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半睡半醒間接通電話。
「安經理,是這樣的,集團空降了一位新老闆過來,這邊是安排您去做總助,七點半請準時到公司。」
我摸著黑爬下床快速洗漱。
雖說是總助,但好歹避開了優化圈。
公司門口,停著一輛邁巴赫。
有點眼熟。
總裁辦的門輕掩著。
我輕敲了三下,沒人應答。
時針在指向七點半時,我推門而入。
男人背對著我,坐在老闆椅上,桌面上擺著幾摞人事部門拿過來的資料。
「您好,我是負責您今日行程安排的總助。」
我還是有些緊張。
關於這位新老闆,行政沒有給我多少信息,只說他年輕有為,英年才俊。
對面的男人徐徐轉身,雪松香迎面而至。
手中握著的文件將他的臉隱去。
「安蓁蓁,女,二十三歲,未婚。」
熟悉的音色透過紙張。
我的背脊蔓延過一片寒意,整個人被定在原地。
他將手中的文件輕擱在桌面上。
食指和中指重重地落在員工婚姻關係那一欄。
「未婚,呵,安蓁蓁,你不打算向我解釋解釋?」
我尷尬得手腳並扣。
男人的指關節又用力在桌面上敲了敲。
「怎麼,這個問題也解釋不了?」
他的眼睛落在我空蕩蕩的無名指上。
我將那份文件從桌上拿起。
「個人隱私,應該不必向江總解釋。」
「沒關係,我這個人最不缺的就是耐心。」他銳利的目光掃過我的臉上。
桌上除了人事檔案以外,還擺著一份我之前做的項目策劃書。
只不過這一份用紅筆做了很多批註。
是江妄野的筆記,清秀端正,不避鋒芒。
他將策劃書推到我面前:「下班前重新做一份給我,晚上跟我一起參加集團晚宴。「
不得不說,江妄野在做生意上確實擁有著驚人的天賦。
原有的企劃案經過他的指點的確能更吸引更多的投資者,或者說讓公司優先掌控了在這一領域的選擇權。
下班前,行政送來一套禮裙。
他示意我去換上。
香檳色的魚尾禮服將身形勾勒得曼妙生姿。
他沒忍住多看了我幾眼,耳尖緋紅。
「我先安排司機送你過去。「
他瞥過眼,用餘光注視著牆壁上的影子。
夕陽恰如其分地將兩人的身影拉進。
在淺淺的餘暉中宛若一對璧人。
這一場集團晚宴是總部為了慶祝江妄野成功收購我們公司而辦的。
來的不外乎是旗下各個公司的領導層和一些想藉此和江妄野攀關係的投資商。
我端著香檳一一應付著總部的人。
突然有人從後面拽過我的手腕。
一雙充滿惡意的眼睛在我的身上來回打量。
我的瞳孔驟然縮緊,油膩噁心的臉在我的眼中放大。
這個人曾經多次以工作加班為由將我留在公司,又以指導員工進步為由對我進行職場性騷擾。
我不堪其擾,收集證據,最終讓老闆將他辭退。
後來我才知道,他不僅騷擾過我一人,凡是他部門的未婚女性都以各種理由被他伸過咸豬手。
不加班就扣績效,不去參加團建就扣績效。
一個未婚的外地女性,在海港立足很難。
但就是他這樣的人,居然還是混到了江氏集團總部的領導層。
「當初就是這女的想勾引我,我沒同意,結果就被她誣陷性騷擾,」他粗獷的聲音貫徹整個大廳:「今天打扮得這麼漂亮,又想勾引誰啊?」
一句並沒有得到證實的話,開始引得所有人竊竊私語。
我漠視掉人群,舉起手中的香檳,直接將他從頭淋到腳。
「何求光,一年多不見,你還是依舊滿嘴噴糞,臭不可聞。」
他用手揩去臉上的酒漬,然後揚起手便要衝我落下。
「你他媽的——」
高揚的手腕被一雙有力強勁的手掌截在半空。
「何經理,對女人動手是不是有點不太紳士。」
何求光對上江妄野的目光,露出罕見的膽怯。
「江總,你不了解這女人,心思毒得很,靠男人才爬到今天——。」
「喲喲喲,疼疼——」江妄野的力道在男人的手腕上收緊,何求光痛得縮起背脊。
「據我所知,安經理的工作表現一直都很出色,你兩年前簽下一份陰陽合同導致公司帳面損失一百萬的事,還是安經理連夜帶著律師團隊熬了七個通宵,才從對方提供的補充協議里找出了三個無效條款,替公司將損失降到最小,」江妄野的聲音沉穩有力:「倒是你,肆意抹黑誹謗女性,更為不恥,我也並不認為像你這樣的人能繼續擔任現在的職務。」
何求光在一臉震驚中灰溜溜地退出會場。
隨後,江妄野又在酒局上帶我見了幾位投資商。
一來一回中,他們敲定了初步合作意向。
江妄野多喝了幾杯,領口的扣子隨意解開幾顆,眉眼被醉意暈上幾分潰散。
最後是我和司機將他攙扶進車內。
關門時,他突然拉過我裙擺的一角,用一雙小鹿眼濕漉漉地看著我。
「我要你送我。」
「一次,就一次,好不好。」
他祈求般地望著我。
心裡的某個角落再次心軟。
司機迅速關好車門,嘴角帶著意味深長的笑。
轎車在跨海大橋上勻速行駛。
他安靜地枕在我的肩頭。
鹹鹹的海風湧進車窗,吹開江妄野額前的碎發。
我再次想到了多年前靠在窗前發獃的少年。
江妄野在大多數人面前是跳脫的,像是吹在山野的風。
但當四周回歸安靜時,他又總是習慣盯著窗外的空地,一言不發。
他恐高,卻喜歡站在高處俯瞰地面。
我那時以為他是享受站在高處的掌控感。
很久後,他才告訴我,他的母親是跳樓死的,姜夫人只是他的繼母。
山野的風,永遠也不會撫平少年眉間的愁緒。
我的指尖停在江妄野的微蹙的眉心上,又在他睜眼之際猝不及防地收回。
我扶著他上樓。
坐落於臨海的大平層顯得十分空曠。
門口擺放著一雙男士拖鞋。
屋內沒有多餘的裝飾,只有電視櫃旁邊放著一張他和媽媽幼時的合影。
「我先回去了。」我作勢拉開房門。
在手攥上門把手的時候,被他攔住。
江妄野斂起一雙隱隱泛著水光的眼,在水晶燈的映射下美得人驚心動魄。
控制不住的心跳在胸腔上撞擊。
「留下來。」他的話中帶著醉酒的懶散勁兒。
「你訂婚了,江妄野。」我試著提醒他立在我們中間的現實。
他帶著我的手撫到他的臉頰上。
「訂婚可以取消的,只要你想,我什麼都可以給你。」他近乎執拗,「這件事,五年前就該做了,不是嗎?你欠我的。」
「被人知道不好。」
「這是我家,被傳出去也是我不好。」
江妄野和我離得很近。
近乎瘋狂的念頭在我的腦海里滋生。
一次,就一次。
允許自己失控一次。
安蓁蓁,你難道不想嗎?
彼此的鼻息在暗夜中相互交融。
我順勢攬過江妄野的腰,將他抵在玄關處。
「我不會負責的,江妄野。」
他的眼中勾出一抹欲色,抱著我的腰,俯身,咬住唇角。
最初只是生澀的摩挲,而後轉為侵略性的掠奪。
兩人的呼吸溫熱,凌亂。
我感受到他的睫毛在顫動。
似乎還是不夠宣洩他的占有欲。
他扣住我的後頸,侵入唇齒,攻城略地。
舌尖纏綿挑逗,我發出不滿的嗚咽時,又不斷加深這個吻。
溫涼的拇指擦過泛紅的耳垂。
他的吻往下游移著。
「蓁蓁,告訴我,你也很想我。」
喘息間含糊地呢喃。
我的意識在親吻中模糊迷離。
原始的慾望迫使身體想要得到更多。
我咬住他的脖頸,貪婪地吮吸。
從玄關到床榻。
直到窗外的風擠進室內。
我獲得片刻的清醒。
以至於腦中再次浮現出琴房內我被欺辱的畫面。
這樣不堪的我,好像並不值得江妄野的愛。
手在衣扣上停下。
「抱歉。」
我推開江妄野。
他慵懶地躺在床上,胸膛還在快速起伏。
「安蓁蓁,你還真是——討厭。」
我咽了口唾沫,準備起身。
他叫住我。
「你就睡這,我去客房,太晚了,我不放心。」
我還沒應下,咔嗒一聲,門先落下鎖。
隔壁浴室傳來嘩啦的水流聲。
我長長舒了一口氣,抱著枕頭沉沉入睡。
04
第二日,車上江妄野打來電話。
「你人呢?」
「我趕早八啊,大哥。」
對面喔了一聲,掛了電話。
我在商場裡重新換了一套衣服。
等到公司時,行政告訴我江妄野的未婚妻在總裁辦。
我知道她遲早都會找上我。
稍作整理後我推門而入。
蘇婉芯坐在老闆椅上,陰鷙的眼神凝視在我的胸牌上。
「阿野竟然為了你買下一個快要破產的公司,安蓁蓁,我還是小瞧你了。」
我不卑不亢地回看向她:「蘇小姐想多了,我沒這麼大本事,是江總的眼光好。」
蘇婉芯被我噎了一口,從椅子上站起來。
這麼多年,她依舊沉不住氣。
「我馬上就要和阿野結婚了,我勸你最好安分一點,你也不想當年的照片視頻流出去吧。」
我坐回自己的位置上,低頭整理著文件。
「你手上怎麼會有那些照片和視頻?是你找人拍的?還是那些人就是你教唆的?教唆混混猥褻未成年少女,蘇小姐,你知道要判多少年嗎?」
「你——」蘇婉芯發怒的指尖顫抖地指向我:「我警告你,別做第三者。」
我齒間溢出冷笑。
「第三者?你和我誰才是第三者你心裡不清楚嗎?當初我和江妄野在一起的時候,不正是你倒插一腳的嗎?當你像個卑劣的小丑玩弄著骯髒的手段時,怎麼不提醒自己別做第三者?蘇小姐,你不是當年的你,我也不是當年的我。」
高跟鞋用勁地踩踏在地面上。
她攥緊發白的指節,淬毒的目光宛若刀子一樣投射過來。
「你能和阿野在一起那也是姜伯母默認的,否則,你憑什麼以為自己能靠近阿野,你說我手段骯髒,你手段難道就很乾凈嗎?你答應阿野的告白,不也是因為姜伯母給你的錢?安蓁蓁,你當年簽的協議也算不上清白。」
我身體瞬間僵在原地。
舌頭仿佛黏在上顎上,無法開口。
當年的協議。
那一份讓我誣告江妄野給我下藥,逼迫我和他發生關係的協議,足以讓江妄野身敗名裂、失去江家股權繼承的協議,甚至可以把他送進監獄的協議。
細密的冷汗自我的手心滲出。
屋外,有什麼東西掉落在地。
咖啡順著門縫流淌進來。
蘇婉芯嬌俏地衝著身後的人喊了一聲。
「阿野。」
我轉身,看見江妄野就站在門外。
他一步一步向我走過來。
掩不住失望的神色,眸子裡的光點稀疏破碎。
「你當初連接受我的告白,都不是真心的?都是因為錢?」
「對不起。」我心虛地不敢看他。
當初,姜夫人在知道江妄野喜歡我後,曾約我見過一面。
她開出十分豐厚的條件。
她說只要我同意在協議書上簽字,就將我外婆轉到江氏集團最優秀的醫療團隊下。
我沒有選擇和猶豫的資格。
所以簽了字。
一百萬很快打到我的帳上。
後來我對江妄野的示好通通來之不拒。
我承認我對他動了心,可到底目的不純,這是我和他之間的一顆死結。
這件事,他早晚都會知道。
我心中的石頭總算落地,雖然砸在了腳背上。
江妄野苦笑出聲,像是笑自己七年的天真,也像是在笑自己七年的愚蠢。
「我不想再看到你。」
我坦然地接受所有最壞的結果。
默默起身離開辦公室。
不會有人願意放過這麼一個大瓜。
犀利嘲笑的目光落在我的背影上。
「自不量力,憑什麼和蘇家千金斗。」
「江總好可憐,被一個女人耍了七年。」
「最毒婦人心啊……」
「還是趁早捲舖蓋走人吧,真丟臉。」
我落荒而逃,在公司附近的商場裡坐了一整天。
等確認江妄野的車離開公司後,我才進到總裁辦收拾東西。
他桌上的文件被掃落一大半,看起來當真是被我氣到了。
我蹲下身收拾起地面的文件,意外發現筆盒裡掉落出的一張我和他的合照。
是一張一寸大小的大頭貼。
當時大頭貼是個很時興的東西。
我攢了一個星期的零花錢剛好夠拍一版。
好巧不巧,拍照片的那天剛好他向我告白,所以照片畫面定格在他偷親我的瞬間。
少年臉上稚氣未脫,眼睫垂地極低,耳根紅的像是被那天的夕陽炙烤過。
他說,安蓁蓁,我要喜歡你一輩子。
喉頭掠過一陣酸澀,像是喝了一口放涼的苦咖啡。
我默默整理好文件,將照片揣進了自己的口袋。
他說,他不想再看見我。
這樣也好。
我沿著昏黃的路燈走回家,路過巷子口時突然聽見身後傳出細密的腳步聲。
牆面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我猛地回頭。
一個男人站在距離我兩米的位置,用死魚眼般的眼睛盯著我。
「安蓁蓁,給哥再玩兒一下?」
我的腦袋轟的一下,仿佛有悶雷在頭頂閃過。
是他。
當年在琴房對我施暴的混混。
我從包里掏出一把水果刀,隱藏在袖口下。
「是蘇婉芯讓你來警告我的嗎?」
他頂著腮幫子,黏膩的眼神滑到我微敞的領口上。
「怎麼說得那麼難聽,哥那是在調教你,讓你好好做人。」
他上前一步,將我逼困在牆角。
酸味混合著酒味充斥在鼻腔周圍,令人作嘔。
「真是越來越好看了。」他貼臉靠近。
「別過來。」我握住手中的刀刃對他發出警告。
他絲毫沒有害怕,反而越來越興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