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一來,我更加不用擔心吵到其他鄰居了。
把音箱貼好、插線板接好,確保音箱始終有電之後,我優哉游哉地搬去了學校。
沒有噪音騷擾、無需戴耳塞的夜晚,真是太爽了!
這天早晨我醒來,已經是上午十點。
我打開音箱 APP,激情點播一首《小蘋果》。
把壓腿奶奶推薦的歌曲都加入待播隊列,來一個列表循環。
如此重複了幾天,302 坐不住了,拚命敲我家的門。
通過監控儀直連的監控畫面,我看到 302 的男人哐哐砸門,氣勢好像黑幫老大。
「我知道你在家,你開門!」
「你有本事放音樂吵我們,沒本事開門是吧?!」
好耳熟的台詞啊。
可惜,我不是只會隱忍的傅文佩!
我慢悠悠打開攝像儀的對話功能。
「哎呀,不好意思,我出差了,忘記關家裡的音箱了。」
聲音憑空出現,男人嚇了一跳。
好半天,他才發現近乎隱身的監控儀。
然後他更憤怒了:「XXX 的,你早不放歌晚不放歌,偏偏出差的時候放歌?你 XX 的就是故意的!」
我撲哧一笑:「我在自己家裡活動,愛什麼時候放,就什麼時候放。你管得著嗎?」
太爽了!朋友們!
把當初他說過的話原樣奉還,真的太爽了!
他愣了一下,暴跳如雷:「你這是擾民!你這是故意的!」
嘖,翻來覆去就這麼幾句話。
我笑眯眯:「那你報警啊。」
我乾脆利落地退出了語音,看著他在視頻那頭無能狂怒。
當初我報警的時候,警察給出的理由是,我提供的證據不足以證明他們製造的噪音超過了限定分貝。
當時我就多留了個心眼,把分貝數字記下來了。
剛買到音箱的那幾天,我對著分貝儀調試了音箱音量,確保它將將在限定值以下。
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
此刻,本文化流氓意氣風發,覺得自己的黑眼圈都淡了好多。
人逢喜事精神爽啊精神爽,老祖宗誠不我欺!
5
物業和警察的態度顯然是一以貫之的,當初是調解,現在也還是調解。
眼看著這個辦法不奏效,302 又使出了一招:輿論威脅。
我已經把他們微信拉黑了,他們就在小區群里賣慘。
打頭的是「柔柔媽媽」。
她的小作文寫得那叫一個言辭懇切、聲淚俱下。
緊隨這篇小作文之後的,是一段視頻。
視頻應該是在他們臥室拍攝的,能聽見「蒼茫的天涯是我的愛」的歌聲。
302 的男人在鏡頭前一臉無助:「真的沒辦法了,吵得人沒法睡。」
另外,他們還特意錄下了小孩哇哇大哭的聲音。
我邊看邊感嘆,302 一家人真是好不要臉。
他們家的視頻我看過,他們倆自己作息不正常,女兒倒是嚴格遵循早睡晚起的睡眠制的。
以他們家女兒的作息,我播放音樂的時間壓根不會吵到她。
他們錄一段女兒不知因為何事而大哭的音頻,移花接木說是我害的。
完全就是利用女兒,故意潑我髒水!
小區群里,還真有一些不明真相的群眾被帶偏了。
有兩個頭像是自家小孩的業主,就跟著發言了。
:遠親不如近鄰,就算愛好音樂也要稍微克制一下。
:小朋友睡不好是容易生病的,互相體諒吧。
我還沒說話,柔柔媽媽就迅速回復了。
:是的,我們也找過 202 了,她家態度很差,我們也真是沒辦法了。打擾各位鄰居了,不好意思啊。
這一番茶言茶語很快引起了更多人的憐愛。
:我以前也遇到過這種鄰居的,知道你很難[抱抱][抱抱]
:全職媽媽不容易啊,加油[玫瑰][太陽]
更有好事者,直接@了我。
:7 棟 202,給個說法唄。
:把人家小孩吵成什麼樣了?出來,別裝死!
要我出來是吧?
這不就來了嗎?
我二話沒說,先上傳了一個視頻。
視頻是用我三腳貓的功夫剪輯成的,不是很精緻,但很清晰。
畫面是我家門口監控儀拍攝到的,把連續四五天的片段拼接到了一起,右下角詳細標註了時間。
剛剛出現在 302 視頻里一臉無助的黑衣男人,很快就出現在了我的視頻里。
畫面里,這個男人左手提一個大垃圾袋,右手拎著一個小包裝袋,正從樓上下來。
到我家門口的時候,他左顧右盼了一下,捏著小包裝袋的一角,把一坨黑乎乎的東西往我家門口丟。
接著是第二天、第三天……的畫面。
他換了衣服,換了垃圾,唯獨沒變過的,是他那猥瑣的表情。
甚至有一次,監控儀錄下了他罵的一句髒話。
「小癟犢子,跟老子斗?!」
視頻一出,整個群都安靜了。
剛才那些正義路人都沉默了。
我微微一笑,開始打字。
:如你們所見,這是我家門口,丟垃圾的人是 302 的住戶。
柔柔媽媽反應很快,立刻道:那是因為你放音樂吵我們!
我冷笑打字:那我為什麼會放音樂呢?
我打開文件,把早已準備好的 PDF 一頁一頁截圖發到群里。
住宿舍的這幾天,我可沒閒著。
我按照時間線,把事情經過和證據一一寫明。
噪音擾民的事實有——
噪音分別是在凌晨幾點、分貝儀顯示的聲響有多大、他們家凌晨直播賣椅子賣拖把的截圖(右上角清晰顯示著時間)、半夜 12 點客人散場的封面文案。
調解不成的事實有——
聯繫物業的通話記錄、聯繫樓上房東的通話記錄、撥打 110 的通話記錄。
這兩類事實相互串聯,完全可以證明,即便多方參與調解,302 這戶人家依舊是我行我素,且背地裡搞小動作。
另外,他們吵不過我就在我家門口倒垃圾的這種行為,也被我原原本本地記錄在案。
我們做老師的有個不成文的規矩:再難的知識點也要條分縷析地講清楚。
此刻,我把潛在的看官當成學生,用最清晰的時間軸和簡明扼要的文字,搭配照片和視頻等若干證據,把 302 錘得明明白白。
當然了,反擊戰的關鍵仍然是那個音箱,在群里撕逼的此時此刻,它還在播放《套馬杆》呢。
302 一貫臉皮厚,我其實不指望看客能起到什麼決定性作用。
只是,對方想用輿論來要挾我,我絕不能坐以待斃!
這些 PDF 的截圖被我全數發送後,群里又陷入了寂靜。
我知道,此刻吃瓜群眾正在八卦又激動地閱讀我的 PDF,正如他們當初觀看柔柔媽媽發送的視頻那樣。
302 可能慌了,柔柔媽媽都沉默了一會兒,他家男人火急火燎地出來發言。
:都是汙衊!
我冷笑打字:是不是汙衊,大家都是有眼睛的,能看得出來。
我又補:對了,故意往樓道里扔垃圾的話,好像是要罰款的吧@物業
在我和 302 的事情上,物業一貫和稀泥。
但罰款就不一樣了,這是涉及他們切身利益的事情。
說誇張一點,這屬於「創收」,以物業的秉性,才不會放過。
大概物業經理也在潛水吃瓜,他幾乎是秒回。
:抓住亂扔垃圾,一次兩百塊,你這視頻里拍了得有四五次的證據了,我已經跟清潔大媽說了,她馬上過去。
四五次就是將近一千塊的罰款。
302 男人氣得發語音大罵:那是不小心的啊,又不是故意的!再說你物業憑什麼罰款,你有什麼權力?
物業經理斯斯文文地說:禁止亂扔垃圾、違者罰款的告示早就貼在公告欄里了。再說了,維護小區環境人人有責。誰都跟你似的亂扔垃圾,小區不早成垃圾堆了?
在金錢面前,302 終於暴露了嘴臉。
他和物業經理吵架的幾個回合間,大多數吃瓜群眾都看完了我發的 PDF,紛紛回過神來。
其中,那幾個被柔柔媽媽矇騙了 diss 我的,最憤怒。
:要不要臉啊?你們自己天天吵人家小姑娘,還倒打一耙說人家吵你們?
:就是,人家那叫自衛反擊,你們呢?你們這是缺德!
:還往人家門口倒垃圾,賤不賤吶?
:太雙標了吧?你們吵人家就是人家太敏感;人家吵你們就是人家惡毒?
302 急忙打字:我們後來走路都小心翼翼了呀,還要我們怎麼樣?她天天在家放音樂,換成你們受得了嗎?何況我家裡還有一個兩歲的小孩子!
呵呵,裝什麼呢?
我的 PDF 里時間軸上清清楚楚。
我幾次上門找他後,他晚上依然動靜賊大。
我打字:我才放了幾天的音樂,你們就受不了了?那我連續被你們吵一個月呢?有想過我的感受嗎?
此刻,都不用我出馬了,感同身受的路人們紛紛評論。
:住你們家樓下真倒霉啊。
:別拿女兒出來說事了,你們女兒攤上你們這對父母也夠不幸的。
:你們之前怎麼對別人的,就別怪別人怎麼對你們!
誒,仔細看的話,這些新發言的業主,頭像都挺一致啊——
粉扇子笑靨如花,可不是廣場舞老太太軍團嘛!
這時,手機震動兩下,我一看,黃奶奶給我發微信語音了。
:悠悠啊,我們剛要去跳舞呢,就看見你在群里跟人吵起來了。
接著是另一個老太太的聲音。
:悠悠,論吵架我們可在行了,怎麼樣,要不要繼續罵他?
我連忙說:奶奶沒事的,你們去跳吧,我能應付得過來。
重新切換回業主群的時候,我發現有人打圓場。
:行了行了,別罵了,他們家退群了。
退群了?
一看頂部的群成員數字,果然比剛才少了 2 個。
戰鬥力就這?
我又覺得鄙夷又覺得心酸。
原來他們也不是無所畏懼的啊?群里那麼多人一起罵他,他就怕了。
合著當初使勁欺負我,就是看我是個獨居女孩唄?
6
我在群里打字:不好意思,讓大家看笑話了,打擾大家了。
然後我發了個兩百塊錢的拼手氣紅包。
搶了紅包之後的鄰居們格外和善。
:這事兒本來也不是你的錯嘛。
:你忍了這麼久也沒在群里鬧,反而是他們鬧大的。
:鄰居之間就該和和氣氣的。
我不再看群,想著,經歷了這一遭,估計 302 應該會收斂一點。
我想要不要抽空回家一趟,看看晚上還有沒有噪音。
但我其實心裡是有點害怕的。
302 的女人還好,那個男人簡直是個流氓。
我都怕我回家遇上他,他會對我動手。
正當我想著要不要麻煩體育老師陪我回趟小區的時候,手機鈴忽然響了。
一個陌生號碼。
我以為是哪個家長,接起來:「喂你好?」
聽筒里傳來惡狠狠的罵聲:「喂你 XX,王悠悠你給我等著,你這個賤 XX,你真歹毒啊,你怎麼不去死呢?」
我嚇了一跳,才聽出來這是 302 那個男人的聲音。
叫罵聲仍然在繼續,我直接掛斷,拉黑號碼。
他又換號碼給我打,我繼續拉黑。
然後湧進來許多簡訊,把不堪入目的髒話剔除後,中心思想只有一個:走著瞧,老子讓你連老師也做不成!
我聯繫中國移動,申請開啟了簡訊防護功能。
雖然會把快遞簡訊也一起屏蔽了,但起碼能讓我安靜一會兒。
說實在的,從剛才被罵到收到辱罵簡訊再到現在,我的手都是抖的。
從小到大,我接觸到的都是文明人。
這種蠻橫囂張的人,還真是第一回見。
沒過幾天,我就知道他說的「讓你連老師也做不成」是什麼意思了。
擁有 30 萬粉絲的直播號「柔柔媽媽」,今天更新的內容並非做家務,而是——
「你們有這樣的鄰居嗎?從早到晚放音樂,讓人睡不著。」
這個足夠引起眾怒的文案之後,是一臉憔悴的柔柔媽媽。
她抱著哭鬧不停的女兒,在鏡頭面前哭訴。
「我想了很久要不要跟家人們說,這段時間有家人問我是不是生病了,其實我沒有生病,就是睡不好。
「我們家樓下是個女老師,天天在家放音樂。我們找了她好幾次,還找了物業,還報了警,都沒有用,她甚至辱罵我們一家人,讓我們早點去死。
「大人可以忍耐,可小孩子真的不行。柔柔睡不著覺,成天哭,人都瘦了。
「我知道她是 XXX 高中的語文老師王悠悠,有沒有認識她的家人,可以幫我勸勸她。怎麼樣她才能放過我們呀?要我跪下來求她也可以的呀。」
我看到的時候,這個視頻的點贊量已經超過 7000 了,而且還在持續往上漲。
點開視頻的評論區,鋪天蓋地,全是罵我的。
說我不要臉的,說我沒道德的。
說我惡毒,說我不配活著出門就該被撞死的。
還有要人肉搜索我,說我不配做老師,揚言要讓我丟飯碗的。
零星有幾條「你凌晨做家務,好像也挺吵的」「小區群里你可不是這麼說的」的評論。
剛一出現,就被柔柔媽媽刪除了。
我強忍委屈,把評論區大概掃了一遍。
除了罵我,還是罵我,極端到詛咒我家人去死。
我越看越心涼,覺得胸口發悶,呼吸困難。
這時,手機響了。
是我領導,又急又氣:「悠悠,有人打電話到校辦舉報你!怎麼回事?」
我攥緊了手指,想果然要挨罵了。
我告訴自己:別哭,王悠悠,不許哭。
誰知她繼續破口大罵:「那傻缺主播在裝什麼綠茶?」
我愣了:「誒?啥?」
領導怒氣沖沖:「你鄰居擾民的事情,小徐都跟我說了。不然你以為你宿舍申請為啥能這麼快批下來?你那鄰居怎麼這麼不要臉啊?做個直播就以為天下都是他的了是不是?」
我懵了:「領導,原來你不是要罵我啊……」
領導說:「我罵你幹什麼?顛倒黑白的又不是你,最開始半夜吵鬧的也不是你,扮無辜裝委屈的也不是你……等會兒,你是不是哭了?」
我趕緊抽紙巾擦眼淚鼻涕:「沒有。」
領導語氣緩和了點,仍然帶著點嫌棄:「我還能不知道你?行了行了,別哭了,是不是還在宿舍呢?我馬上過來。」
7
領導風風火火地來了,拎著一袋子火鍋食材。
她麻利地把羊肉卷、蝦滑、丸子、寬面還有亂七八糟的其他東西全拿出來,擺在桌子上。
看見我驚呆了的樣子,她柳眉倒豎:「愣著幹嘛?燒熱水啊!」
牛油鍋底的香味已經飄起來了,她不停往我碗里夾肉。
「吃,得多吃點。」
我剛吃了一口羊肉卷,就覺得鼻子酸酸的。
領導刷刷抽出紙巾給我:「那個視頻我看了。我就問你一句,是那白蓮花先擾民的,還是你先的?」
我擦眼淚,特別委屈:「是他們先的……持續了一個月,我好說歹說他們也不聽,沒辦法了我才這樣的。」
領導說:「那不就結了?哭什麼哭?你應該跟我一樣罵人才對!」
我抽噎:「可是她的粉絲們都打電話來舉報我了……」
領導一摔筷子:「學校也要尊重事實的嘛!再說了,有我在,你怕什麼?!」
我抬頭看她,這位來自東北的大姐大,從前帶教我時雷厲風行,現在殺到我家來安慰我,也是一貫的疾言厲色。
但就是這份「神擋殺神,佛擋殺佛」的勁兒,一下子把我拽了起來。
我剛才被視頻評論區帶跑了,覺得全世界都在詛咒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