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薄的鏡片後,一雙漂亮的桃花眼微微眯起。斯文中透漏著幾分野性。
我移開視線,想了一下,選了個最為合適的措辭。
「療傷。」
16
鄉下的生活節奏很慢。
我也慢慢適應了和許星遲客氣有禮的獨處生活。
他是一個極妥帖的室友。
怕我無聊,他搬來了若干的課外書讓我打發時間。
更甚至,他不知道從哪裡弄回來了一隻小狗。長得像極了之前外婆之前養的那一隻。
我蹲在地上抱著小狗,隱忍了那麼久的淚水終於控制不住的流了下來。
許星遲默默的站在一旁,直到我哭夠了才彎下腰揉了揉我的發頂。
他說,「唯唯受委屈了嗎?」
很熟悉的一句話。勾起了很多被湮沒在時間長河裡的記憶。
小的時候,我經常被村裡年齡相仿的孩子取笑是沒有爹媽的野孩子,更難聽的甚至叫我野種。
每次我偷偷躲起來哭,許星遲都能找到我。
他會溫柔的問我,「唯唯受委屈了嗎?」
漸漸的,欺負我的人越來越少。
直到我親眼看到,許星遲將拿石頭扔我的小男生堵在巷尾的死胡同里一頓毒打,我才知道了原因。
好像沒有離開這裡之前,我一直很粘許星遲的。
怎的後來就疏遠了呢?
17
幾天後,趙思予給我發了個短視頻。
視頻中,陳璽抱著酒瓶,癱坐在地上,口口聲聲的喚著,「唯唯,唯唯……」
旁邊的夏泱泱緊咬著下唇,眼底水汽翻滾。
短視頻下面,還有兩條信息。
「唯唯,你什麼時候回來。阿璽喝多了,一直鬧著要找你。」
「現在正在雲海耍酒瘋,我們都拿他沒辦法了!」
雲海就是上次陳璽提到的老地方。京市最頂尖的會所。陳家的產業之一。
陳璽很少喝酒,但難免會有應酬。每次喝多了,都得我去接他他才肯乖乖的跟著走。
也難為他醉醺醺的還能認出我來。
後來我問他,就不怕認錯人嗎?他搖搖頭笑著說,不會,因為你是獨一無二的林唯。
正是這一件件一樁樁不起眼的小事情,讓我對他的喜歡持續了十二年。
看得到希望,才能堅持這麼久不是嗎?
我回復,「以後他的事,就不要跟我講了。」
信息剛發送過去,趙思予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我想了想還是接了起來,畢竟錯不在他,我沒有理由去遷怒於他。
「喂,唯唯,其實這兩天阿璽過得並不好……」
話還未說完,傳來一陣嘈雜的叫嚷聲,「阿璽,你別亂動!別搶我手機!」
下一秒,耳畔的話筒中傳出了陳璽的聲音。
「喂喂喂!是唯唯嗎?你什麼時候來接我啊!」
「我前兩天住院,你都沒來看我!我好久沒有看到你了。」
越說他的聲音越小,朦朧中仿佛帶上了幾分哽咽,「唯唯,我想你了……」
我想也不想的掛斷了電話。
18
當晚,夏泱泱請求添加我為好友,說她有東西想給我看。
我對她想給我看的絲毫不感興趣,但耐不住她一直鍥而不捨的加。
加到第二十多遍時,我同意了。
她發了張圖片過來。
酒店的大床上,她一頭黑髮披散,像是個冶艷的妖精。
旁邊躺著陳璽。
「唯唯姐姐,我和璽哥哥……」
「我知道你也喜歡他,但是璽哥哥對你只是親情和習慣。他親口跟我說過他愛的只有我。」
「今天晚上他是因為我和別的男生說話,吃了醋才喝酒找你的,希望你不要誤會。」
我看著她洋洋洒洒一大串文字,只覺得無趣。
十二年的感情,在他踢我那一刻就已經畫上了句號。不愛,並沒有我想像中那麼難。
我很平靜的回她,「哦,祝你們幸福。」
19
又綿延的下了幾天的雨。
許星遲喜歡煮一壺茶,坐在窗戶旁邊的桌子前寫寫畫畫。
我則是抱著一本書,臥躺在沙發上。
他送我的小狗蜷縮在我腳邊,安安靜靜的。我給它取了個名字叫布丁。
自從上次在他面前哭過之後,我和他的關係增進了很多。
窗外,是淅淅瀝瀝的雨聲。室內,是他鋼筆劃在紙張上的沙沙聲。偶爾還有我翻動書本的聲音。
莫名的讓我聯想到了一組詞,現世安穩,歲月靜好。
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打破了一室寧靜。
門外,許星遲家鄰居滿臉急色。
「小遲,你媽剛暈倒了,你快回去看看!」
許星遲手一頓,略微遲疑了一下,站起身往外跑去。
我也忙趿拉上鞋跟上。
李阿姨一直對我們祖孫很照顧。外婆在世時,她沒少幫我們的忙。這段時間更是隔三差五的就給送些自己做的吃食來。
李阿姨躺在床上,神色看上去沒有太大的異常。
許星遲皺眉問道,「媽,你怎麼樣了,要不要去醫院?」
她看了眼跟在身後的我,長長的嘆了口氣。
「本來不打算告訴你的。」
說完她摸索著從枕頭底下掏出一張紙遞給許星遲,「我剩下的時間不多了。最大的願望就是能在有生之年看到你結婚。」
那張紙上,赫然寫著癌症晚期。
許星遲的眉頭越皺越深,他沉默了很久很久,才道,「可能是誤診,過兩天再去檢查檢查吧。」
20
話雖這麼說,許星遲卻一天比一天沉默。
小的時候是他找偷偷躲起來哭的我,現在換我找悄悄藏起來抽煙的他。
和他相處了這麼久,在此之前我從來沒有見他抽過煙。
見到我,他把煙熄滅,用手扇了扇面前的空氣。
我在他旁邊坐下,陪著他一起發獃。
六月已經接近尾聲,可能是心情比較煩悶的原因,總覺得今年的夏天比往常要熱很多,
「我這次回來,是因為我媽說她生病了。」他仰頭看著天,緩緩道,「等我到家後,她用一句玩笑打發了我。」
「我本來也以為,她是騙我的。」
我不知道怎麼安慰他,只能沉默。
他躊躇一番,小心翼翼的開口,「唯唯,我不想她遺憾。所以,你能幫我嗎?」
我忙點頭,「有什麼我能幫的上忙的你儘管說。」
許星遲轉過頭,直視著我的眼睛,眼底是破釜沉舟的堅定。
他說,「和我結婚。」
「我可以跟你簽訂婚前協議,最近我研究的項目已經在申請專利了,到時候應該會有一筆不菲的收入。等到我們離婚,你要是想要,可以全部都給你。」
「當然,你的還是你的。你可以在協議里加上你的要求和條件。」
結婚……並不是一件小事。
我不想答應,可是,李阿姨對我那麼好。
「能讓我考慮考慮嗎?」
他扯出一個苦笑,帶著愧疚道,「很抱歉唯唯,為難你了。但我實在是沒有別的辦法了。」
21
晚上,我躺在床上糾結要不要答應,趙思予的電話又打了過來。
「唯唯,你快點回來吧!司昂和阿璽幹起來了!」
我頗為無奈,「又打架了?」
趙思予聲音沉了幾分,「要是有那麼簡單就好了。」
「司昂已經連續撬了阿璽三個客戶。給出的利潤點低的離譜。完全就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
「現在兩家都焦頭爛額的。」
「唯唯你知道嗎,你回來之前,和阿璽關係最好的是司昂。他們兩家離得近,興趣愛好又相同。後來你回來了,他們為了你才漸漸的開始有了隔閡。」
「可能你沒發現,司昂……他喜歡你。」
原來,陸司昂對我的喜歡,在旁觀者眼裡看的清清楚楚。
可對他的感情,我沒有辦法給出回應。
且不說他年少時對我的所作所為,他太了解我和陳璽了。
這麼多年,我和陳璽的糾纏他一直看在眼裡。如若我和他有點什麼超乎友誼的感情,這將會成為他心頭的一根刺。
22
一個是身患絕症的長輩,一個是為我發瘋的髮小。
好像,也沒有很難決定。
我第一次主動聯繫了陸司昂。
能聽得出來,他接起電話的那一瞬間有多開心。
他說,「本來前兩天就應該去接你的,可手頭上有點事絆住了。」
我打斷他,「我都聽說了。司昂,不要在繼續了。」
「我希望你們都好好的。你和陳璽這麼多年的感情,不應該因為我鬧得這麼僵。」
「還有,我給你打電話是想告訴你,我要結婚了。」
他頓了一下,再開口聲音有些干啞。
「和誰?」
我回答道,「一個在這邊一起長大的哥哥,也是我大學學長。很優秀,對我也很好。」
想起和許星遲獨處的這些天,以後結了婚,也能相敬如賓的過下去,應該也不錯吧。
第二天起床,許星遲已經做好了早飯。
「等下我陪你一起回去看阿姨吧。」我說道。
他往我碗里夾了個雞蛋餅,溫聲應好。
我抽出凳子坐好,繼續道,「順便跟他們商量一下結婚的事。」
啪的一聲,許星遲準備夾到自己碗里的那個雞蛋餅掉到了桌子上。
23
十四歲之前,父母對我而言,是只在逢年過節出現的陌生人。十四歲之後,是只會問我錢夠不夠花的家人。
他們愛我嗎?應該是愛的吧。只是十四年的感情空白讓他們不知道如何與我親近。
每次在看到媽媽親昵的和小我五歲的弟弟互動時,我都會這麼安慰自己。
得知我要結婚的消息,電話那端的我媽只是問了一下男方的條件便同意了。
我和陳璽是上流圈子公認的一對,但是他如今為了他的小女朋友鬧得轟轟烈烈,甚至不惜頂撞父母。
一時間,我淪為笑柄。
現在有一個條件還不錯的青年才俊接盤,我想他們應該巴不得我早點嫁出去吧。
婚禮定在了一個多月後。
我本意是想一切從簡,可是許星遲不同意。
他說雖然給不了我奢華的婚禮,但別的新娘有的,我也要有。哪怕我們的婚姻是一場協議。
不得不說,他真的極為細心周全。
24
商量完婚事,許星遲送我回家。
一輛藍色帕加尼風神停在小樓門口。
陸司昂從車上下來,輪廓分明的俊臉滿是疲憊。黑眼圈深重,甚至連下頜都長出了短短的胡茬。
看來是開了一夜的車趕過來的。
他皺著眉看了眼我身側的許星遲,沉聲問我,「你要嫁的人,就是他嗎?」
我點了點頭,陸司昂的臉色又沉了幾分。
「唯唯,我們聊聊。」
許星遲將空間留給了我們。
陸司昂望著他離開的背影,聲音落寞,「為什麼是他?」
我歪著頭思考了片刻,回答道,「可能是他剛好在對的時間出現吧。」
為什麼是他?因為許星遲需要這場婚姻讓他媽媽不留遺憾,我也需要這場婚姻,一為成全,二為斷絕陸司昂的念想。
陸司昂突然變得很激動,他轉過身攥著我的肩膀,褐色的眸子瀰漫著痛苦。
「你喜歡阿璽那麼多年,我不信你會在這麼短的時間移情別戀!」
「如果是因為阿璽傷害了你,你也可以選擇我的!你明知道我喜歡你!」
我很平靜的與他對視,「司昂,我們不合適。從一開始,我們的結局就已經註定了。」
「不合適?那他呢?他就合適了嗎!」陸司昂聲音拔高,帶著濃濃怒氣。
我微微一怔,腦海里浮現出這些天和許星遲相處的畫面。
和他在一起,很平淡卻也很安穩。
許星遲話不多,但每天早上我睡醒時,桌上都會已經擺放好他為我做的早餐。
他帶著與他氣質極為不符的圍裙,笑著招呼我洗手吃飯。
小小的布丁搖著尾巴圍在他身邊一圈又一圈的轉。
一人一狗,構成了細水長流的人間煙火。
我很確定的回覆他,「嗯,他很合適。」
25
陸司昂離開後,我開始忙碌起來。
婚期緊迫,需要準備的東西很多。
趙思予還是會隔三差五的給我發信息。無一例外,全都和陳璽有關。
他說陳璽醉酒被夏泱泱給算計了,夏泱泱逼著他負責。
事情鬧得很大,甚至上了新聞。
不得不說,看似純良無辜的夏泱泱還是有點手段的。她又慣會裝可憐,輿論一邊倒的偏向了她。
先被從小長大的兄弟撬客戶,又被公開承認的女友算計。
陳璽在各方面的壓力下開始買醉,喝醉了就大喊大叫著要找我。誰勸都沒用。
趙思予求我,「這麼多年的感情了,唯唯你就不能原諒他這一次嗎?看他這樣你不心疼嗎?」
我沒有回覆。心疼嗎?十二年,他不是不知道我的心意,一邊給我希望,一邊左擁右抱,又有誰心疼過我呢。
其實這段時間陳璽加過我很多次,我沒有同意。他換著號碼給我打電話,也全都讓我拉黑了。
我們之間,從他為了夏泱泱踢我之後,就連朋友都做不成了。
有些傷害,不可逆的。感情已經破碎了,想再修復並不是什麼容易的事。
26
再見陳璽,是在一個多月後。
趙思予給我發信息,說他現在在這邊的縣城,約我在最繁華的那條商業街見面。
臨出門,我拿了一摞請帖塞進了包里,想讓他幫我帶回去分一下。
和許星遲的婚禮已經籌備的差不多了,李阿姨的身體也一天不如一天。不過看的出來,她是真的很高興。
不管愛不愛,至少算是做了件好事吧。
今天的步行街,兩側的花壇盛滿了大紅色的玫瑰,上面還綁著彩帶和氣球。
有兩個小姑娘路過,嘰嘰喳喳的討論。
「哇,這是哪個富家少爺準備求婚嗎?也太浪漫了吧!」
「聽說前面還有一大片的玫瑰花海!都是空運來的!早上還有人看到小型飛機了!」
「真有錢!我們快點去看看吧!」
人潮湧動,都是奔著趙思予約我見面的方向。
我皺了皺眉,隱約猜到了什麼。
前兩天,趙思予剛跟我說過,陳璽給了夏泱泱五百萬的分手費。夏泱泱眼見嫁入豪門無望,見好就收,拿著錢走人了。
我攥著背包帶子,跟隨著人潮向前走去。
27
擺滿玫瑰花海的地方,果不其然,我們約見的咖啡館旁邊的路口已經里三層外三層的圍滿了人。
不時有小姑娘驚呼,「中間抱著花的那個男生也太帥了吧!」
「旁邊那幾個也好帥!」
「我喜歡最右邊那個!感覺他好像有故事,看起來好憂鬱啊!」
趙思予守在人牆外,見到我興奮的跑過來,拉起我就往人群里擠。
「讓一讓,讓一讓!我們的女主角到了!」
很快,人群自動讓出了一條路。
路得盡頭,站著緊張而又期待的陳璽,懷裡抱著一大束的朱麗葉。
趙思予鬆開我的手笑著將我推到他的面前。
「唯唯。」陳璽叫了我一聲,帥氣的臉上染上一抹紅暈。
他在眾人的起鬨聲中右腿彎曲,緩緩跪了下去。
身後,一眾發小臉上都帶著皆大歡喜的笑意,只有最右側的陸司昂,抱著雙臂懶散的靠在牆角上,一副看戲的姿態。
看到我後,他眼神閃了一下,目光移到了別處。
陳璽輕咳了一聲,將花遞到我面前。
「唯唯,對不起!我知道我前段時間的所作所為很混蛋!」
「你離開後,我才發現你對我而言,遠比我想像中更重要!你能再給我一次機會嗎?讓我彌補我犯下的錯!」
我微微勾起唇角,打開包從裡面抽出一張請柬遞給了他。
「下個星期我結婚,希望你能來。」
28
陳璽僵住,手裡昂貴的玫瑰落地,花瓣濺落。
他結結巴巴的道,「唯唯你別……別開玩笑了,這並不好笑。」
我沒搭理他。從他身邊繞過,將請帖一一分發給同樣愣住了的其他人。
「記得來參加我的婚禮。」
我要結婚的消息,只告訴了我爸媽和陸司昂。很顯然,他們都沒有聲張。
陳璽猛的站起身,衝上前將我剛分出去的請柬全部搶了過來,用力的撕碎扔到了地上。
他紅著眼眶怒瞪著我,「唯唯,我剛說了!這個玩笑並不好笑!」
我沒想到被激怒的陳璽會那麼偏激。
他將我包里所有的請柬撕碎,拽著我的胳膊就要離開。
剛走沒兩步,身後一個揮拳,打在了他的臉上。
他擦了擦嘴角,鬆開我,扭頭和剛剛出拳的陸司昂扭打到了一起。
29
因為打架滋事,我們一行人被請進了警察局。
一個多小時後,在家布置婚房的許星遲匆匆趕到警局接人。
他拉著我來回看了一圈,確定我沒有受傷才放下心來。
「以後別人打架你站遠點,要是不小心傷到怎麼辦!」他蹙著眉認真道。
突然想到小的時候他找到躲起來偷哭的我,為了哄我開心拉著我去打野棗。
他舉著杆子回頭沖我笑,「哥哥給你打棗子,你站遠點,不要傷到你!」
我對他搖了搖頭,示意我沒事。
身後,陳璽不確定的開口,「許學長?」
新生晚會上,因為我叫了一聲星遲哥,陳璽一直不喜歡許星遲。
後來,兩人又因為出色的外表經常被拿來比較,往往許星遲都能勝上一籌。陳璽便更不喜歡他了。
許星遲抿著唇,神態冷漠,「嗯。」
看得出來,他好像也不喜歡陳璽。
陳璽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握起,他嘶啞著問道,「要和唯唯結婚的人,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