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感受到幾分擔心,他貼在我身上的胸口劇烈起伏,環住我的手格外用力。
但是我卻沒有一絲力氣去回抱他或掙開他。
謝明辰大概也感知到我的冷淡,鬆開我小聲說,「對不起。」
我不知道他在對不起什麼,是對不起對我說了傷人的話,還是對不起忘記我的生日,抑或是其他。
我也不關心了,回了一句「沒關係」,然後拉開他的手,逕自往裡屋走。
謝明辰一副誠心求原諒的樣子,訂了一個遲來的蛋糕,我給面子地吃了兩口。
他像是沒想到我會這麼配合,惶然愣在那裡,又繼續說,
「陳澄已經辭職了。之前是我考慮不周,才讓你誤會,但是我跟她真的沒有越軌行為,你知道我不會騙你的。」
「好。」其實我想說沒關係,無論是誰都可以,因為我好像真的不在乎了。
但我不想就這個話題糾纏下去,這沒有意義,「還有事嗎?」
謝明辰被我問得一愣,大概因為準備充分的歉意和後悔,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我平平淡淡接受了,話題就結束了,他後面很多話都沒有再說出來的機會。
「沒事。」他最後憋出兩個字。
11
那段時間謝明辰稱得上體貼,工作好像一下子就不忙了,下班還有空回家吃晚飯了,飯桌上也不只顧盯著手機,還會找找話題跟我說說話了。
那天我正在更新簡歷,都沒注意他回來,也不知他在我身後站了多久。
直到他出聲,「你要找工作?」
「對。」我合上筆記本,起身準備去做飯。
他卻扯住我的衣角,難以置信地看著我,「你不打算回公司上班了嗎?」
一年前我從公司退下來,一方面是身體確實有恙,另一方面也是因為這些年幫謝明辰做了太多次壞人,得罪了另一位合伙人。
那位合伙人是技術大佬,新項目研發也都要仰仗他牽頭,謝明辰自然得罪不起。
當時關係陷入僵局,我索性以病為由暫退公司事務,權作冷處理。
這一年謝明辰也沒閒著,多番運作之下,他如今已不再受任何人牽制。
但我已經不想回去了。
「公司你打理得挺好的,有我沒我,其實都沒所謂的。」我平淡地解釋。
「怎麼沒所謂?如果你休息夠了,想工作了,回來幫我不好嗎?」他不依不饒。
我搖頭,「我想做一些自己專業內的工作。」
他煩躁地抓了抓頭髮,還想再說服我。
但我說出一個另他無法再多言的理由,「別忘了,我最初的夢想,是做金融分析師。」
而不是他的 HR、財務、公關和擋箭牌。
謝明辰嘴唇嘟囔了一下,又毫無辦法地沉默下來。
因為他知道,如果我要重啟擱置的夢想,他是最沒有立場阻撓的人。
12
謝明辰刻意的體貼也沒堅持超過一個月,畢竟是日理萬機的謝總,哪能真閒在家。
我也沒有功夫在意,他忙他的事業,我也有各路面試要去奔波。
有一次走在路上,有人塞了一張駕考的傳單到我手上,我低頭看了會兒,然後預訂了最快的私教課程。
以前大學時就有過這個打算,只是當時新聞剛好出了一起嚴重的車禍事故,傳得沸沸揚揚,謝明辰擔心我以後開車出事,讓我不用學車,以後我去哪裡,他都會送我。
我信了。
直到那次我爸媽千里迢迢過來,謝明辰在踐行宴上提前離席,更遑論之後的送機。
我只好帶著爸媽去打車。
讓一雙年逾五十的父母頂著烈日炎炎,跟我人手幾個大包小包,汗流浹背等在路邊的那一刻,我有多痛恨自己,竟真的相信一個男人會為我開一輩子車。
去 4s 店看車時,我看到一個熟人,便佯裝無意問認識的銷售,
「那個打單的小姑娘業務好像不是很熟練的樣子?怎麼就上崗了。」
「不知道是被哪個大佬安排過來養老的,經常出錯,還說不得。」銷售員一臉無語,「不過姐你放心,我找別人打。」
我忍不住想笑,說是說辭職了,原來是換個地方養著,謝明辰對自己上了心的人可真是護得緊。
晚上謝明辰有飯局,喝了酒才回來。
我正準備煮解酒湯,臨了又嫌麻煩,便打開頂櫃,第二個格子間果然有一大罐蜂蜜。
我拿熱水沖了一杯遞過去,謝明辰倒是很受用地喝光了。
我瞧著忍不住冷笑了一聲,他莫名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眼喝空的杯子,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我是故意的,登時臉色一沉,不喜我翻舊帳。
我卻偏要翻,「她辭職之後去哪兒了?」
「我怎麼知道?」謝明辰說完意識到自己語氣太重,壓了壓情緒,語重心長地勸我,「得饒人處且饒人,她一個小姑娘,又沒什麼背景資源,你又何必不依不撓呢。」
我嗤笑一聲,不再說話。
不知是否因為心虛,謝明辰說完也不走,而是安慰意味甚濃地陪我看了會兒電視。
八點檔的狗血劇正好演到男女主歷盡艱險,歡喜結局。
男主向女主求婚,電視里愛人熱淚盈眶,電視外,我們誰也沒說話。
我面無表情地換了台,調到財經新聞。
我想這大概是最後一次,關於結婚,我意外提及,他故意迴避。
13
提車那天,謝明辰原本說要陪我,可臨了還是放了鴿子。
我只當他公司有事,誰知到 4s 店,那個銷售員一臉八卦地告訴我,那個養老打單員突發闌尾炎請了病假,背後金主確實來頭不小,來接她的是一輛賓利。
我點頭,表示理解。
一個人確實不能分作兩個人用。
一個已經出現的病症確實比低機率的車禍緊急,一個背井離鄉初入社會的小姑娘確實比一個歷經滄桑的奔三女人需要保護。
倒是那個銷售還在為我擔心,辦完各種手續之後,說,
「姐,我看你還不是很熟練,要不我開車送你回去吧?」
我向他道謝,「不用。」
我總歸要一個人上路。
我開得慢吞吞,被後車滴了一路,費了正常三倍的時間,才總算安全開回來。
到停車的時候,才發現大馬路上開車算什麼難,倒車入庫才是個大麻煩。
我來來回回試了好幾次,都沒辦法把車停進車位,不是歪了就是斜了,正急得滿頭大汗時,突然有人敲了敲車窗。
是謝明辰。
他倒比我還早回來,看來陳澄這闌尾割得挺利索。
他讓我下車,然後自己坐上駕駛座,幫我一氣呵成地倒好了。
一起上樓時他問我,怎麼不打個電話叫他下來,還是鄰居在業主群發了視頻,他才知道我卡在這了。
我一下子也愣了:剛才怎麼都倒不進去,感到那樣焦慮無助的半小時里,我竟一秒鐘都沒想到他。
也許在他太多次缺席的歲月里,我對他的依賴已經徹底消失了。
他也只是隨口一問,沒等到我回答,就低頭看手機去了。
在電梯從負一層升上頂樓那十幾秒的時間裡,他一次頭也沒抬。
我就這麼看著他,看他盯著螢幕打字,嘴角彎著若有似無無的笑。
看他把跟我在一起的時間,大大方方分給手機里那個讓他開心的人。
我想起很多事。
那時創業剛起步,為了省錢,辦公室是租在居民區一個小小的兩居室。
我們刮掉牆壁上污漬,然後一個一個字地貼上公司名。
有個字不小心扯破了個口,盡力彌合之後,中間還是有一條裂痕,我看都是紅色字,就拿口紅出來,把那個裂口塗上了。
他說要給我再買一支新口紅,我傲嬌搖頭:「財務總監不批,可以改成 A4 紙。」
他眼裡疼得緊地望著我,在那面牆前拉著我的手說,
「歲歲,要是我們的公司活下來了,我就娶你。」
後來公司真的活下來了,融資從 A 輪走到了 C 輪,可是他好像把娶我這件事,忙忘了。
電梯「叮」地一聲抵達的頂樓,門開之後,我率先走出電梯,只留給身後一句。
「謝明辰,我們到此為止吧。」
14
謝明辰進來的時候,我已經收拾好行李。
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壓著怒氣問,「你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
謝明辰眼裡儘是不可置信,
「為什麼?我這段時間做得還不夠嗎?你到底要鬧到什麼時候?我說了一萬遍我跟陳澄沒什麼,現在人也開掉了,你還在鬧什麼?」
看著他特別無辜的眼神,我忍不住想笑。
男人真是一種面子裡子都想要的動物,噁心事做盡,還要端出一副無辜姿態,好像是別人負了他。
失望是怎樣積攢的呢?
大概是某個晚上,我偶然下樓經過車位時,看到他的車回來了,他卻沒有下車。
我才知道,原來他工作也不是真的那麼忙,時間只夠回來洗個澡就要上床睡覺。
大概是某一次我的電腦死機,我去拿他的電腦查資料,照例輸入我的生日卻顯示密碼錯誤。
原來他會忘記我的生日,早已寫好前因。
我其實不是真的那麼在意那個小姑娘,他如今的金錢地位擺著這裡,倒貼的小姑娘只會一茬接一茬,我防不過來,也不該我來防。
我只是希望自己是在認真地被愛,被珍惜地對待,而不是日復一日,活成家裡的靜物,恐怕哪天碎了,都要過了很久才被發現。
我走到客廳,彎腰從底櫃拿出一盒東西,打開蓋子捧到他面前。
那裡面是我們從前一起拍過的照片,只是現在幾乎每一張都從中間撕裂,一分為二。
「這是我生日那天,在家裡閒著沒事搜羅出來的。每一張照片我都能想起當時的情形,每一張的場景都在提醒我,我們從前有多相愛。
那天我晚上我問自己:趙歲歲,這個人都對你這樣了,你怎麼還不走呢?
我說,我捨不得,我們從前太好了。
是這些照片絆住了我。所以那一天開始,每當我不開心的時候就撕掉一張,等這些照片全部撕完,我就要毫不留戀地離開。
你知道嗎?其實還挺不經撕的,因為後來我們再也沒有過合照。
最好笑的是,我都快撕完了,你還什麼都不知道。」
看著謝明辰盯著那一箱照片,雙目赤紅,滿目破碎的樣子,我竟感到一絲快意:到底真切相愛過,也不能只我一人痛。
我伸手拿出裡面唯一一張完好無損的照片,怔怔看了會兒,
「這是我們最後一張合照。
那是一個客戶拖款,我陪你守在客戶家等到半夜才要到錢。回去的路上,我在計程車上睡著了,到了你也沒叫醒我,就把我的包掛在自己脖子上,然後背我回家。
那條路很長,我在你的背上醒了,就著路燈下,我們挨在一起的影子拍了一張。
那時候,我以為我會陪你一起走往後所有路。
真好……也真可惜。」
我的手漸漸收緊,謝明辰看出我的意圖,目露驚慌,伸手就要來奪,「不要!」
我翻手一揚,紙盒裡那些撕開的回憶碎片,便洋洋洒洒飛了滿天,紛亂了他所有視線。
他神色慌亂地去接,卻當然,接不住一場龐大的崩塌,快不過早已註定的下墜。
「刺啦」一聲,我撕掉最後一張,擲入我與他之間紛揚的碎片。
「謝明辰,我們結束了。」
15
我回到我原本要走的路上,在一家券商拿到了 offer,雖然一開始的 title 只是實習生。
以我奔三的高齡,接受這樣的 title 確實需要勇氣的,這樣的尷尬在我進入領導辦公室報道時放到最大。
因為那張老闆椅轉過來,我的頂頭上司,竟是大學時小我兩屆的學弟賀子恆。
金融業現如今內卷到什麼程度我早有耳聞,校招都是清北復交碩士起步,社招的要求更加嚴苛。
我一個離場多年的本科生,能得到這樣一個試用機會已經算得上幸運,我不應當還有什麼不滿。
但面對當年跟在自己屁股後面問東問西的學弟,如今以我頂頭上司的身份出現,我還是忍不住自卑。
在我離場的這些年,在這個競爭激烈的修羅場,沒有人停在原地。
萬幸賀子恆眼中沒有流露出任何同情,也沒有留給我自怨自艾的時間,而是直接下了任務,
「學姐,我需要新能源這塊的深度行研報告和政策影響,一周之內給我,可以嗎?」
我一時愣在那裡,深度行研這種級別的報告,他居然會交給一個實習生來做?
這也太不循序漸進了一點吧?!
賀子恆挑眉一笑,正色道,
「你以前教過我的,目標是月亮才有可能打到星星,目標只是星星的話,那有可能什麼都打不到。更何況……學姐,你做起過德威這樣的公司,一個有這麼豐富行業經驗的人,難道我真的會把你當實習生用嗎?」
我微微一怔,而後釋然一笑,我也是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我當然不是真正的實習生,我的同屆同學都位列各大一線金融機構要職,各種信息資源我都可以隨取隨用。
雖然專業工作中斷,但我這幾年也完整經歷了一個公司從無到有,這些閱歷都沒有白費。
在賀子恆的揠苗助長下,我以最快的速度轉正,並且在核心組承擔有分量的工作。
謝明辰來找我時高調得不可思議,他在投行部老總的陪同下過來,穿過重重探究的視線,筆直走到我的工位前。
他無比自然地將手搭在我的肩上,向投行部老總介紹,
「這是我的公司合伙人,也是我女朋友。」
我看著仿若失憶的謝明辰,幾經掙扎,還是沒有在眾目睽睽之下下他的面子。
我強顏歡笑跟投行部老總打招呼,卻換來謝明辰得寸進尺的迫近。
他扶住我的腰附在我耳邊,親昵道,「晚上一起吃飯。」
我身體反感地僵硬,卻不能掙扎。
14
「你什麼意思?」在公司無人的樓道,我怒不可遏望著謝明辰。
「公司要籌備上市,我過來跟投行的打個招呼。」謝明辰眼神閃爍著,還在嘴硬。
「你知道我在問什麼!」
謝明辰的聲音心虛地低下兩度,「我沒答應分手。」
「你腦子有病自己找地方治,別來找我。」我懶得跟他糾纏,丟下一句轉身就走。
「你不就是想結婚嗎?」謝明辰喝了一聲,像下定了什麼決心似的,大聲說,「我們結就是,你現在就回去拿戶口本,我們現在就去民政局!」
我遲緩地回過頭,看著眼前這個仿佛作出極大讓步的男人,鼻頭襲來濃重的酸澀,視線也漸漸被水霧模糊。
在過去的七年里,我有多期待他求婚呢?
我會在私人帳號上偷偷關注著很多備婚的博主,看到喜歡的場景和裝扮都會收藏下來,等著他求婚之後能夠派上用場。
我會有意無意地提及哪個同學在哪裡舉辦婚禮,隱秘地期待他多問一句:那裡怎麼樣,我們要不要也去那裡辦?
每當他突然叫我出去我都如臨大敵,害怕穿得奇奇怪怪的時候被求婚。
碰上七夕或者生日這樣特殊的日子,每到零點結束時我心裡都是嘆息的:原來他沒有準備別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