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邊立刻有人附和。
「就是!這要是我兒媳婦,我早讓她滾回娘家了,讀過幾天書,賺了幾個錢,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還買保險,嚇唬誰呢!真當自己是闊太太了。」
我的好老公終於往前挪了半步。
「都少說兩句!爸媽你們先坐,大過年的,都消消氣。」
婆婆指著老公鼻子。
「我怎麼消氣?我拿她當一家人,她拿我當冤大頭!你聽你張阿姨說的,八萬多夠普通人家干多少事。」
她肉痛的瞪著我。
「我們家廟小,供不起你這尊大佛!你今天要是不把這事說清楚,這年誰都別想過!」
我走回臥室,拿著一個不起眼的鐵皮盒子打開。
「既然要算清楚,就好好算。」
盒子最上面一張,是五年前懷孕醫院的單子。
我確診懷孕,打電話給老公,他說在陪媽做美容,我告訴婆婆,她說。
「哦,記的別嬌氣,我懷你老公時還下地幹活呢。」
我往下翻。
孩子的兒童醫院急診單據。
孩子半夜高燒,老公出差,打電話給婆婆,她說。
「小孩子發燒正常,捂汗就行。」
我一個人抱著孩子去醫院,排隊到天亮,繳費時手機沒電,押了身份證才得到治療。
我把單據在茶几上鋪開。
全都是我來這個家以為人忍忍就能過去的瞬間。
我壓抑自己,把生活過的像乾淨衣服里的臭襪子。
我不想忍了。
婆婆想開口又憋回去,公公眼神飄忽。
老公也不敢看我。
我拿起最早那張孕檢單。
「婆婆總說一家人不該計較錢,我只是用我自己的八萬八,給我家的貓買了條項鍊,您怎麼就跟我計較起來了呢?」
我抱起大咪。
「還是說這個家裡,只有我被要求不計較?」
小姑子炸毛。
「你少在這翻舊帳賣慘!哪次你來不是好吃好喝伺候著,你就是見不得媽對我更好,你自己小心眼記仇,現在還拿這些破紙來要挾!」
鄰居們又開始指點。
「就是就是,誰家還沒點雞毛蒜皮了?這麼記仇還過什麼日子!」
「懷孕檢查才多少錢?也好意思拿出來說,當媳婦的哪個不是這麼過來的,就她金貴。」
「我看她就是不想過了,故意找茬!」
一個男人陰陽怪氣。
「老程啊,你家這媳婦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不然哪來這麼多錢?又這麼捨得給畜生花。」
老公聽到這話停下攔著的手,猶疑的看著我。
「雲箏,你突然這麼有錢,這麼硬氣,你年終獎七位數?哪個公司發年終獎發這麼多,我怎麼從來不知道?」
「昨天你陪客戶到半夜,手機為什麼關機?」
「上個月你突然說要出差一周,回來箱子裡的衣服一件沒少?」
鄰居們興奮地屏住呼吸,等著看更大的熱鬧。
婆婆和小姑子交換了一個得逞的眼神。
那個挑事的男人更來勁了。
「程康,不是叔多嘴,這女人突然大手大腳,還跟家裡鬧,八成是外頭有人撐腰了!」
程康的臉徹底黑了。
「你說!錢到底哪來的?今天不把話說清楚,你別想出這個門!」
馬上有人附和。
「必須說清楚,誰知道她那錢干不幹凈,要真是靠不正經手段來的,程家可不能要這種媳婦!」
「這年頭錢哪有那麼好掙?她一個女的,憑什麼賺那麼多?」
「要不說當女的好呢?躺著就把錢掙了,嘖嘖嘖。」
幾個和婆婆常打麻將的老姐妹更是直接圍到婆婆身邊。
「老姐姐,你彆氣壞身子!這種媳婦早發現早好!」
男人見有人支持,嗓門更大。
「程康,是男人就別慫,今天不把她那點兒破事抖落清楚,以後你在咱們這片兒還怎麼抬頭?」
李阿姨嗑著瓜子。
「要我說,先搜她包,看看有沒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再查她手機,這年頭微信一打開,啥貓膩都出來了。」
婆婆指著我鼻子。
「水性楊花的東西,處心積慮的翻舊帳!從你進我家門我就知道你的花花腸子不少!」
她撲過來要搶鐵盒。
公公使勁拍一下桌子。
「無法無天,把這些破紙給我扔了!」
婆婆搶過盒子就丟在垃圾桶里,又看到沙發上的大咪。
「我讓你買!我讓你顯擺!」
她抓起茶几上的煙灰缸,就朝大咪砸過去。
我飛快的擋在前面,煙灰缸砸在手臂上悶響一聲。
手臂立刻紅了一片。
我彎腰撿起煙灰缸,在手裡掂了掂。
轉身狠狠砸向婆婆最引以為傲的進口裝飾鏡。
鏡片炸開。
我甩了甩被震的發麻的手。
「這鏡子我買的,現在還給我算扯平了。」
婆婆腿一軟坐在地上。
那是她挑了半年,逢人就炫耀的家居。
公公氣的身上發抖。
「你瘋了!」
我走回臥室,拿出早已準備好的行李箱。
我老公眼神複雜的看著我。
「你不給我和大家一個解釋麼?」
我平靜的看著他。
「不給能怎麼樣,打我?還是像你媽扔我的貓一樣,把我也扔出去?」
我走到電視櫃旁,打開抽屜,拿出一摞厚厚的獲獎證書和獎盃。
「這些,認識麼?」
「這是我過去五年,無數次被客戶刁難後修改的方案,無數次在會議室里據理力爭換來的!」
「你媽找你湊數打牌的時候,我在改PPT,你妹找你陪逛街的時候,我在開電話會議,你爸讓你修水管的時候,我在機場趕最後一班出差航班!」
我起身抱起貓寶,掃了一眼其他人的惡臭嘴臉。
「今天你們所有人,都不配得到我顧雲箏,哪怕一個字兒的解釋。」
走過老公身邊時,他抓住我的行李箱拉杆。
我停下看了他一眼。
這個我曾經以為能攜手一生的人,此刻眼裡只有責備,唯獨沒有對我一盒子舊帳的心疼。
「放手。」
他手指緊了緊,沒放。
我鬆開拉杆,當著他的面撥通了電話,打開免提。
「喂,王律師,幫我擬定一份離婚和財產分割事宜的合同,我這有家暴未遂的證據。」
我掛了電話。
婆婆翻著白眼倒下。
小姑子在後邊喊著。
「哥,媽被她氣的暈過去了,你快來看看啊!」
程康的手馬上鬆開拉杆。
我最後看了一眼這個一片狼藉,人心更狼藉的家。
我走到門口,回頭補了最後一刀。
「對了,物業費和這個月的房貸,我剛已經結清了。」
「所以這個房子,屬於我,你們儘快搬走。」
我拖著行李箱,頭也不回的走了。
張阿姨探出頭勸我。
「哎喲,大過年的,你還真要走啊?」
「早說了,這媳婦兒不能太要強,服個軟的事,把老人氣的犯病!作孽哦!」
我打斷她。
「張阿姨,您家兒子去年結婚,女方要了十八萬八彩禮,外加一套房。」
「您當時坐在這樓道里,哭了三晚上,罵了半個月他們賣女兒,吸血鬼。」
我微微挑眉。
「怎麼?現在不操心十八萬八,開始操心別人家的八萬八了?」
樓道里張阿姨臉唰的變白。
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雞。
她使勁關上了門,整層樓都震了一下。
這下徹底安靜了。
我收回目光,走進電梯。
電梯門合上的時候,我聽見身後婆婆的叫罵。
電梯下行,鏡面映出我平靜的臉,和緊緊依偎在我腳邊的大咪。
鄰居的閒話,從來不是壓垮我的稻草。
只是讓我看清,有些人所謂的公道,不過是踩在別人的脊樑上,秀自己那點可憐優越感的遮羞布。
今天我把這塊布,和那面虛偽的鏡子,一起砸了個粉碎。
清凈了三天。
第四天上午,我剛結束一個部門會議。
助理就慌張的跑進來。
「顧總,樓下您婆婆和老公來了,說見不到您就不走,已經引起圍觀了。」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意料之中。
「請他們去會客室,就說我在開會,半小時後到。」
我準時出現,推開門。
婆婆眼睛紅腫,頭髮凌亂,一副收欺負了的憔悴樣。
老公西裝皺巴巴的,眼下烏青,旁邊還坐公公,和一個夾著公文包神情嚴肅的中年女人。
「顧雲箏!」
婆婆一看見我,就像炮仗炸了。
「你好狠的心啊,大過年把家砸了就跑,你讓我們老兩口怎麼活啊!」
她聲音洪亮,傳出辦公室。
辦公區假裝忙碌的同事們,耳朵齊齊豎了起來。
程康也痛心疾首的說。
「老婆,跟我回家吧,媽知道錯了,咱別鬧了,讓人看笑話。」
公公咳嗽一聲,打官腔。
「雲箏,家庭矛盾不要鬧到單位,影響多不好,這位是街道調解辦的劉主任,專門來幫你們調解的。」
那位劉主任推了推眼鏡,打開筆記本。
「顧女士,我們了解到一些情況,作為兒媳,應當尊重長輩,維護家庭和諧,你除夕夜的行為,已經涉嫌損壞他人財物,並對老人造成了嚴重精神傷害,希望你端正態度,積極協商賠償,並向婆婆誠懇道歉。」
一套組合拳,道德綁架,輿論施壓,玩的行雲流水。
我等他們所有人都表演完畢,才放下咖啡杯。
「說完了?」
沒等他們反應,我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
「王經理,麻煩把我讓你提交給公安機關的監控調出來。」
婆婆的抽泣停了,老公和公公臉上閃過一絲茫然。
監控錄像顯示。
除夕夜,我家客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