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長凌咬了咬後槽牙,他高出江賀半個頭,像在故意睥睨他,「溫娘子姓溫,你姓江,她算你哪門子的妹妹?她還是我的救命恩人呢,我是不是該以身相許?」
我大驚。
他要不要聽聽,他到底說了什麼話?
前世倒是不曾聽聞,魏長凌娶妻生子……
江賀也僵住了,「……魏少將軍,你自重!」
魏長凌嗤笑,「我一個大男人,為何要自重?何況,溫娘子的確救過我,我與她之間的羈絆毋庸置疑。」
江賀聽不下去,直接逐客。
魏長凌倒也不惱,吹了聲口哨,年輕將軍俱是風流痞性,「溫娘子,你我下回再見。」
我訕笑著點頭。
魏長凌一走,江賀鄭重的看向我,「阿蟬,那魏少將軍名聲不大好,你離他遠些,一看就不是什麼好東西。」
我內心冷笑。
江賀看上去倒是個郎朗君子。
而他這樣的所謂正人君子,才最毒。
當晚,聽聞江賀與周明玉大吵一架。
前世並未發生諸如此類的事。
次日,周明玉來見我,她眼底有烏青,顯然心情不佳,又一眼看見了我房中的琉璃盞。
周明玉陰陽怪氣,「夫君待你可真好。統共才得了兩隻琉璃盞,你與我各一盞。就連老太太與婆母都沒有。」
這一世的江賀,的確很疼我這個養妹。
周明玉幾不可聞的冷笑,「溫蟬,養妹便是江家半個小姐,莫要奢望不屬於自己的東西。趁著還年輕,找個男人嫁了,才是明智之舉。」
她在威脅我。
難道,江賀昨日與她爭吵,是因為我相看的事?
從這一天開始,府上的婆子也隔三差五讓我難堪。
後廚送來的吃食,從三葷一素,變成了一素一湯。
連我屋內的碳火也禁了。
我明白,周明玉試圖逼著我嫁出去。
可沒有正經的貴女身份,談何高嫁?做妾自是萬萬不能。低嫁也未必能遇良人。
接二連三的被針對之後,到了冬日宴,周明玉主動示好,說要帶我去赴宴,見見世面。
我的確很想多結識一些人,將我的香料鋪子做大,明知周明玉心懷不軌,還是同意了。
不過,我如今太惜命,自是不會冒險。
魏長凌暗中見過我,讓我遇到任何事,皆可向他求助。
我前腳剛赴冬日宴,魏長凌後腳也到了。
8
起初,不少貴女同我交好,也很喜歡我的香包。
但意外還是發生了。
一婢女在毫無預料的情況之下,將一大盆凈手水潑在了我身邊。
周明玉第一時間解圍,「阿蟬,這如何是好?你快去更換衣裳,免得受凍。」
她豈會這般好心?
我倒要看看,她到底在作甚。
離開宴席處時,隔著幾丈距離,我與魏長凌對視了一眼,對方依舊是那副吊兒郎當的痞態。
我被婢女領入一間屋子。
那婢女剛好轉身離開,就被越窗而入的魏長凌點了昏穴。
「她是你那嫂嫂安排的人,一出去就會鎖上門。」
魏長凌示意我火速換衣。
他背對著我,時不時撓撓後腦勺。
我剛換好衣裳,就聽見了動靜。
魏長凌眼疾手快,拉著我就往帷幔里側躲去。
空間逼仄,讓我二人幾乎緊貼。
我能聽見魏長凌強而有力的心跳。
剛要後退一步,耳垂忽然傳來熱度,然後,就是男人低沉的嗓音,「別亂動,有人過來。」
當真有人從裡間跌跌撞撞走了出來。
看這架勢,是事先就在屋內。
還是個男子。
再一細看,男子很不對勁,似是中了髒藥,他竟直接撲向躺在地上的婢女。
我還想繼續窺探,一雙大手捂住了我的雙耳。
他掌心很燙,還有厚繭,磨得肌膚生癢。
我抬頭瞪他。
魏長凌臉色古怪,用口型說:「不能聽。」
他不准我聽,還擋住我的視線。
可他自己憑什麼就能聽?
對方身上愈發熱起來,連帶著他手心也出了汗。
我感覺到了什麼,當真半分不敢動彈了。
看來,他那處恢復的極好……
不知過去多久,門外傳來動靜。
魏長凌這才鬆開我的耳朵。
我聽見了一道熟悉的聲音,是周明玉身邊的婢女春桃。
「少夫人,奴婢不久之前看見阿蟬小姐,就進了這間屋子。」
「咦?這屋內到底是什麼聲音?」
主僕二人在門外演戲。
很快,就有賓客陸陸續續被吸引過來。
「光天化日之下,誰人如此厚顏無恥?」
「這、這……這也未免太不知廉恥了!」
周明玉給她自己加戲,「諸位,實在抱歉。夫君的那位養妹到底出身鄉野,做事不夠體面,讓諸位見笑了。」
有人附和,「這種禍害,得儘快嫁出去!省得禍害後宅。」
「就是!所謂養妹,又無養育之恩。給些銀子當嫁妝,已是仁至義盡了!」
此刻,魏長凌附耳輕笑,「你的嫂嫂容不下你呢。不然,豈會踩著時間來尋你,她的人更是一口咬定,屋內的人是你。」
我自是什麼都懂。
難怪,前世我總會遇到諸多爛人爛事,讓我與江賀徹底離了心,也害我鑽了牛角尖。
魏長凌離我太近,我甚至能聞到他身上的皂角香。
四目相對的瞬間,男人忽然眸色一滯,然後,莫名其妙撇過了臉,低低道:「你繼續躲著,等到人都散了,我再帶你走。」
這時,門扇被人從外面推開。
周明玉的本意,是讓人目睹一切。
然而,當她看清楚地上的馬夫與婢女時,她神色驟然變化。
人群中,有魏長凌的心腹,他是個小機靈,揚聲道:「裡面的人分明不是溫娘子呀!江少奶奶,你為何起初一口咬定是溫娘子?這莫不是你的算計吧!」
這話一出,眾人都是見慣後宅陰私之人,很快就明白了過來。
數雙眼睛仿佛都在「審判」周明玉,撕破了她賢良淑德的假麵皮。
9
與周明玉交好的貴女,幫她快速結束了鬧劇。
屋內再無旁人時,魏長凌才將我牽了出來。
我垂眸看了一眼被他握著的手腕。
忽然想到很多年前,我上山採藥遇到暴雨,江賀冒死去尋我,一路上也是這樣一直牽著我。
「你笑什麼?笑得很難看。」魏長凌說。
我抽出手,「沒什麼,無非是覺得……時間一直在變,人也會變。」
倘若,我前世並沒有自怨自艾,也沒有活成一個廢人,而是活得精彩明艷,結局一定會不一樣。
我若本自具足,又何必在意江賀的心是否在我身上?縱使,我離開了他,也沒甚不妥。
我一下就明白了重活一世的意義。
「魏少將軍,今日多謝你,我要回去了。」
魏長凌還想說什麼,我已經走遠。
我一走,他的心腹就冒了出來,對魏長凌一臉嫌棄,「少家主,今日這麼好的機會,你與溫娘子還沒進展?你不是說,只對溫娘子有反應嘛?會不會是溫娘子上次給你縫針時,做了什麼手腳?」
心腹操碎了心,時不時瞥向自家主子的下腹。
魏長凌沉著臉,望向長廊另一頭,那女子背影窈窕俏麗,他喃喃自語,「她膽子很大,好像比我還放得開。不行!我要多學學。你——立刻去給我買話本!要風月話本!」
10
回到江家,我佯裝受驚過度。
江賀來看望我,對今日春日宴的事,也略有耳聞。
我蓄意透露出一些信息。
「阿兄,京都實在太可怕了,若非今日我改了主意,臨時離開了那間屋子,今日與馬夫廝混之人,便是我了。」
我泣不成聲。
江賀心疼不已,他看著我的臉,大抵有了從前的感覺,竟將我擁入懷。
我本該推開。
可瞥見月門處的一抹櫻花紅身影時,我任由江賀攬著我。
「阿蟬,別怕,為兄以後一定會護好你。」
周明玉沒忍住,疾步走了過來,「夫君!你們……你們在作甚?」
江賀這才不舍的鬆開我,他臉色不太好看,「夫人,春日宴上的事,你作何解釋?」
周明玉笑意難看,「夫君,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江賀自詡是個君子,眼睛裡融不進沙子,他既已猜到了幾分,又對我頗有關照,便不會視而不見。
他,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阿蟬,你好生歇著,為兄晚些再來看你。」
江賀要臉,拉著周明玉就走,夫妻二人不會當著外面的人爭執。
他二人回了上院,又一次大吵。
即便主子嚴禁嚼舌根子,消息還是傳遍闔府。
江賀與周明玉夫妻之間,就像碎了一條裂縫的美玉。
玉質再好,也因縫隙,而不完美。
我想到了周明玉的陪嫁,春桃。
前世,春桃爬了床,她是周明玉的狗腿子,又與我一樣皆是小妾,她處處針對我。
這一次,不如讓她們主僕二人鬥起來。
機會很快就來了。
這一日,江賀醉了酒,他來尋我,滿目柔情,一聲聲喚著我的小名,「阿蟬、阿蟬……不知為何,為兄一看見你,就覺得心安。」
他伸手,想觸碰我的臉。
我暗笑。
他如今惦記我,只因我不是怨婦,也沒有容顏老去。
我握住他的手,「阿兄,你醉了,我扶你回去。」
周明玉一直派人盯著我與江賀。
我很清楚,一心想爬床的春桃就在附近。
周明玉怎麼都不會想到,最想與她搶丈夫的人,會是她最信任之人。
諷刺極了。
江賀身子踉蹌,「不、不去上院。」
他不想去周明玉身邊。
「好,我送阿兄去你自己的寢院。」
我一路攙扶著江賀,他垂眸,眼神痴痴地看著我,「阿蟬……我的阿蟬……你我曾經一定是相依為命的一對好兄妹。不然,為兄為何一看見你,就心生憐惜。」
我保持淺笑,內心無波無瀾。
一心盼著身後跟蹤的春桃,今日就能成事。
機會已經送到她眼前了。
方才有小廝想攙扶江賀,被他喝住,「退下!」
很快,我將江賀送去了他的臥房,他躺在榻上時,忽然伸手拉住我,「阿蟬,別走……」
他醉了,可有那麼一瞬,我在他眼中看見了蓄意為之。
11
「阿兄,這於理不合。」
我用力掙脫開了。
江賀眼神迷離,半睜半閉,嘴裡還在喃喃低語,「阿蟬……我的……」
我轉身離開屋子,但並沒有走遠,而是藏在了角落。
不多時,便看見春桃鬼鬼祟祟潛入了臥房。
我隱約聽見屋內的聲音。
「阿蟬……」
「姑爺,奴婢就是阿蟬呀。」
我頓覺噁心,轉身就走。
至於江賀與春桃能不能成事,就不得而知了。
但一定會給周明玉帶來重創。
算著日子,周明玉也快懷上第一胎了。
前世,她並未保住這個孩子。
正因為如此,她將怨氣撒在我身邊,讓我也落了胎。
如今,我就這麼靜靜地看著她,奔赴屬於她自己的厄運。
當晚,內宅就鬧了起來。
周明玉趕過去時,春桃與江賀已經坦誠相待,場面甚是放蕩。
我聽著小丫鬟嚼舌根子,還聽說周明玉忽然腹痛,血流不止。
總之,一地雞毛。
我總算可以清靜幾日,香料鋪子的生意愈發火爆。
但不知是不是周明玉授意了,紈絝宋二找上了門,他搖著摺扇,自以為風流倜儻,年紀不大,眼神卻渾濁,一看就是浸淫酒色過於頻繁。
「溫娘子,又見面了。幾日不見,如隔數秋。難怪溫娘子身上香氣宜人,原來你就是經營香料生意的。」
「我是個開明的男子。你跟了我,日後還是可以拋投露臉做買賣。只需將賺來的銀子上交給我即可。」
他的臉可真大啊!
我並未搭理。
宋二不甘心,「溫娘子,你倒是說話呀。能被我看上,你也該覺得榮幸。」
我忍了又忍,實在無法忍受。
我親自泡了一盞茶,在裡面添加了一味「斷子絕孫」的香。
雖說,僅一盞不能讓他變太監,但至少能讓他一年半載碰不了女子。
「宋二公子,這是花茶,你嘗嘗看。」
宋二一臉倨傲,「既然你一片心意,本公子豈能拂了你的面子。」
他當著我的面,一飲而盡。
不多時,花茶開始起作用,宋二覺得無趣,像絕了育的公貓,見了再好看的母貓也打不起精神。
「溫娘子,你好好考慮本公子的提議,本公子先走了。」
我翻了個白眼。
而此刻,我並不知,鋪子正對面的茶樓上,魏長凌目睹了一切。
他的心腹悄然靠近了他,「少家主,溫娘子自己解決了困境,她給宋二下了那種藥。」
魏長凌蹙眉,「哪種藥?」
心腹,「……就是讓男子不行的那種藥。」
魏長凌差點一口溫茶噴了出來,眼眸幽幽的望向街對面的妙齡女子,他一臉與有榮焉,
「真是愈發壞了。莫不是和我做了朋友後,她近墨者黑了?」
心腹張了張嘴,無言以對,他話鋒一轉,「少家主,占卜師已經給您算過好幾回,說您命中坎坷,遇到一位女恩公方才可以化解。溫娘子救了您的命,還救了您的命根子,她不是恩公還能是誰?」
魏長凌輕應,不置可否,「嗯。」
心腹又道:「溫娘子乍一看不驚艷,卻是越看越好看。少家主您是個糙漢,得儘快把人騙到手。」
魏長凌挑眉,「騙?」
心腹,「既然溫娘子是化解您厄運之人,別說是騙她了,就是搶,也得搶回去。」
魏長凌深呼吸,認真打量了他的心腹,「……那就這麼辦。反正小爺不要臉。」
心腹,「對!您沒有臉!」
魏長凌,「……」
12
周明玉這一胎的確沒保住。
尚書夫人親自登門施壓。
春桃本就是尚書府出來的人,得了一個小妾的名分。
江賀連連致歉,又保證會一心對待周明玉,尚書府才善罷甘休。
但,周家提出了一個要求——讓我儘快嫁出去。
期限是一個月內。
倘若我沒有嫁出去,周家就親自給我擇婿。
我聽聞後,不禁唏噓。
這一定是在周明玉提出來的。
她能容下春桃,是因為,春桃本就是她的人。
而我則不同,我與江賀沒有血緣,卻一同長大,這份青梅竹馬之情無人可以頂替。
老太太親自見了我,「阿蟬丫頭,你嫂嫂這一胎沒保住,周家甚是不悅,我老婆子也十分為難,但眼下……只能委屈你了。」
「這份花名冊上的公子哥,家室一般,但也不差,與你可以匹配。你自己從中挑一個。」
「給你三日時間考慮好。」
老太太表面和善,但我清楚,她也是個手段雷霆的。
三日後,我若自己沒有挑一個,江家會強行將我嫁出去。
我思緒煩雜。
前世,我無所依靠,如同浮萍,命運由不得我。
難道這輩子還不能自主?
我不甘心!
這三天內,我要儘可能調查清楚花名冊上的人。
然而,次日,有一道謠言傳得沸沸揚揚。
「聽說了麼?魏少將軍是個斷袖,他在到處物色女子成婚。他還許諾成婚後,會將中饋交到他夫人手裡。」
「嘖,可惜了,好端端的一位少將軍,竟是斷袖。哪家高門女子願意嫁過去呀?豈不是會守活寡。」
「話不能這麼說。高門女子不願意嫁,可這對於寒門姑娘而言,不亞於是登雲梯呀。」
「就是!魏家內宅簡單,嫁進去就是正經高門主母,便是嫁了個斷袖,又何妨?」
我越聽越心癢。
我如今最在意的,只有安身立命,和自主的權利。
嫁高門,委實不現實。
可對方是個斷袖的話,旁的貴女不要他,我可以啊!
思量片刻,我當機立斷做出了決定。
當我趕去將軍府時,已有人提前一步告知了魏長凌。
「少家主!來了!來了!溫娘子她來了!」
魏長凌的唇角斜斜一揚,笑得痞態十足。
「果然,只有聲稱是斷袖,她才會主動上鉤。」
凜冬嚴寒,魏長凌脫了黑貂大氅,又將外裳脫了,只餘一件中衣,他手持一把長槍,在院中舞槍,舞出獵獵風聲。
心腹唇角抽搐,「少家主,您這到底是苦肉計?還是美男計?」
魏長凌白了他一眼,「你懂什麼?我要讓她看清楚,我與江賀之間的區別。那白斬雞有什麼好的?」
門房領著一窈窕女子過來時,心腹以最快的速度影身。
13
當我看見魏長凌時,怔愣一瞬。
他的中衣領口半敞。
可以隱約瞥見健碩的胸肌,還有絲絲薄汗。
我的面頰忽然熱了起來。
「魏少將軍,我有事找你。」
我撇開視線,不敢多看。
但……
真的很好看啊。
可惜了,是個斷袖。
老天可真是不公。
魏長凌聞聲,他收了長槍,款步朝著我走來。
大抵是錯覺,我總覺得,他挨得有些近。
近到我能聞到他身上的冷松香。
「說吧,何事?」
他在睥睨我。
我不是個矯情人,一鼓作氣,「聽說你要娶妻,你看我如何?我……我保證不會幹涉你私底下的生活!我只要一個安身立命之所!」
沒聽見聲音,我一抬眸,就對上了男人似笑非笑的眸子。
像是做壞事得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