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月亮完整後續

鍾以川問我：「你接下來打算做什麼呢？」

我說：「學習。」

他愣住。

我都查好資料了。

我這種初中畢業的學歷，可以先考成人大專，再升本科。

「其實我很喜歡念書。」

我吃下最後一口煎蛋，「之前沒有機會，現在不一樣了。」

我有了個老公。

還是死掉的，為我換來了一大筆錢。

足夠我 gap 一段時間，去追求自己想做的事。

升學發財死老公。

我的人生三大喜事，就差最後一件了。

26

我租了個房子，開始每天刷題看網課。

鍾以珩得知了地址，和以前一樣，繼續買了東西來看我。

或者派助理來送。

他自己來的時候，就在房間裡走來走去。

那副樣子讓我想到警犬。

他甚至還會打開衣櫃幫我疊衣服，或者站在浴室嗅嗅。

我很尷尬：「我家裡有味道嗎？」

鍾以珩輕笑一聲。

眼睛裡卻沒有一點笑意。

「有狐狸的騷味。」

「許玥，你一個人住，要注意安全。以後儘量不要放無關人員進門，我怕有人不懷好意。」

我總覺得他話裡有話。

因為鍾以川也經常來找我。

給我講題。

纏著我睡覺。

甚至說出了諸如：「學習壓力很大吧？拿我排解。」

「你不是喜歡鐘以珩嗎？我是他弟弟，和他長得挺像的，你可以代餐一下。」

這樣厚顏無恥的話。

又一次意亂情迷後。

我認真打量鍾以川。

他和鍾以珩一樣，瞳孔都是水洗過的淺褐色。

澄澈透亮。

睫毛又長又密。

只是鍾以珩會更沉穩如山。

而鍾以川凌厲得像一陣風。

我搖搖頭：「長得像，但不一樣。我沒法把你當成你哥。」

鍾以川愣住。

片刻後，他反應過來，居然微微發抖。

「許玥，別說這種話，會讓別人產生誤會的……」

「什麼誤會？」

他沉默很久，說：「我會想，我有沒有可能和你共度一生。」

我大驚失色：「我們難道不是露水情緣嗎？你對這種關係不是早就習慣了嗎？」

鍾以川嘴唇翕動兩下，睫毛也抖得厲害。

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我這輩子，只和你一個人做過。」

「？」

我震驚。

「那天晚上，我喝多了，還以為是一場春夢，所以才主動走到你面前……」

我根本不信。

嗤之以鼻：「別想蒙我，我可知道男人真醉了是起不來的。」

「沒有徹底醉，所以一親到你就清醒了。」

鍾以川說，

「繼續做下去，是因為我對你一見鍾情。」

「而且我們家人的審美和眼光其實很統一。」

「……也就是說，我覺得鍾以珩也是這樣喜歡你的。」

27

我怔了怔。

「你怎麼會替你哥說話？」

鍾以川冷哼一聲：「我管鍾以珩去死啊。」

「我說這個只是覺得，你會更開心一點，我不想你想到他就覺得遺憾，悶悶不樂。」

「我知道的，你還是最喜歡我哥，許玥，沒關係的，我能留一塊位置已經很開心了。」

他茶言茶語。

說到後面眼圈又紅了。

邊哭邊掐著我的腰，加大力道。

我：「……」

28

我做夢了。

夢到了情人節那天的餐廳。

我和鍾以珩面對面坐著。

很奇怪，那時候我喝醉了，幾乎沒聽清鍾以珩在說什麼。

此刻卻全在夢裡想了起來。

鍾以珩說：「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有些事情，恐怕和你想像的不一樣。」

「許玥，我也會害怕。你現在看著我，或許覺得我很好，可等你再靠近一點，就會發現，我不是什麼好人。」

「到那時候，我也許不想放你走了。」

「可那對你不公平。」

「……而且你現在喝多了。」

「我希望你在完全清醒的時候，再做出審慎的考量。」

「我也會回去深思熟慮，好好想清楚。」

「時間不早了，我先送你回家吧。晚了會趕不上我送你的驚喜。」

我突然在夢裡明白過來。

我完全誤會了。

因為我曾經跟鍾以珩說過，我很羨慕弟弟們，小時候可以買炮買煙花放著玩。

而我連看的資格都沒有。

整個過年期間都要跟我媽在廚房裡打轉。

所以他送我的禮物，並不是鍾以川。

是映亮了半邊江水的那場煙花。

29

我此生唯一看過的一場煙花。

可是太晚了。

覆水難收。

我已經和他弟有了這樣的關係。

實在沒資格再去找鍾以珩。

30

我的成考錄取結果出來那天。

我媽又打來了電話。

說我大弟在新高中被孤立了大半個學期，忍不住跳樓了。

「他說全年級都沒一個人願意跟他玩，說他是數學考 9 分的白痴，是靠拿他姐的賣身錢才進了學校的。所有的活動都不帶他，他碰過的東西都沒人願意碰。」

被當眼珠子似的寶貝了十幾年的耀祖哪受過這種委屈？

「有人激他，他就從四樓天台跳下去了，現在還在醫院搶救。」

我只是請大弟的幾個混混同學吃了飯，簡單講了下家裡的事情。

沒想到效果這麼好。

我又看了一眼錄取結果。

可謂是雙喜臨門。

樂滋滋地掛了我媽電話。

剛走出門。

一輛熟悉的黑色賓利就停在了我家樓下。

車門打開。

一隻手伸出來，將我整個人拽了進去。

眼前光線一暗。

沒等我反應過來，兇狠又急切的吻就碾在了我唇上。

熟悉的香氣帶著滾燙的體溫入侵。

我才嘗試推開一點。

就被更用力地吻回來。

「怎麼，鍾以川可以親，我不行？」

我閉了閉眼：「鍾總，這不是你的人設。」

他在我唇間冷笑：「所以我的人設應該是什麼？禮貌地問你，許玥，我可以*你嗎？」

我：「……」

安靜這一秒後，他的吻開始下移。

落在我頸側。

我忽然想起來，那裡有鍾以川昨晚留下的痕跡。

「我等了大半年，終於等到你考試結束，錄取結果出來了，不會再耽擱你的人生大事，才敢來找你。」

他冷冷地說，

「倒是讓鍾以川占盡了先機。」

「許玥，這不公平，你一開始喜歡的是我。」

他的聲音帶著委屈和控訴。

我也確實理虧。

心虛地說：「因為那時候你表現得太完美了嘛……事事周到，禮數周全，像一尊神像似的。我哪敢妄想和你做這種事。」

「哪種事？」

鍾以珩將我往下按了按，「這種嗎？」

喂喂喂，這是在車裡……

我不敢吭聲。

他卻在纏綿悱惻地和我吻了一會兒後，放開了我。

說：「等回家。」

到底。

還是遵循了他的人設。

31

鍾以珩和鍾以川是完全不一樣的。

這一夜過後，我更清晰地確認了這點。

情到最濃時。

鍾以珩將我整個人都抱起來。

我才發現他一絲不苟的西裝下面，有著漂亮流暢的肌肉線條。

如同冰山下的火種。

這個人的愛與欲都是這樣的。

真正靠近時就會被灼傷。

最後我實在沒了力氣。

他還咬著我的肩頭，幽幽地說：

「讓鍾以川多吃了那麼多次……早知道就應該送他去非洲開闢新產業。」

我好笑地親了親他的額頭：「但我還是最喜歡你了呀。」

「……」

他的反應明晃晃地昭示著激動。

我真沒招了。

31

我大弟跳樓後沒幾天，二弟也出事了。

他撿了路邊用來藥老鼠的有毒烤腸，吃完就進了醫院。

我爸則在去找學校要說法的路上，惹到了道上的人。

對方把他帶到小黑屋。

卸一條胳膊六萬。

切一根手指九千。

每下一刀，就有人往他臉上扔一沓錢。

明碼標價。

家裡一下多了三個傷殘病號要照顧。

我媽忙得快要暈倒。

鍾以珩隨口提了幾句這件事，將加好蝦皮紫菜的小餛飩碗推給我。

「吃吧。」

對面的鐘以川不高興了。

「許玥，哥哥做了你最喜歡的牛肉三明治，你嘗嘗。」

他故意用這個自稱。

挑釁地看著鍾以珩。

鍾以珩不動聲色。

「……又是這個眼神！玥玥，你看到了吧，從小到大，他就是這樣看著我，滿不在乎，就好像我是一坨垃圾，而不是他弟弟。」

鍾以珩面無表情地說：「如果不是拿你當弟弟，就憑你趁虛而入，我就該結果了你。」

「哎喲。」

鍾以川又得意起來，「什麼趁虛而入，那叫各憑本事。」

「再說了，肯定是我的年輕英俊吸引了玥玥。」

「不像某些人，今年虛歲三十了吧？」

他虛情假意地關心道，

「身體還受得了嗎？要不要我多分擔一些？」

鍾以珩說：「我好像聽說有的人在國外的時候，私生活不是很乾凈，玥玥，他有給你看過體檢報告嗎？」

一擊必殺。

鍾以川跳腳：「我說了，我那天晚上還是楚男！！」

我兩耳不聞窗外事。

埋頭苦吃。

小餛飩我吃吃吃。

三明治我吃吃吃。

32

鍾以珩說，他想帶我見一下他的家人。

他家一共就兄妹三人。

提這個，說的應該就是他妹妹。

因為他妹在上高中住校，不常回家。

這頓飯定在了離她高中比較近的一家私房餐廳。

鍾以川最近正忙著創業，說要稍微晚點。

我和鍾以珩先到了。

他去附近新開的一家店幫我買奶茶。

我在門口等著。

忽然有個穿著 lolita 裙，戴著粉色假髮, 打扮得像個洋娃娃似的女生跳到我面前。

她笑眯眯地問：「姐姐，你有對象了嗎？」

「你要我微信不？」

「……」

我還在愣神, 突然出現的鐘以川就叫了起來：「鍾以敏, 這是你嫂子！！」

「哦哦。」

她從善如流,

「嫂子開門, 我是我哥。」

「加個好友吧嫂子, 我 cos 我哥給你看啊。」

……我想到那天鍾以川的話。

「我們家人的審美和眼光其實很統一。」

嗯。

他沒騙我。

（正文完）

鍾以珩番外：凡人之心

1

鍾以珩是七歲那年學會演戲的。

那一年鍾以川剛出生。

媽媽住在醫院裡，笑眯眯地問他：「以珩, 這是弟弟，是不是很可愛？」

鍾以珩看了一眼。

那個嬰兒皺巴巴、紅通通。

可以說是丑絕人寰。

但鍾以珩還是說：「很可愛。」

「你以後就是哥哥啦，要好好照顧弟弟喲。」

照顧鍾以川到五歲。

鍾以敏也出生了。

鍾以珩成了家裡最大的那個小孩。

被迫收起了他本來就為數不多的天真。

他變得冷靜、理智、審慎、刻板。

連爸媽都說：「這孩子怎麼一點活人氣都沒有。」

他感覺自己像個全然的旁觀者。

觀察到媽媽說這話時，正在一邊逗鍾以敏玩，一邊眼底帶笑。

於是他想, 她其實是很滿意自己這樣的。

家裡少一個不懂事的小孩要照顧。

她能輕鬆不少。

2

那場車禍完全是個意外。

在積雪的路上爬行時，鍾以珩想。

如果就這麼死了，其實也不錯。

畢竟光是想想，他就能猜到, 接下來要面臨的局面是什麼。

一團亂麻。

但他還是活了下來。

拖著打了七顆釘子的腿, 去處理永遠沒有盡頭的繁雜事務。

豺狼環伺。

家裡的產業被他牢牢捏在手裡。

還要照顧剛上小學的妹妹。

鍾以川在一邊大哭。

扯著他的領子打他：「都怪你！！」

「你還我爸爸媽媽！！」

鍾以珩任他撕打, 一言不發。

他的靈魂好像從身體里脫離出來, 飄在空中，審視著這一切。

鍾以川很討厭他。

他想，我又何嘗不是呢？

3

時間一晃就過去十年。

連鍾以敏都進入了最叛逆的青春期。

只不過她比鍾以川好很多。

沒有跑去飆車賭馬。

她變成了一個二次元。

家裡有一整間房被改成衣帽間, 裡面裝著她的裙子和假髮。

某天鍾以珩談完生意回家, 發現她帶著幾個小姑娘，把家裡從客廳到樓梯都擺滿了徽章和紙片。

幾乎無處下腳。

鍾以珩按住眉心：「你在幹什麼？收起來。」

幾個小姑娘嘰嘰喳喳：「哥哥你不要亂踩啊！我們好不容易弄整齊的。」

「這叫擺陣！」

鍾以敏對他嗤之以鼻。

「哥你真土，才二十幾歲為什麼活得像個退休的人？」

鍾以珩覺得, 她日子過得有點太順了。

於是聯繫了學校。

安排鍾以敏住校。

這邊剛處理好，那邊助理又聯繫他。

說公司的廣告牌砸死了一個人。

4

第一眼看到許玥，鍾以珩就開始觀察她。

長得很漂亮。

演技很高明。

這是他對她最初的印象。

看著她說著自己老公的死時, 眼睛裡一閃而過掩藏不住的笑意。

鍾以珩有種很新奇的感覺。

給她的那些錢，對他來說不過是隨手為之。

可許玥特別開心。

他在她誠懇又感激的、亮晶晶的眼睛裡，頭一回感受到一種無措。

許玥回家的時候他是讓司機開車暗中跟上的。

因為他很好奇。

好奇她會怎麼做。

然後他就看到了她在家門口。

揉亂頭髮, 撕破衣服。

在塵土飛揚的泥地里滾了兩圈。

最後哭哭啼啼地進門了。

鍾以珩很震撼地站在遠處，望著她。

他人生信奉的理念是冷靜自持。

無論發生什麼, 最基本的體面不能丟。

可是。

可是……

原來一個人可以用最難看的方式, 解決最難解的問題。

這天晚上。

他夢到了許玥。

她在泥地里打了滾, 可還是像一輪月亮。

皎潔高懸。

5

他開始克制不住地靠近她。

給她安排住的地方，送東西給她。

看到她笑容燦爛地道謝。

他內心就會被某種幸福感充盈。

接觸的時間久了，鍾以珩難免從許玥那裡聽說了她家裡的事。

她的人⽣像泡在苦水⾥。

試圖游上岸，就會有水鬼伸出⽆數隻⼿。

拖著她往下拽。

他想到上個月剛問他要了輛車的鐘以川。

想到裙子包包堆滿屋的鐘以敏。

⼜看向眼前的許玥。

她的 19 歲和他的 19 歲在這一刻奇異地重疊起來。

⽽她如今所擁有的⼀切, 全都來⾃於他。

他們命中注定, 要密不可分的。

6

在⼀起的時間久了。

鍾以珩最⼤的煩惱就是自己的年齡。

雖然當著鍾以川的面, 對他的年輕莽撞嗤之以鼻。

但心裡還是會偷偷羨慕一下。

無論怎麼說，他和許玥之間始終差著九歲的時光。

鍾以珩偷偷跑去做了熱瑪吉。

恢復期在外面躲了兩天。

等回家後，發現許玥坐在沙發上。

鍾以川在給她捶腿。

鍾以敏黏在她身邊, 給她喂水果。

喂一口就貼到她⽿邊說話。

就差拿嘴直接渡給她了。

鍾以珩差點沒氣死。

「我就出⻔幾天，你就讓他們趁虛而入。」

晚上情事了。

他指責了一句。

許玥大呼冤枉：「我和你妹絕對是純潔的友誼關係！」

「那鍾以川呢？」

「……」

她心虛地眨了眨眼。

遇到難回答的問題, ⼜不說話了。

最後許玥蹭過來吻了吻他的眼睛。

小聲說：

「可是我最喜歡你啊。」

鍾以珩被這⼀句話哄好了。

他少見地想起自己七歲那年，第一次看到鍾以川時候的⼼情。

那種強烈的惶恐不安。

其實是他隱隱有了預料。

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會最喜歡他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