並期待有人默默處理。
「我沒注意到。」
我實話實說,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我昨晚沒睡好,有點頭疼。」
梁開河立刻反應過來。
「你看我,老糊塗了。忘了你不是李……忘了你沒這個習慣。」
「沒事沒事,我自己來處理一下就好,你快去休息。」
他用掛燙機簡單處理了一下。
穿著仍然皺巴巴的襯衫出門了。
他出門後,我望著餐桌上還沒動過的清粥小菜,全然沒了胃口。
索性將他買回來的油條豆漿推遠。
油潤的氣味讓我本就昏沉的腦袋更添了幾分滯重。
接下來的幾天,我們維持著分餐制。
我需要清淡飲食保持良好的睡眠。
他需要重油重鹽的高熱量食物支撐晚上繁重的腦力活動。
我終於意識到,梁開河身上保持了幾十年的我曾無比傾慕的特質。
他的專注,他的成就,他井井有條的生活。
或許並非全然源於他自身。
光芒萬丈的背後,一直有一個沉默的影子,為他承擔了所有瑣碎與塵埃。
07
幾天後,梁開河要參加一個極其重要的學術評審會。
需要一份多年前的原始手稿。晚飯後,他便開始在書房裡翻找。
動靜越來越大。
我放下手中的書,走過去靠在門框上。
書房已是一片狼藉。
幾個紙箱被打開。
書籍和文件攤了一地。
梁開河額上沁出薄汗,眼鏡也滑到了鼻尖。
他正徒勞地在一堆雜物里摸索。
「奇怪,明明就應該在這個箱子裡,以前都能找到的。」
他的焦躁逐漸變成了惱火。
起身環顧著無處下腳的混亂空間,情急之下脫口而出:
「要是李老師在,絕不會這樣,她整理的東西,我閉著眼睛都能找到。」
話音落下,片刻死寂。
他大概也意識到了失言,有些無措地看向我。
眼前這個我崇拜了半生,最終如願嫁予的男人。
此刻卻像個迷失在自己宮殿里的國王。
我避開地上的雜物,倒了杯溫水遞給他。
「先喝口水,定定神。越是著急,越容易遺漏。」
見他情緒稍緩,我才說道:
「因為她用自己的一輩子,事無巨細地打理好這個家,才換來了你隨手就能找到資料,衣著光鮮地走向講台的自由。」
「梁開河,我們是不是從一開始就結錯了婚?」
08
「你需要的是一個能讓你的生活永遠保持井井有條的人,而我這幾十年一直是自己管理自己。」
我在說出這些話後並無快意。
我關心他的健康,心疼他的疲憊。
但我們之間,橫亘著一條由幾十年不同生活軌跡沖刷而成的鴻溝。
梁開河頹然坐下,雙手插進白髮里。
「你說得對,我之前確實過著撒手掌柜般的生活,所有的瑣碎和雜亂,都被李言之一手包辦了。」
「留給我的,是一個只需要思考和研究的環境,我把這種便利,當成了理所當然。」
他抬起頭真切地看著我:
「我欣賞你,愛慕你,從來不是因為你能像她一樣打理生活。」
「恰恰相反,是你獨立的人格,你在自己領域裡的光芒,和我們靈魂的共鳴,讓我覺得晚年若能與你這樣的伴侶相守,是莫大的幸運。」
他扶著膝蓋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京北的萬家燈火。
「卿卿,學術上再難的關口,我們都能憑著耐心和智慧,一點點攻克。」
「生活中的這些磕絆,難道會比科研還難嗎?我不信。我們只是需要時間磨合,找到我們倆都舒適的方式。」
「我不能再失去你一次了,卿卿。」
我百感交集。
他像個豪門棄子,年過半百,突然需要學習最基本的生存技能。
我們兜兜轉轉了近半個世紀才走到一起。
嘗試著安放好兩顆不再年輕卻依然渴望靠近的心。
或許也值得一試。
梁開河接著說道:
「我會改,我會把一部分重心,從工作中抽離出來,放到我們的生活中。」
「我會學著記住襯衫要自己熨,東西要自己整理。」
「還有,明天我就讓兒子幫忙物色一位靠譜的保姆,負責做飯和打掃。我們不能讓這些瑣事,消耗掉本應屬於我們的寶貴精力。」
「我和你結婚,不是為了誰去伺候誰,而是為了陪伴彼此,走完最後一程路。」
「先找到你要的手稿吧。」我說,「明天還有重要的評審會。」
梁開河去上班後,我約見了在京北科研院所工作的好友蘇雯。
09
我們是大學同學,一同在戈壁熬過最艱苦的歲月。
後來她因家庭原因調回京北。
聯繫漸疏,但情誼從未褪色。
多年未見,她眼角的皺紋深了,笑容卻依舊爽朗。
「雲卿,這麼多年,樣子沒怎麼變,氣質倒更沉靜了。」
蘇雯拉著我的手,上下打量著,
「聽說你和梁開河終於修成正果 了?真好,真為你高興。」
寒暄過後,話題轉向了我的新婚生活。
我將蜜月歸來後的種種不適和心中的失落感,都告訴了蘇雯。
「蘇雯,說實話,我沒想到會和想像中差距這麼大。」
我嘆了口氣,
「你知道的,他是我年少時的夢,在我想像中他完美又強大。可真正生活在一起,我才發現,他在生活上有時像個孩子。」
「他是有巨大的成就,可剝離了那些光環,在柴米油鹽里,他和我在某些方面一樣的不成熟,甚至更依賴別人。」
蘇雯靜靜地聽著:
「雲卿,你已經非常非常幸運了。」
「你看看我們大多數同學,尤其是女同學,很早就陷入婚姻家庭的瑣碎,在婆媳關係,育兒壓力,職場與家庭的夾縫中早早磨損了靈氣和身材。」
「而你一心撲在事業上,所以你看起來比我們同齡人都要年輕,眼裡有光,因為你大半生都在和你熱愛的事物打交道,你的世界始終廣闊。」
她的話吹散了我心頭的些許陰霾。
「人和人的婚姻,本來就沒有現成的完美模板,都是需要不斷磨合的。你和開河,等於是把別人二十多歲就開始的磨合課,推遲到了六十歲來上,難度自然更大。」
「因為你們的個性和習慣都已定型了大半輩子,但我真心希望你們能好好的,因為我比誰都清楚,當年你拒絕他後,獨自承受了多少痛苦。」
其實這段日子我也想明白很多,我告訴蘇雯:
「當年的事,現在回頭看,不是單一的愛或不愛的問題,而是時代、理想和個人選擇交織的複雜命題,怎麼選我都會有遺憾。」
「我當年以為在事業上做出一番成就才算有出息,鄙視為愛情放棄一切的行為,現在卻覺得能全然奔赴愛情很勇敢,但我和梁開河,年輕時都不是為愛不顧一切的人,都很理性,更看重自我價值的實現。」
「所以現在也會想,這麼多年我是真的愛他,還是只是未得到的執念?」
蘇雯最後說:
「不用糾結這些,愛本身就是複雜的,老了再看,能排除萬難走到一起,這份心意本身難能可貴。」
「別讓眼下的瑣碎,蒙蔽了你們跨越半生才重新握住的緣分。」
蘇雯的一番話,梳理了我紛亂的思緒。
我或許一直在用理想化的濾鏡看待過去。
又用過於苛刻的眼光審視當下。
回到家時,心境已與出門時大不相同。
梁開河看見我回來,獻寶似的遞過來一個邀請函。
「卿卿,地方台新開的訪談節目,《此情可待》,專門聚焦人生不同階段的情感故事。」
「他們邀請我們去做一期嘉賓,講述我們這段世紀重逢的故事。」
節目錄製當天,演播廳里燈火通明。
主持人巧妙地將話題引向我們年輕時的戈壁歲月,錯過的遺憾,以及暮年重逢的戲劇性。
梁開河侃侃而談。
他本就擅長演講。
現在更是將我們之間的靈魂共鳴和命運執著描繪得真摯動聽。
他談及自己最新的研究突破時,也不忘將功勞歸於我們之間穩定的精神支持。
我坐在他身邊,聽著這些讚美和掌聲,有一絲虛幻的滿足感。
功成名就,與年少時仰望的星辰並肩而坐,接受眾人的祝福。
在觀眾互動環節,一位年輕的女記者站起來:
「梁教授,沈教授,二位的故事確實非常感人。但我們也聽到另一種聲音,說栽樹的人是前妻,乘涼摘果的卻是後來人。請問二位如何看待這種說法?這種比較會不會給你們的幸福帶來壓力?」
10
梁開河從容接過話筒:
「首先,我非常尊重和感激我的前妻李女士過去的付出,但感情和婚姻,不是簡單的栽樹與乘涼的交易。」
「我和李言之,早就一別兩寬,各自開始新的人生了。每一段關係都是獨特的,不可比較的,沈雲卿是我現在和未來這個階段的全部意義。」
「我們堂堂正正地結婚,分享我們的故事,現在擁有的幸福,是我們共同努力的結果,與任何人無關。」
梁開河是站在我這邊的。
節目錄製結束後,梁開河在後台和幾位老朋友寒暄。
京北大學物理學院的院長迎了上來:
「沈教授,今天聽了二位的分享,真是感慨萬千。」
「我們學院現在正缺您這樣在實驗物理領域有深厚積澱的學科帶頭人,很多前沿項目,急需有經驗的老師來掌舵。不知道您退休後,有沒有考慮過接受學校的返聘?」
我原本計劃著徹底放鬆。
與梁開河一起享受遲來的安寧。
「我之前確實想好好休息一陣子。」
我如實相告,但並未把話說死,
「謝謝您的邀請,我會認真考慮一下。」
幾天後,我獨自去了京北大學。
與幾位年輕博士交流了他們正在攻關的課題。
我有些懷念一心搞科研的純粹時光。
回家的路上,我想著和梁開河商量一下。
推開門時,眼前的景象差點讓我窒息。
梁開河癱倒在茶几旁的躺椅上。
面色灰白,呼吸微弱急促。
手邊還散落著幾頁未寫完的手稿。
保姆留了字條去買菜了。
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撥打了 120。
我試圖聯繫梁開河的兒子。
卻發現根本沒有存儲他的電話號。
也解鎖不了梁開河的手機。
最終,還是匆忙趕來的鄰居幫忙聯繫上了他的兒子。
眾人慌亂將他抬上擔架
他於半昏迷中緊緊抓著我的手:
「言之,疼……救我。」
11
隨後他完全昏迷。
梁開河被推進急診室。
醫生一邊檢查一邊快速發問:
「病人既往有什麼病史?高血壓?糖尿病?心臟病?」
「對什麼藥物過敏嗎?比如青黴素、頭孢類?」
「最近在服用什麼藥物?劑量多少?」
我像個在考場上答不出題的學生。
大腦一片空白。
「我不太清楚,之前都是他前妻……」
在周圍醫護人員和病患家屬複雜的目光中。
我無奈撥通了李言之的電話。
「把電話給醫生,我和醫生說。」
「他有高血壓病史十幾年了,一直在吃藥,每天一片。五年前因為心梗裝過一個心臟支架,術後恢復還行。」
「最近我跟他沒住一起,具體服藥情況我不太確定,但他煙戒了很多年,酒偶爾喝一點……」
梁開河的兒子梁昊淼也趕到了。
我感覺自己像個誤入別人家庭劇場的觀眾。
梁開河在 CCU 觀察了幾天後。
病情總算穩定下來。
轉入了普通病房。
身體的危機解除了。
生活的依賴卻暴露無遺。
保姆按照醫囑做了清淡的營養餐。
他吃幾口就推開,抱怨沒滋沒味,咽不下去。
我試著像護工教的那樣,想扶他下床活動一下。
他卻因身體不適變得格外固執和煩躁。
動作間還帶著點孩子氣的遷怒。
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挫敗。
我根本應對不了一個病中老人的生理需求和情緒波動。
梁昊淼看著這場面,嘆了口氣,走到走廊角落打了個電話。
第二天下午,李言之提著保溫桶出現在了病房門口。
「聽說你胃口不好,熬了點你以前生病時愛喝的山藥粥,還撇了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