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親,那麼多年沉穩又威嚴的王老師,就那麼衝著我和孩子撲了過來——
「昭昭,還好,好孩子,你...你回來了...」
我的眼淚忍不住馬上掉了下來——
「爸、媽,你們...還會...」
「傻閨女,說什麼胡話!」我爸圍著圍裙從廚房探出頭,手裡還拿著鍋鏟,眼睛也是紅的,「這兒永遠是你家,咱們永遠是一家人!快進來,別在門口站著,小鄭也快進來!」
被爸媽簇擁著進屋,坐在熟悉的舊沙發上,懷裡是咿咿呀呀的女兒,身邊是忙著張羅茶水點心、眼神卻一直黏在我身上的父母,我那顆在陸家一直繃著的心,才真正落回了實處。
但感動之餘,一絲疑慮慢慢浮上來。
陸家父母偏愛陸明星,甚至可以說有些縱容,這我能理解,畢竟三十年的感情。可我爸媽呢?他們是知道了陸明星才是親生女兒的啊。以我對他們的了解,我爸心軟,我媽雖然嚴厲但極其重情,他們怎麼可能如此乾脆地就對血脈相連的親生骨肉「斷親」,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爸爸像是看明白了我的疑慮——「陸明星來過家裡,我們都說清楚了,親子鑑定,就當沒發生過,我們只有你這一個女兒。」
這不正常,我父母的性格,看到路邊的一隻病貓都要救一下,不會這麼放任親生女兒當陌生人。
一切安頓好後,我打開了手機攝像頭 APP——這是生下女兒後加裝的,爸媽都知道。我離開家的這一陣子,倒是也沒關掉。
翻看了一陣子,我終於找到了陸明星來我家的畫面。
陸明星沒坐,就站在客廳中央,目光毫不掩飾地打量著我家的一切——有些年頭的布藝沙發,牆上我學生時代的獎狀,窗台上養得生機勃勃的綠蘿。她的眼神里沒有好奇,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和...嫌棄。
「哎,其實我心裡有譜,大機率,你們就是我的親生父母了。」邊說著,陸明星邊翻白眼打量著房子,「你們這種...普通人的日子,我是一天也過不了。被人甩了、自己拖著個孩子熬的苦,我更吃不起。在陸家,我什麼都不會,什麼都不用會,照樣錦衣玉食。我姐還大方,直接劃了間小公司讓我掛著玩。你們呢?」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我父母臉上,帶著赤裸裸的質疑和一絲嘲諷。
「你們能給我什麼?不會就指望用這套...一百來平米的老房子,還有那點退休金,讓我感恩戴德,回來給你們養老送終吧?」
即使隔著不算清晰的視頻畫面,我也能看到父母胸腔的起伏。
很好,陸明星,這次,你真的惹到我了。
11
半個月後,我的老公從美國訪學歸來,我帶著他、孩子、鄭姨一起入住了對門那間爸媽租住的房子裡。
鄭姨白天帶娃,我和老公晚上帶娃,我媽打好輔助,我爸依舊負責買菜做飯,我老公負責洗碗拖地打掃衛生。
家庭陣腳穩住,我便提出了——
「我想要提前一個月結束產假回去上班。」
我老公第一個抬起頭來露出迷惑的表情...「昭昭,你什麼時候,這麼喜歡上班了?」
「當然是,當我發現,我能接個大活兒的時候。」
於是,一星期後,我便再次踏入了市稅務局的大門。
「李科長,您回來了!恢復得真不錯!」同事們的問候絡繹不絕。
我笑著應和一陣後,直奔局長的辦公室——
「領導,我申請對『明星文化傳媒有限公司』啟動稅務檢查程序,這是初步線索資料。」
劉局從文件堆里抬起頭,推了推眼鏡,沒看資料,先看我:「昭昭,剛回來就衝鋒陷陣?這家公司...我記得規模不大,也沒上過風險名單。你這『線索』,來得有點突然啊。」
我站得筆直,語氣平靜:「線索來源合法合規,涉及關聯交易和潛在偷漏稅嫌疑。我以黨性原則和職業操守保證,一切調查都將嚴格依法依規進行,絕無私人恩怨成分。正因為剛回來,由我牽頭初查,也更能確保程序公正。」
明星文化傳媒就是陸明星口中陸月明給她開的公司,做一些廣告電商業務,主要承接總部的業務。
「小李,假公濟私可不行啊!」
我微微一笑:「領導放心,一切都是依法辦事!」
12
三天後,我和檢查科的同事小張、法規科的老王,出現在了明星文化傳媒的門口。我們穿著制服,胸前別著執法記錄儀,手裡拿著公文包。
公司門面不大,裝修倒挺浮誇。前台無人,隱約能聽見裡面陸明星拔高的聲音:「...我不管!那個推廣方案必須用我選的人!什麼成本?那點錢也叫錢?」
我們循聲走進開放辦公區。陸明星正對著幾個低頭不語的員工訓話,一回頭,撞上我的視線。
「讓我看看,這是誰來了?怎麼?後悔了?不甘心了?想來看看,你失去的是什麼生活?麼,窮瘋了,想來找茬訛錢?我告訴你...放心吧,我告訴你,是我的,你一輩子也別想要回去!」
「陸明星女士,請注意你的言辭。」我平靜地打斷她,側身半步。身旁的老王立刻上前,出示證件,語氣公式化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我們是市稅務局稽查局與法規科工作人員。這是稅務檢查證,這是《稅務檢查通知書》。現依法對你公司 2019 年 1 月 1 日至今的涉稅情況進行檢查。請你公司法定代表人、財務負責人配合,並提供相關帳簿、憑證、報表及其他涉稅資料。」
老王的聲音不高,但在落針可聞的辦公區里清晰無比。所有員工都停下了手裡的事,驚恐地看過來。
「你?稅務局?你不是個被拋棄在家的...」陸明星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她猛地奪過通知書,眼睛飛快地掃過上面的紅頭大字和稅務局公章。
「陸女士,」我再次開口,「稅務檢查是嚴肅的行政執法行為,一切以事實和法律為依據。你現在需要做的,是配合調查。請通知財務人員,並提供獨立的房間供我們工作。」
「您好,這是我們李科長,請您配合。」我身後的同事打斷了陸明星,隨後,在陸明星助理的安排下,我們拿到了需要調閱的材料。
到這兒,我基本明白了,陸明星對公司的事情一概不知,所有的事宜都是她所謂的「助理」在處理,而她的公司,也是陸月明用來偷稅漏稅做下的一個空殼。
陸明星,確實是個十足的蠢貨,就我整我的證據,判她個十年八年的不成問題。
但我也同時發現,這間浮誇的小公司,或許只是一條吸引火力的副線。我好像...為黨和人民釣到了一條大魚呢。
13
就在調查緊鑼密鼓進行時,我那再也沒關心過我的「親生父母」以及「一母同胞」的姐姐,再次出現了——
「昭昭,沒想到...你竟然是在稅務局工作。」陸先生開口,試圖緩和氣氛。
他們又是沒打招呼,提前上門,讓我有些不適:「陸先生、陸夫人、陸小姐,是這樣,不知道你們『豪門』的規矩是怎麼樣的,反正,去別人家之前,是要提前打招呼的...」
「昭昭,家裡公司的事情...」陸月明接過話頭,笑容勉強,「可能有些誤會。你看,能不能...通融一下?畢竟是一家人。」
「陸女士,」我扯出一個標準的職業微笑,「稅務檢查是公事,一切依法依規處理。我是國家公務人員,私人關係不能影響執法公正。這點,我想你們應該明白。」
「你是不是怪我們,主要陸明星她確實...」陸夫人眼圈一紅,又要落淚。
「陸夫人,」我收起笑容,「我說了,這是工作。我參加工作七年,很清楚其中的界限和分寸。」
最後,我父母終於忍受不了這一家人的嘴臉,強行送客:「幾位,事情該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昭昭累了,孩子也要休息,請回吧。」
「昭昭,他們如果真出事兒了,會不會對你有影響?」隔絕了外面複雜難言的視線。我媽立刻拉住我的手,擔憂地問
看,真心愛你的人,第一反應永遠是怕你受牽連,而不是為他們自己的利益開脫。
我反握住媽媽的手,給了她一個安心的眼神:「媽,放心吧。你女兒沒那麼傻,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從小你們教我的,不就是做個正直、清醒、有分寸的人嗎?」
能被他們這樣教育長大,是我的幸運。
14
初步線索移交後,更深入的調查已超出我的權限範圍。我回歸了白天在單位忙碌、晚上回家帶娃的充實生活。陸家人又嘗試聯繫過我幾次,語氣從最初的商量逐漸變成隱晦的施壓,最後歸於沉寂——我把他們全部拉黑了。
她看起來憔悴了些,但衣著依舊得體,努力維持著體面。「昭昭,我等你幾天了...我們談談,好嗎?」
我有些許詫異,難道,陸家真的沒問題,已然全身而退?
可稍微多了解了一下,我便發現——
這家人比我想得要狠得多,給陸明星開的所謂「公司」,根本就是他們用來做一些非法勾當的法外之地,而此時此刻的陸明星,也已經因為大額偷稅漏稅被判處了 10 年有期徒刑,大好的青春,就要在監獄裡度過了。
更戲劇性的是,判決書下達前,陸明星不知從何處得知了自己可能被當成「棄子」頂罪的全部真相,狂怒之下,竟然持刀沖回陸家,將陸先生和陸夫人雙雙刺傷。如今兩位老人還在醫院躺著,而陸明星,則直接又給自己從經濟罪犯變成了刑事罪犯。
我聽著,心裡一時五味雜陳。我想起我那善良的父母,他們的親生骨肉,竟然走到了這一步——我和陸明星,到底是誰占用了誰的人生?
「陸家這次也傷筋動骨了,罰款、補稅,養了 32 年,沒想到養了個白眼狼。昭昭,爸媽真的很想見你,你就去醫院看一下,可以嗎?」
陸月明的嘴臉著實讓我噁心了一把,但我忽然有些話想說,所以,我還是去了醫院。
15
陸家兩位長輩的傷勢比我想的要更嚴重。
「昭昭,我就知道,你這樣的,才應該是我們家的孩子,我們第一眼見你,就很關心你...」陸先生已經幾乎發不出聲音,卻還是用盡努力說出了這段話。
「親切?關心?」我站在床尾,沒有靠近,「你們到現在,大概還認為我是個被丈夫拋棄、獨自掙扎的『單親媽媽』吧?以陸家的能耐,真想了解我,查一查並不難。如果真有一絲所謂的關心,哪怕問我一句,我也不會隱瞞。可你們沒有。你們眼裡,只有那個養了三十年、會撒嬌會哭鬧的陸明星,以及她帶來的麻煩和現在我這個『可能有用』的親生女兒。」
「再說回孩子。如果成為你們的孩子,就要被養成陸月明那樣精於算計、一切以利益為先,或者像陸明星那樣無知傲慢、除了索取一無所長——那麼,我萬分慶幸,我是被我的父母撫養長大的。他們教我做人的道理,給我無條件的愛,讓我知道什麼才是真正的『家』。我也很慶幸,陸明星能讓我的父母徹底失望。而我同樣慶幸,你們也讓我一樣失望。」
說完之後,我轉身離開——
「以後,不必再聯繫了。祝你們早日康復。」
再知道陸家的消息,竟然是在社會法制新聞。
沒想到,陸明星在監獄裡並不消停,她不斷地回憶,一次又一次地供出了一個又一個哪怕微小的線索,終於讓陸月明跟著鋃鐺入獄。
接連打擊下,陸夫人沒能撐過去,在一個雨夜病逝。陸先生拖著病體,靠著被巨額罰款和補稅掏空後所剩無幾的積蓄,在醫院裡勉強維持著生命,眼睜睜看著他一手建立的商業版圖土崩瓦解,兒女皆陷囹圄,晚景淒涼。
「昭昭,你要去葬禮嗎...」媽媽小心翼翼地問起。
「不,我想,不必了。」
我的生活,我的戰場,我的幸福,都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