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九點整。
我往「姜家大團圓」群里發了個888的紅包。
備註:新年快樂,棠棠愛你們。
大嫂錢麗芳搶得最快,312.58元。
紅包還沒搶完,螢幕彈出一行灰字。
「你已被錢麗芳移出群聊。」
我點了一下。
「你已不是群成員。」
又點了一下。
還是這行字。
電話打給我媽。
「媽,大嫂把我踢了。」
那頭沉默了五秒。
「棠棠,你別鬧,你大嫂當家不容易。」
她掛了。
窗外鞭炮震天響。
我打開銀行APP,翻到轉帳記錄。
五年,每月五千,一筆沒落。
三十萬。
我關掉APP,點開「新建群聊」。
01
手指懸在螢幕上方,沒按下去。
不是不敢,是不甘心。
我退出頁面,翻到姜遠的頭像,撥了語音。
響了十二聲。
沒人接。
我又撥了一次。
這回只響了三聲,被主動掛斷了。
我低頭看著那個灰色的通話記錄,嘴角扯了一下。
打開朋友圈,翻到大嫂十分鐘前發的動態。
九宮格,全是年夜飯的照片。
桌上擺了十二個菜,我媽拿手的酸菜魚放在正中間。
配文寫著:一家人整整齊齊,才是年。
底下三十幾條評論,清一色「好幸福」「嫂子好福氣」。
一家人。
整整齊齊。
我看了看自己桌上的外賣。
一份酸辣粉,一個滷蛋。
三十二塊。
又刷了一遍朋友圈,看到小姑姜瑤也發了。
她截了一張群聊記錄,群名不再是「姜家大團圓」。
改成了「姜家人(內部)」。
群成員九個人。
我一個個認。
爸,媽,哥,大嫂,小姑,二叔,二嬸,堂哥姜成,表姐周茹。
以前是十個。
現在少了一個我。
連群名都改了。
好像我從來沒存在過。
我截了張圖,存進相冊。
手機又震了一下。
是小姑姜瑤發來的私信:「嫂子說群人太多了,讓我也別往裡拉人。棠棠你別往心裡去啊。」
我回了個「嗯」字。
人太多了。
十個人的群,嫌多。
踢的不是別人,是五年來每月轉五千塊的那個人。
我翻了翻和我媽的聊天記錄。
最近一條是她發來的語音,三天前。
「棠棠啊,你哥年底手頭緊,你這個月能不能多轉兩千?」
我轉了七千。
再往上翻,每隔兩三個星期就有一條。
「你爸血壓藥要換了,貴了點。」
「你大嫂說小甜的興趣班要交錢了。」
「你二叔過壽,你出個份子吧。」
每一條,我都照辦了。
五年,從沒說過一個不字。
我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
外賣已經冷了。
酸辣粉坨成了一團。
我坐在出租屋裡,十八平米,月租兩千三。
窗外的鞭炮一陣緊過一陣。
快到十二點了。
別人家在守歲。
我在看手機螢幕上那行灰字。
手機又響了。
新群消息提醒。
不是發給我的。
是姜瑤轉發的截圖。
「姜家人(內部)」群里,大嫂發了個紅包。
五百二十塊,備註:新年快樂,一家人。
下面一排「謝謝嫂子」「嫂子大氣」。
五百二十。
我發了八百八。
她發了五百二。
但她才是「一家人」。
02
大年初一,我還是去了。
早上八點出門,公交轉地鐵,一個半小時。
我拎了兩箱牛奶、一盒阿膠糕、一袋臍橙。
三百六十二塊。
到了樓下,我深吸一口氣。
六樓,沒電梯。
我拎著東西一層層爬。
門沒鎖,我推開就聞到了紅燒肉的味道。
「來了啊。」
我媽從廚房探出頭,圍裙上沾著麵粉。
「媽,新年好。」
我換了拖鞋往客廳走。
沙發上,大嫂錢麗芳盤著腿刷手機。
指甲是新做的,亮片法式,閃得晃眼。
她抬了下眼皮,沒吭聲。
「嫂子新年好。」我把牛奶放在茶几旁邊。
她「嗯」了一聲,手指沒停。
「哥呢?」
「還沒起。」
客廳的茶几上擺著幾個禮盒。
SK-II的神仙水,兩盒。
男士皮帶,一條。
小甜的樂高,大盒的那種。
都是大嫂帶來的。
包裝拆了一半,紅色緞帶散在桌面上。
沒有我的。
也不會有我的。
我媽端著餃子出來,看見我帶的東西,念叨了一句:「又亂花錢。」
「給爸媽買的,應該的。」
大嫂嗤了一聲,沒說話。
我進廚房幫忙。
切菜,洗碗,蒸魚,燉湯。
我媽在旁邊擀餃子皮,手上的關節腫著。
「媽,你的手怎麼了?」
「老毛病了,天冷就這樣。」
我看了眼客廳方向。
大嫂換了個姿勢,翹著腳,在發語音。
笑得很大聲。
「麗芳,來幫忙啊。」我媽小聲喊了一句。
客廳沒回應。
我媽嘆了口氣,沒再喊。
開飯的時候,我哥姜遠終於出來了。
眼睛紅的,一臉沒睡醒。
「哥,新年好。」
「嗯。」他坐下就夾了塊排骨。
五歲的小甜從房間跑出來,一把抱住我的腿。
「小姑!小姑!你帶糖了嗎?」
我從口袋裡掏出準備好的紅包。
一千二百塊。
大嫂眼尖,瞟了一眼紅包的厚度。
「小甜,謝謝小姑。」
小甜接了紅包,大嫂順手就抽走了。
「媽給你存著。」
小甜癟了癟嘴,沒敢吭聲。
我爸坐在主位上,端起酒杯。
「來,過年了。今年麗芳持家辛苦了。」
大嫂笑著舉杯:「爸,應該的,咱們是一家人。」
一家人。
又是這三個字。
我端著杯子,喝了口橙汁。
飯吃到一半,大嫂開始分禮物。
「媽,這是給你的,SK-II神仙水,專櫃買的,一瓶一千五。」
我媽連連擺手:「太貴了太貴了。」
「爸,這是你的皮帶,牛皮的。」
我爸接過去,笑得合不攏嘴。
「小甜的樂高昨天就給了,一千三的那款。」
大嫂拿著手機,把購物記錄亮給全桌人看。
「今年過年,我花了差不多八千塊。」
說完看了我一眼。
意思很明確。
我來的時候拎了三百六十二塊的東西。
她花了八千。
誰是一家人,一目了然。
我夾了塊魚,沒出聲。
我爸放下酒杯,看著我說:「棠棠,你嫂子對這個家多上心,你也學著點。」
我咬著筷子,沒吱聲。
飯桌上很熱鬧。
大嫂講她公司年會抽了個掃地機器人,我哥講單位發了兩千的購物卡。
沒人問我這一年過得怎麼樣。
沒人問我年夜飯吃的什麼。
吃完飯,我媽收碗。
我去廚房幫忙。
大嫂坐在沙發上,打開了她抽中的掃地機器人。
「媽你別洗了,以後用這個。」
我媽笑著說好好好。
我在水池前低著頭刷碗。
水很涼。
手泡到發白。
大嫂的手機放在餐桌上,螢幕亮了一下。
我餘光掃過去。
一條簡訊提醒。
「您尾號3367的帳戶於1月29日收到轉帳3,000.00元,餘額86,532.17元。」
轉帳來源,顯示的名字是:姜德良。
姜德良。
是我爸。
我手裡的碗差點掉了。
大年初一,我爸給大嫂轉了三千塊。
三千。
我每月給家裡轉五千。
我手上的水龍頭還開著,水嘩嘩地流。
03
我把水龍頭關了。
把碗放進碗架。
擦了手。
走出廚房的時候,大嫂正好拿起手機,瞄了一眼,鎖了屏。
很自然。
像做過很多次。
我在她對面坐下,倒了杯水。
「嫂子,過年辛苦了。」
她看了我一眼:「還行。」
「對了嫂子,我每月轉給我爸的錢,他和我媽花著還夠嗎?」
她手指頓了一下。
「夠啊,怎麼了?」
「沒什麼,就是怕他們不夠花,想問問。」
「你爸媽身體好著呢,花不了多少。」她重新低頭看手機,語氣很隨意,「你那兩千也不少了。」
兩千。
她說的是兩千。
我轉的是五千。
我沒接話。
端著杯子站起來,走進了我以前住的房間。
門一關,我站在窗前,手在發抖。
兩千。
從什麼時候開始,我的五千變成了兩千?
我打開銀行APP,把五年來每一筆轉帳記錄往下拉。
五千,五千,五千。
每月十五號,自動轉帳。
收款方:姜德良。
六十筆。
一筆不少。
可大嫂剛才說的是兩千。
我媽也從來沒跟我說過不夠花。
她只是隔三差五找我多要。
「你爸的藥貴了。」
「小甜要交學費。」
「你哥手頭緊。」
每次兩千三千地加。
我一直以為,五千不夠花。
我一直以為,爸媽身體不好,花銷大。
現在大嫂說「兩千也不少了」。
意思是,他們每月只收到兩千?
那剩下的三千呢?
我翻開剛才看到的那條簡訊。
「尾號3367,收到轉帳3,000.00元,來源:姜德良。」
3367。
那是大嫂的卡。
三千,從我爸的帳戶,轉到大嫂的帳戶。
日期是1月29號。
我上月的五千,1月15號自動轉帳到我爸的帳戶。
兩星期後,三千進了大嫂的口袋。
我蹲下來,手機螢幕的光映在臉上。
深吸一口氣。
又吸了一口。
沒有用。
手還是在抖。
我打開備忘錄,新建了一個文檔,把今天看到的簡訊內容一字不差地記下來。
時間,金額,尾號,來源。
然後我打開手機錄音功能,按下了紅色按鈕。
把手機裝進外套口袋,走出房間。
「媽。」
我媽正在陽台上晾抹布。
「媽,我想問你個事。」
「啥事啊?」
「我每個月給你們轉錢,你們都怎麼花的?」
我媽搓著抹布,不看我。
「就那些唄,買菜買藥,你爸的煙錢。」
「夠花嗎?」
「夠夠夠。」
「我每月給多少你還記得嗎?」
我媽頓了一下。
「你不是每月轉兩千嘛。」
我的胃像被人攥了一把。
「媽,我轉的是五千。」
「什麼?」我媽轉過頭,手裡的抹布掉了。
「五千,每月十五號,轉到爸的工商銀行卡。五年,一共三十萬。」
我媽臉上的表情變了。
先是不信,然後是茫然,最後是慌張。
「不可能,你爸跟我說的就是兩千……」
「多出來的三千,每個月都會從爸的帳戶轉到大嫂的卡上。」
我媽呆住了。
陽台上風很大,她站在那裡,像根釘在原地的木樁。
「棠棠,你,你別亂說……」
「我看到大嫂的簡訊了,媽。今天就有一筆,三千。」
我媽的嘴動了動。
沒出聲。
她扶著陽台的欄杆,慢慢坐到了小板凳上。
「你爸……你爸知道嗎?」
「我不知道。」
屋裡傳來大嫂的笑聲,她在跟小甜玩樂高。
笑得很開心。
八萬六千五百三十二塊一毛七。
那是她卡里的餘額。
其中至少十八萬,是我的。
04
我沒有當場發作。
不能。
還不夠。
大年初一的下午,我坐在沙發上,和所有人一起看電視。
大嫂嗑著瓜子,碎殼掉在地毯上。
我哥在玩手機遊戲,外放聲音很大。
小甜趴在茶几上畫畫,蠟筆塗到了桌面上。
我媽在旁邊擦,一聲不吭。
我爸靠在椅背上打盹。
一切都正常。
除了我口袋裡那個正在錄音的手機。
下午三點,我跟我媽說出去買點水果。
出了小區,我沒去水果店。
我去了街對面的銀行。
銀行放假了。
但ATM機可以查流水。
我用我爸給我備過的那張副卡。
三年前他住院,怕有個萬一,把銀行卡的副卡給了我。
大嫂不知道這件事。
我把卡插進去,列印了近一年的流水。
紙從出口一截截吐出來。
我一行行看。
每月十五號前後,入帳五千。
每月月底之前,轉出三千。
收款方:錢麗芳。
備註:家用。
十二筆。
整整齊齊。
一筆不差。
我把流水折好,裝進包里。
又查了前年的。
一樣。
三千,三千,三千。
每個月。
我站在ATM機前,盯著螢幕上的餘額。
一萬兩千四。
我爸的卡里只剩一萬兩千四。
我這五年轉了三十萬。
加上額外找我要的,至少三十五萬。
卡里剩一萬兩。
我拔出卡片,手很穩。
走出銀行,風灌進領口,涼得扎骨頭。
我沒有去買水果。
我走進了旁邊的列印店。
把流水全部複印了一份。
原件放包里,複印件裝進夾層。
然後我去水果店買了一袋草莓,三十八塊。
回到家,我媽在廚房準備晚飯。
大嫂在沙發上換了個姿勢,還在刷手機。
「買回來了?」我媽接過草莓。
「嗯。」
「棠棠,」我媽突然小聲說,「你今天說的事,是不是真的?」
我看著她。
「媽,我騙你幹什麼。」
她眼眶紅了。
「你別急,媽幫你問問你爸……」
「先別說。」我壓低聲音,「我要查清楚,一共少了多少。」
我媽抓著我的手,指尖冰涼。
「棠棠,你大嫂脾氣大,你別跟她起衝突。」
「我不會。」
我回到客廳,坐在沙發上。
大嫂頭也不抬地說了句:「草莓洗了給小甜端過來。」
我看了她一眼。
「好。」
晚上八點,大嫂去洗澡了。
我哥在客廳打遊戲。
我回到自己那間屋,鎖了門。
打開電腦,登錄了房管局的線上查詢系統。
這套房子,是我畢業第二年全家一起湊錢買的。
總價六十八萬,首付三十萬。
我媽當時跟我說:「棠棠,家裡湊不夠,你出十五萬行不行?」
我出了十五萬。
那時我工作兩年,存款全掏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