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他旁邊那個道:「誰讓他是我們逍遙洲劍門觀少主,而咱們只是普通弟子呢!」
這下可打開了話匣子,他們七嘴八舌道:
「燕少主命可真好,老爹是觀主,天賦又高。這才剛滿四十吧,就晉了元嬰,放眼望去,別說咱們逍遙洲,就是整個九洲也無人能及。依我看,他定能飛升。」
「早先我還說大師兄不近美色,現如今他居然與那蒼瀾洲的盛家嫡女定了親,聽說還是一見鍾情呢!」
「盛合顏?是那個預言里的天命女嗎?」
「五師兄,你閉關太久了,這早就是三四年前的事了,你不知道後面的吧?」
那人推了他一下:「別賣關子了。」
「嘿嘿,那個盛合顏啊是假的!真的天命女是盛家名不經傳的庶女。盛家家主親自將假天命女給趕了出去,又將那庶女抬作嫡女,將盛家所有的資源都用在她一人身上。這短短兩三年間,那庶女就築基了。」
五師兄皺起眉道:「那盛英好歹是盛合顏的親生父親啊,好好的女兒養了十幾年,怎麼就捨得這麼趕出去?」
「他們那些個大家族,干出些什麼事情不都很正常?」
「害,這就是命唄,命里有就有。現如今那天命女如今得家族庇佑,又有神龍護主,最重要的是還有咱們少主的真心。那盛合顏即使做了十來年的天命女,但假的就是假的,爹不認娘橫死,如今不知淪為乞兒還是進了花樓,又或者早死了,這不是命又是什麼?」
盛朝月在人前總是裝出一副人淡如菊的清高模樣,其實比誰都嫉妒心強。
真好笑,她厭棄我,卻又渴望成為我。
聽到他們的言論,我險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氣息。
師父摸上了我的頭,就像摸那頭叫咪咪的金丹獅子一樣。
她抬起頭緩緩說道:
「這世上的人分三六九等,有人天生龍鳳,昭應天命。也有人攀龍附鳳,俯首為奴。還有一種人生來不甘命運,不畏險阻,成龍化鳳。」
「合顏,你要記住。」
「命由己造,而非他人之舌。」
師父的話猶如當頭一棒敲醒了我。
我如今既不是乞兒,更沒有早死,還成了青衣劍仙的徒弟。
「噓,別說話,凰鳥來了。」
五師兄喊了一句,眾人皆屏氣凝神。
兩隻凰鳥飛了過來,正要進入陣法之際,我揚起劍砍斷了一根樹枝,砸在陣法上。
陣法啟動,兩隻凰鳥被驚,極快地飛走了,只留下一片怨聲載道的劍修們。
6
我開始更努力地修煉、練劍。
每日進十里山脈尋找妖獸對練,偶有受傷,養好傷後便又前往。
當我拼盡全力打敗了金丹巔峰的妖蛇後,終於迎來了金丹雷劫。
雷劫淬體,修補我被妖蛇絞斷的骨頭,又將它變得更為堅硬。
現如今,我徒手便可打敗那頭金丹獅子。
咪咪躺在地上露出肚皮沖我示弱撒嬌,卻陡然臉色一變,夾著尾巴鑽進草叢裡。
一聲龍嘯傳來,我抬頭看天,一條威武霸氣的神龍飛了過來,背上還坐著一位恍若仙子的白衣少女。
燕赤華踏劍緊隨其左右,兩人相視一笑,琴瑟和鳴。
不遠處,一群人背著劍跟著他們跑,是當初來抓凰鳥的那些人。
他們停下歇息,氣喘吁吁。
有人道:「大師兄和盛家嫡女還真是神仙眷侶,瞧這膩歪的,在十里山脈都敢御劍飛行。」
「人家盛朝月有神龍,哪個不長眼的妖獸敢攔路啊?這可是血脈壓制,全都得趴下。」
「別說了,神劍墓要開了,借著神龍餘威我們快些趕路吧。」
「對,神劍是肯定輪不到我們的,但是還有其他的絕世名劍,要是能撈到一把就不虛此行!」
幾個劍修對視幾眼,又起身開始趕路。
我的劍折在了那妖蛇身上,如今正好要尋把稱手的,我便跟了過去。
神劍墓前已經圍了好些人,我的出現並不突兀。
燕赤華低垂著頭,和盛朝月說著話。
「月兒,你初結金丹,今日我定能取下神劍以恭賀你。不過,就別讓小星進去了吧,萬一有大妖來了,它與我們里外也有個照應。」
縮小的神龍倚在盛朝月的肩脖處,不滿地哼出聲,卻在盛朝月點頭後,不得已恢復原形盤旋在半空中。
燕赤華露出一個滿意的微笑,將手搭在她的肩膀處,昭示主權。
或許是我注視的時間太久,盛朝月看了我一眼,露出一絲厭惡,又極快收斂,平淡地將目光移了回去。
她沒有認出我來。
五年時光早已讓我們都變成了大人,只是她一身錦繡華衣,而我身上穿的還是衛檀師叔從很遠處的市集上買回來的粗布麻衣,再加上跟妖蛇爭鬥,看著更加狼狽不堪。
當真是礙了這位大小姐的眼。
燕赤華厲喝一聲:「滾開!」
正巧神劍墓大門也開了,我便第一個滾了進去。
萬劍爭鳴。
待他們進門時,我沖了出去。
有人嗤笑一聲,似是在嘲笑我的膽怯。
等到他們看到墓中央本該放置神劍的地方空空如也時,這才反應過來。
我御劍離去。
盛朝月急匆匆地跑到墓門口,罕見失態地大喊道:「小星,給我攔住她!」
那神龍一擺尾就衝著我撞了過來,它的速度遠比我快。
空中是它的主場,我收起劍躍下地。
神龍毫不留情地沖斷樹木逼近我,我不斷躲閃。
不遠處的燕赤華帶著盛朝月御劍而來。
神龍修為和元嬰中期的燕赤華差不多,如今我修為尚淺,不能將他們全滅了,只能暫且先躲避。
可神龍仍舊糾纏不休,逼得我提劍應對。
幾息之間,他二人便已逼近。
眼見我逃走無望,一道金黃色的身影一躍而起,跳在神龍身上,利爪之下,龍身鮮血淋漓。
是那頭金丹獅子!
它回頭看了我一眼,張開血盆大口狠狠地咬了上去。
「走!」
我的識海傳來微弱的女聲,和咪咪的聲線一模一樣。
燕赤華滔天一劍斬在金丹獅子身上,它倒了下去。
盛朝月關切地察看神龍的傷口,心疼不已。
燕赤華寒著臉冰冷地掃視四周,停在盛朝月身邊。
我的眼淚奪眶而出,卻不敢停留,閃身離開。
精心照顧十五年的神龍要置我於死地。
我第一次實戰的對手,卻心甘情願為我赴死。
這一切,皆因盛朝月而起。
我與她,此生不死不休。
7
等我回到小院時,師父罕見地站在門口。
我正欲開口,她卻道:「我知曉的,你先去歇息吧。」
我回屋洗完澡換了新衣,桌上的飯香便飄了進來。
衛檀師叔一如既往地笑著給我添飯,說起去山中採藥的趣事。
吃完飯,我終於說出口:
「師父師叔,我要離開了。」
「金丹已成,我在十里山脈已無歷練之處,我準備去東海歸墟處尋找水系靈獸契約。」
師父淡淡地嗯了一聲,倒是師叔沉默地放下筷子,卻未看向我。
相處五年,師叔沒有勇氣將心意說出口,我卻想替他勇敢一回。
我摘了院裡師叔精心養護的花,捧在師父面前。
師父卻只伸手摘下一片葉子,說道:
「綠葉枝頭本無花,只是觀者自動情。」
她將葉子隨手扔了出去,遠處一片樹林攔腰斬斷,驚起無數飛鳥。
「師父教你最後一招——天下之物,皆可為手中之劍。」
師父將傳承之法點入我的識海,我頗有螻蟻之感。
我只知師父厲害,但不知她已強大至飛升之巔。
我滿眼激動,待到來日,我定能成為和師父一樣強大的修士,手刃仇人。
「好了,出來那麼久,師父也該回浮玉山看看自己的師尊了。」
師父說完之後,往前走了三步,縮地為寸,消失在了天邊。
我對著那個方向虔誠地行了個禮。
再回頭,衛檀站在我身後。
這五年來,我從一個嬌貴的盛家大小姐蛻變成敢於和妖獸廝殺的劍修,而衛檀的臉上也有了歲月的痕跡,更添沉穩。
唯一沒有任何改變的,是師父。
衛檀道:「小合顏,師叔也告辭了。」
我驚訝道:「師叔,你也要走?」
他笑了笑:「我本就是因你師父才來到此處。」
「緣起則聚,緣盡則散,人生本就如此。」
衛檀出了院門,往人類城池的方向走去,只留下一個洒脫的背影。
我站在空落落的小院裡,倒是沒想過自己竟是最後一個離開的。
8
我花了大半個月的時間趕路,終於到了東海歸墟處。
這裡有無數秘境海島,一望無際的藍色大海是我從未見過的壯麗景色。
我沒有進秘境收服妖獸,而是去了種著扶桑樹的海島,那裡有一群通人性的鮫人。
成為人類靈獸才能離開這片海域,他們爭著搶著與我契約,最後都被一個藍發鮫人打敗。
他游到岸邊,仰頭沖我一笑,美得驚心動魄。
「我叫溫渝。」
他沖我伸出手,與我締結契約。
「姐姐,我是你的了。」
我伸出手觸碰他的掌心,閉上眼默念咒語,天地規則剛顯現卻陡然消失。
我被反噬得吐出一口鮮血。
再睜眼,溫渝眼睛睜得大大的,胸口卻被掏出一個大洞。
他再也支撐不住身形,倒進了大海里。
而他的身後,一個明媚的白衣少女手裡拿著血淋淋的鮫珠把玩,抬眼看了過來:
「姐姐,好久不見啊。」
我竭力壓制天地規則的反噬,氣血翻騰,喉嚨甘甜。
「盛朝月,你怎麼會來這兒?」
盛朝月走上了岸,勾起嘴角道:
「沒想到你居然沒死,還結成了金丹。哦,這種修為低微的鮫人不會是姐姐你選的靈獸吧?嘖,真是抱歉了姐姐,你應該聽到了我要和劍門觀燕少主成婚的消息了吧?我那婚冠上恰好缺了一顆鮫珠點綴,我看這顆就很不錯呢。姐姐你不會介意吧?」
我左右看了兩眼,冷笑道:
「這裡只有我們兩個人,你還裝什麼呢?」
盛朝月一愣,接著哈哈大笑起來:
「我裝得又如何?我什麼也沒同你爭不是嗎?我什麼也沒做,天命眷我,爹爹疼愛我,你夢寐以求的神龍也選我,就連燕赤華那種冷心冷情的人也拜倒在我的石榴裙下。如今我做嫡女,可比你好上千倍萬倍。盛合顏,你從小到大修煉天賦比我強,可如今我也結丹了,你還有哪樣能勝過我的?」
我懶得與她廢話,拿出神劍沖她劈了過去,盛朝月那張嬌艷的臉龐頓時扭曲:
「竟然是你。」
我接二連三地發動攻擊,好不容易尋到了盛朝月落單的機會,力求一擊必死。
盛朝月空有金丹修為,卻缺少歷練,一直躲在男人的庇佑下,很快被我一劍擊倒在地。
她吐出一口鮮血,喚道:「小星。」
海底頓時翻滾起來,神龍迅速襲來。
不好,它竟然又進階了。
可我不願錯過這個能幹掉盛朝月的好機會,利劍穿胸而過。
下一刻,神龍擺尾將我拍倒在地。
它用了十成十的力,我筋骨寸斷,難以動彈,連金丹都隱隱有破裂之象。
我想,我要死了。
但能帶上盛朝月一起走,也能讓我娘瞑目了。
趁著神龍分神之際,求生的本能讓我瘋狂運用靈氣修補自己的身軀。
遠處有人御劍而來,落在盛朝月身邊,他將一顆靈丹嘴對嘴喂進盛朝月的嘴裡,又用靈氣修補盛朝月的胸口。
可盛朝月金丹已被我一劍絞碎,命懸一線,卻遲遲不肯咽氣。
我拼盡全力站起身發動最後一擊,卻被燕赤華打趴在地上。
他梟心鶴貌,眼底陰沉:
「你竟然敢害月兒,那就拿你的金丹來補給她吧。」
燕赤華伸出手,硬生生從我體內摳出金丹。
9
金丹離體,我疼得幾度暈厥又醒來。
不知過了多久,盛朝月終於悠悠轉醒,委屈又悽苦地環抱住燕赤華的腰身,淚珠如弦:
「我只是想給我們的婚冠上加一顆鮫珠,我不知道那鮫人是姐姐的契約靈獸,沒想到姐姐竟然為了一隻靈獸就要殺我。」
燕赤華任她倚靠,好生安慰了一陣,拿起自己的劍,握住盛朝月的手,就像小兒學畫一般,一筆一筆地刻在我的臉上、身體上。
我的鮮血順著泥沙,染紅了一大片海。
燕赤華體貼又細心地拿出手帕替盛朝月擦手,這才看向一旁氣惱又委屈的神龍。
「月兒,要不讓小星吃了她,就像當初十里山脈那頭獅子一樣,還能增加點修為。」
盛朝月蹙眉,嫌棄道:「她太髒了,小星吃了會拉肚子。」
「那我直接殺了她,替你報仇?」
盛朝月臉上不禁掛起一絲淺笑,言語卻又故作不滿道:「她好歹是我的姐姐,怎麼能因我而死呢?」
燕赤華思索片刻後道:「萬蠱秘境如今已經快關閉了,一百年才打開這麼一次。她不是想契約水系靈獸嗎?那頭惡蛟現在正在情期,是做惡蛟的爐鼎,還是當它的主人,可就要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盛朝月捂著唇笑道:「你不要小瞧了姐姐,她從小就比我厲害。現如今雖然失了金丹,筋骨寸斷淪為廢人,但萬一姐姐就是有契約惡蛟這個實力也說不定呢?小星,你說是不是呀?」
「可我聽聞,進了那秘境里的人沒有一個能活著出來的。」
兩人一獸眼神交匯,皆得意地笑出了聲。
燕赤華將我丟在萬蠱秘境洞口,盛朝月道:
「我和姐姐有話要說,你們先離遠點。」
燕赤華和神龍聽話得後退兩步。
盛朝月低垂下頭,手指摩挲著我臉上的劍痕,露出一個只有我們兩個人才看得到的笑容。
她笑得聲音發顫:
「你是殺不死我的,我才是天命女主,你和你娘不過是兩個惡毒女配罷了,還敢跟我爭?被你契約的不就是一把破劍嗎?我不要了。」
盛朝月說完就將劍丟了在我身上,將我一腳踢了下去。
她退後兩步被燕赤華擁在懷裡,聲音越發甜膩:「有本事,你就拿著這把劍再爬出來啊。」
下墜過程中,我不禁想——
難道這就是我的命嗎?
我落進深潭中,水流灌進我的口鼻,逐漸窒息。
瀕死之際,一條蛟尾纏上了我的腰。
10
惡蛟將我拖進潮濕黑暗的巢穴,伸手不見五指。
他化為人形,滾燙的身軀貼近我,呼吸熾熱。
疼痛讓我不禁流出一滴眼淚,被他貪婪舔舐。
我似乎又回到了十五歲那年的雨夜。
只是這一次,再也沒有人為我撐傘了。
娘親、師父師叔的臉在我眼前接連浮現,卻又歸於黑暗中。
直到一道刺眼的金光亮起,那半裸上身的陌生男人墨發金眸,竟然吐出內丹,為我療傷。
他見我睜開眼睛,薄唇輕啟:
「我的情期還未過,你現在死了可不成。」
我張開乾裂的嘴角,啞著嗓子道:
「該死的人還沒有死,我當然會好好活著。」
惡蛟的情期讓我痛不欲生,好多次,他都以為我死了,我卻頑強地還剩下一口氣。
惡蛟擰著眉為我療傷。
只要活著,就有無限可能。
我會讓那三人知道,斬草不除根,必將毀終生。
惡蛟的情期過了,便不再管我了。
我雖沒有金丹,卻還有健全的手腳,折下樹枝捕魚充飢。
五年前我就一無所有,幸得師父教授劍法傳承,如今不過是重來一次罷了。
我以樹枝為劍,一次又一次堅定地揮下。
萬蠱秘境靈氣豐厚,百天之後,我終於重新引氣入體。
趁惡蛟小憩之際,我走出了他的巢穴。
巢穴坐落在這深潭底部,卻有結界阻擋水流落下。
我閉氣進了深潭,往上游去,卻又被拖拽下來。
那頭惡蛟將我抱住,淡淡道:
「我的情期又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