?」
一旁的小子們很識趣,個個都走出了自習室。
房間裡只剩下了我和她。
這一句話,像是打開了她情緒的閘門。
她的眼淚瞬間涌了出來,大顆大顆地砸在手背上。
她拚命搖頭,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伸出手,握住她冰冷的手指:
「別怕,你還有我。」
「還有這些小子們……」
她停下了抽泣。
「我媽……又去找我了。」
林軟終於開口,聲音細若蚊蠅,充滿了恐懼。
「她讓我再去……她說我不去,那些人就要把她……」
她沒說完,就泣不成聲。
我明白了。
學校的處分,還有來自親生母親的持續威脅,像一座座大山。
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唯一的親人。
她的奶奶年事已高,幫不了自己的孫女什麼。
全部壓力都壓在了這個少女身上。
至於小子們。
他們不是怕自己受罰,他們是怕自己拼盡全力,卻什麼也改變不了。
那種無力感。
足以摧毀一個少年所有的熱血和驕傲。
而我,他們的「大姐」。
之前還在對他們說教,說「知識就是力量」。
可現在,我該怎麼辦?
用函數公式去計算林軟母親的賭債?
還是用化學方程式去中和那幫放貸者的暴力?
不。
我需要另一種力量。
不是拳頭,也不是書本。
而是一種,能夠真正解決問題的,成年人的力量。
「江野。」
我朝著門口喊去:
「你不是說,想干票大的嗎?」
江野愣住了,朝著屋裡走來。
看著我,眼神里充滿了不確定。
「大姐,你……」
「這次,我們不收保護費,也不刷五三。」
我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我們來做一件,真正能讓黑龍揚名立萬的大事。」
我從書包里,拿出了一樣東西。
不是《五年高考三年模擬》,而是一部小巧的錄音筆,和一個針孔攝像頭。
這是我從家裡出來之前。
從我那個當記者的老爸的柜子里。
「借」出來的。
「我們,去搜集證據。」
16
「林軟母親去的那個酒吧,背後一定有一個放高利貸的團伙。他們逼迫未成年人陪酒,這已經違法了。我們要做的,不是跟他們打架,而是把他們的罪證全部挖出來,交給警察。」
「這……這太危險了!」
瘦猴第一個反對。
「大姐,我們都是學生,怎麼跟那些社會上的人斗?」
「是啊大姐,這跟打架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