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一家名為「強盛汽修」的生鏽鐵皮招牌下,看著裡面滿是黑色油污的水泥地。
一個四十歲上下的男人正蹲在一隻巨大的輪胎旁,身上的工字背心被汗水浸得發黑,露出手臂上已經褪了色的紋身。
「請問,王強老闆在嗎?」
男人抬起頭,眯著眼睛審視著我:「我就是。有事?」
「想跟您打聽個人。」我向前走了幾步,不動聲色地按下了手機的錄音鍵。
「劉芳,您還認識嗎?」
他手中擰螺絲的扳手,「哐當」一聲,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十分鐘後,我坐在他對面一張油膩的塑料凳上,手裡被塞了一瓶冰涼的礦泉水。
王強點燃一支煙,在繚繞的煙霧中,他的表情顯得晦暗不明。
「快十年前的事了,」他吐出一個煙圈,聲音有些沙啞,「她嫁人之前,是跟我好過一段。後來,她有了,我當時說,生下來,我砸鍋賣鐵也養。她不願意,說那個姓顧的家裡分了安置費,能給孩子更好的生活。」
「所以,孩子是您的?」
他沉默了很久,直到那支煙快要燒到他的手指。
「八月份生的,日子算起來,八九不離十。」他將煙頭狠狠地摁在地上碾滅,「生完之後,她來找過我一次,抱著孩子。她說,孩子長得像我。我問她到底想怎麼樣,她說戶口已經報上去了,姓顧。我問她圖什麼,她說,那個姓顧的男人老實,好拿捏。」
我握著冰冷的礦泉水瓶,指尖一陣陣發涼。
「後來呢?」
「後來?」王強扯出一個苦澀的笑容,「就再也沒聯繫過了。她讓我別去打擾他們一家的生活,說萬一事情鬧穿了,對孩子影響不好。我想想也是,我一個修車的,能給我兒子什麼?還不如跟著那個姓顧的,起碼有正經房子住,能上好學校。」
「您就沒懷疑過,孩子可能不是您的?」
「怎麼沒懷疑過。」他抬眼看向我,「所以三年前,顧陽上小學的時候,我偷偷去他們學校門口看過一次。那小子的長相……跟我年輕時候,真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特別是那個鼻子和眼睛。」
他從口袋裡摸出手機,劃了半天,翻出一張像素不高的照片。
是在校門口隔著馬路偷拍的,小男孩背著雙肩包,側臉對著鏡頭。
我將照片放大,心臟猛地一沉,那鼻樑的弧度,那微微上挑的眼角,和眼前這個中年男人的輪廓,驚人地相似。
「就這麼一張,再沒別的了。」王強把手機收了回去,「姑娘,我勸你一句,有些事,一旦捅破了,傷得最深的是孩子。那孩子現在過得好好的,何必呢?」
我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反問:「如果需要做親子鑑定,您願意提供樣本嗎?」
他愣住了,眼神里充滿了震驚:「你來真的?」
「劉芳在逼我,」我的聲音很平靜,「她用我過世母親的安寧來逼我。如果我不反擊,她永遠不會罷手。」
王強又點了一支煙,這一次,他吸得又快又猛。
「樣本,我可以給你,」他下了決心,「但我有一個條件,不管最後結果是什麼,你絕對不能讓孩子知道,這件事跟我有關係。這輩子,就讓他認那個姓顧的當爹吧。」
離開汽修廠時,我的手機里多了一段完整的錄音,錢包的夾層里,也多了一個用乾淨紙巾包好的小袋子,裡面裝著王強的幾根頭髮。
這份證據,只是一個開始。我深吸一口氣,撥通了沈瑤介紹的那位私家偵探的電話。
接下來的交鋒,我需要更致命的武器。
而就在我以為一切都在計劃中時,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卻讓我瞬間如墜冰窟。
簡訊只有一句話:「你以為你查到的就是全部真相嗎?太天真了。」
我還沒來得及回復,第二條簡訊緊接著進來,附帶了一張照片,是我母親的墓碑,碑前放著一束剛剛枯萎的雛菊。
發信人寫道:「明天下午三點,城西咖啡館,自己一個人來。否則,下次放在這裡的,就不知道是什麼東西了。」
10
城西咖啡館在一條僻靜的老街上,午後的陽光透過巨大的梧桐樹葉,在地面灑下斑駁的光影。
我提前十分鐘到達,選了一個能看見門口的靠窗位置。心臟在胸腔里沉穩地跳動,昨夜的震驚和憤怒已經被冷靜的思考所取代。
對方既然敢約我,必然手中有牌,而這張牌,很可能是我整個計劃中最缺失的一環。
三點整,一個穿著米色風衣、戴著墨鏡的女人推門而入。她環顧四周,目光與我交匯,隨即徑直向我走來。
她在我對面坐下,摘下墨鏡,露出一張保養得宜但眼角帶著疲憊的臉。
我認得她,她是李靜,曾經是劉芳手帕交一樣的閨蜜,在我母親還在世時,偶爾會跟著劉芳來我們家串門。
「許知夏,」她開門見山,「你比我想像的要鎮定。」
「李阿姨,發簡訊的人是您?」
她不置可否,從手袋裡拿出一個小巧的錄音筆,推到我面前。「你舅媽是個什麼樣的人,你現在應該清楚了。但你只知道她貪,不知道她有多狠,多毒。」
她按下播放鍵,一段陳舊的錄音在安靜的咖啡館裡響起,音質有些嘈雜,但聲音清晰可辨。
是劉芳的聲音,帶著一種炫耀和不屑:「婉姐就是心軟,我隨便編個理由,說正宏做生意被人騙了,急需二十五萬周轉,不然就要去坐牢,她想都沒想就把錢給我了。她以為是救她弟弟,其實那錢,我一分都沒給顧正宏。一部分給了王強當封口費,剩下的,我給自己買了套小公寓收租呢。」
另一個女聲響起,是年輕時的李靜:「你就不怕她以後問起來?」
劉芳嗤笑一聲:「問?她那種人,死要面子,就算知道被騙了,為了她弟弟的名聲,她也只會打落牙齒和血吞。這叫什麼?這就叫拿捏住了她的軟肋。」
錄音到此為止。
我的血液仿佛在瞬間凝固了。
我一直以為,母親只是因為心疼弟弟,才會在他們買房時予以資助,卻從不知道,在那之前,竟還有這樣一筆以欺騙為前提的巨款。
那筆錢,是我母親辛辛苦苦攢下的,卻被劉芳如此輕描淡寫地騙走,用以安撫她的舊情人和滿足她自己的私慾。
母親生前那句「你舅舅家那點爛事」,原來背後竟是如此不堪的真相。
她不是不知道,她只是選擇了沉默,為了維護弟弟那點可憐的自尊,也為了維繫家族表面的和平。
「為什麼現在把這個給我?」我抬起頭,直視著李靜的眼睛。
「因為她背叛了我。」李靜的眼神里閃過一絲恨意,「當年我們一起合夥做服裝生意,她捲走了所有的貨款跑路,害我背了一身債。我找了她很久,才知道她搭上了你舅舅。這些年,我看著她住好房,穿名牌,把你的善意當成理所當然,我一直在等一個機會。」
她將錄音筆再次推向我:「這個,是她當年喝多了親口對我說的,我錄了下來,本來是想留個後手。現在,送給你。我知道你要做什麼,用這個,能讓她永不翻身。」
我收起錄音筆,鄭重地對她說了聲:「謝謝。」
「不用謝我,」李靜重新戴上墨鏡,「我只是在報我自己的仇。劉芳這種人,不把她打到泥里,她永遠不知道疼。」
離開咖啡館,我立刻去了沈瑤的律師事務所。
我們將所有的證據攤在桌上,進行最後的梳理。
王強的頭髮樣本和錄音,是戳破顧陽身世謊言的利劍。
私家偵探從婦幼保健院弄到的住院記錄複印件,是證明劉芳從一開始就在撒謊的佐證。
李靜提供的錄音,是揭露劉芳對母親進行巨額財務詐騙的鐵證。
我自己錄下的、劉芳威脅要動母親墓地的通話,則是可以讓她面臨法律制裁的直接證據。
一張無形的網已經織就,只等明晚的家族聚餐,將獵物徹底網羅。
「知夏,」沈瑤的表情嚴肅,「明晚的場面可能會非常混亂,甚至失控。你要有心理準備。一旦你把這些東西全部拋出來,你和顧家的關係,就再也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了。」
「從她用我媽的墓地威脅我的那一刻起,」我看著窗外的車水馬龍,語氣平靜,「我們之間,就只剩下仇,沒有親了。」
沈瑤點點頭,不再多言,開始幫我草擬後續可能會用到的法律文件:人身安全保護令的申請書、關於詐騙款項的追討律師函,以及一份詳盡的證據清單。
「記住,」她最後叮囑我,「保持冷靜,按照我們的計劃,一步步來。不要被她的情緒影響,你是去解決問題,不是去吵架的。」
我深吸一口氣,心中從未如此刻般清明和堅定。
媽,您看,這一次,我不會再讓您受委屈了。

11
聚仙閣最大的包廂里,顧家親戚基本都到齊了。
舅舅一家坐在主位旁,劉芳穿著一身暗紅色的新中式套裝,滿面春風地給旁邊的三姨倒茶。顧陽則抱著一個平板電腦,大聲地玩著遊戲。
「知夏來啦?」三姨看見我,熱情地招手,「快來,坐這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