徹底地得到自由,我或許才會鼓起勇氣,對他告白。
我對他搖了頭:「還有三天,我就要訂婚了,所以陳醫生,別和我開這種玩笑了。」
他的眸色漸漸變得黯淡下來。
我不等他開口,又道:「我以為我的意思已經很明白,只是成年人一時興起的玩樂而已。」
「更也許,你也可以把這當作我對路澤出軌,不滿的發泄和報復。」
「發泄……和報復?」
陳竟行緩慢地咀嚼著這兩個字,他微側頭,自嘲地輕笑了一聲:
「所以,那個晚上,僅僅只是你的發泄,和報復?」
「陳醫生……其實那個晚上,我的體驗感真的很不錯。如果你願意的話,我也不介意長久和你保持這種關係……」
這句話我還沒說完,他冷峻的臉容上卻已然滿布寒霜。
最終沒有看我一眼,直接轉身離開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脫力了一般靠在了洗手台上。
17
手指那樣的涼,顫抖得無法自持。
我緩緩抬起來,貼在臉上。
陳竟行。
我輕喃了一聲他的名字。
就好像我的少女時期,無數次也會在夢裡這樣念他的名字一樣。
我想起那個陽光特別好的午後。
圖書館裡那麼多的人。
可偏偏他對面的位置是空著的。
好幾個女生都想要坐過去。
卻都不敢上前,陳竟行的性格挺冷的。
不喜歡的人給他告白,他從來都是直接拒絕,絲毫不顧情面。
女孩子們臉皮薄,都怕被他趕走會很難堪。
我自然也不敢上前,抱著幾本書想要去樓上時。
室友卻忽然把我推到了那個座位邊。
我嚇了一跳,立刻就要起身離開。
陳竟行卻抬眸看了一眼。
然後,他什麼都沒說,繼續低頭翻看著面前的醫學書。
他的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的,翻動著灑了一層陽光的書頁。
是那樣的美好,讓人心動。
我僵直地坐著,好一會兒,才囁嚅著問了一句:「學,學長,請問這裡沒有人吧?」
他搖搖頭,將離我有點近的一本資料書拿到了自己面前。
我心如小鹿亂撞,慌忙也把自己的書放下來。
但那天,我一頁書都沒翻完。
我其實也並不想那樣沒出息地一直盯著他看。
但實在是控制不住,他離我太近了,我甚至能看到他的睫毛投下的暗影。
我看得呆住了,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花痴的樣子多可笑。
更離譜的是,我看著他竟然還能看得睡著了。
他走的時候拍醒了我,遞給我了一張紙巾。
我迷迷糊糊地接過來,看到他眼底似乎帶了一抹很淡的笑。
他指了指我的嘴角,又指了指我手臂下壓著的那本書。
聲音清越溫潤:「擦一下吧,還有書本上。」
我摸到了自己的口水,臉瞬間紅得要爆炸了。
回去之後,我懊喪了好久好久。
整個人也就此消沉得根本不敢再出現在他的面前。
後來,他就畢業了。
他們拍畢業照的時候,我和室友路過操場。
好多女生都想要和他合照留個紀念。
但他都拒絕了。
我低著頭,拽著室友快步離開了。
所以我沒有聽到那一句。
「江裊,要不要過來和我拍照……」
18
再見面的時候,已經是三年後。
我是路澤的女朋友。
他是路澤的表哥。
其實算是有些遠的親戚關係了。
但路家攀附陳家,所以十分主動,走動頻繁。
那天他只在最開始看了我一眼。
沒有和我說一句話,飯桌上的氣氛到最後,甚至算是冷場。
我覺得很尷尬,路澤安慰我,「我這個表哥就是這樣,家世好,能力相貌出眾,人很自負清高的。」
但我並不那樣認為。
他確實性子有點冷,但他一點都不自負清高。
他的功課從來都是全優,年紀輕輕就成了醫院最年輕的外科專家。
我看過他接診病人的樣子,禮貌,溫和,耐心十足,沒有任何的傲慢和高高在上。
我也做過他的病人。
我很清楚他有多好。
19
出發去舉辦訂婚儀式的別墅前夜。
路澤接我去路家吃飯。
那棟別墅燈火通明,但在我眼裡,卻像是張大了口的凶獸。
它會吞掉我,將我的骨頭都咬碎。
永生永世無法超生。
路晚也和我們一起用餐。
她的氣色看起來稍稍好了一些,甚至還打扮了一下。
還親手給我盛了湯,細聲細氣地說著:「嫂子,你多喝點補湯。」
她對我靦腆的笑,我忽然訝異地發現,那個小仙女林語,好像長得有幾分像路晚……
更讓我毛骨悚然的是,除了林語。
好像路澤找過的那些女人,多多少少都有點像路晚。
「是呀是呀,多吃一點,裊裊還是有點瘦了。」
路母一邊說一邊上上下下打量著我:「怎麼比之前又瘦了一些呢。」
路晚身體不好,很快離席回了房間。
飯後,路母親手給我端了一盞茶來。
我望著那盞茶,很輕很輕地笑了一聲。
等到茶水不再熱燙的時候,我端起,一飲而盡。
路母輕輕鬆了一口氣。
路父也鬆了一口氣。
路澤在一邊玩手機,在我喝茶那一瞬,他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要說什麼。
但很快收回了視線,若無其事地繼續打遊戲。
我垂下眼帘,心底像是落了一層雪一樣的涼。
「路澤,陪我出去走一走吧。」
我站起身說道。
路家的人都有點意外,路澤放下手機,看了我一眼,還是起身跟我出去了。
一直走到草坪上,我停了腳步。
今夜星光很好,明天定然晴空萬里。
賓客們過兩日就會趕去參加我們的訂婚禮。
但我其實很清楚,訂婚禮是不會有的。
我看著路澤,開門見山道:「路澤,你們其實不用這樣大費周章。」
「你說什麼?」
「你只用準備一份器官捐贈同意書讓我簽字就可以了。」
「江裊。」
路澤的神色驟然變了:「你知道了?」
「路晚之前移植的腎臟排異很嚴重,她身體越來越差,急需換腎。」
我平靜地望著他:「一個月前你忽然帶我去全身體檢,我已經隱約猜到了一點什麼。」
「江裊……」
路澤擰著眉,有些可憐地望著我:「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我也就不用隱瞞了。」
「晚晚確實需要換腎,你體檢之後,醫生已經確定,你的腎臟很合適。」
我的視線已經有些模糊了。
我知道那杯茶里放了東西。
但我還是心甘情願喝下了。
如果用這一顆健康腎臟能夠還清楚欠路澤的債。
我願意。
我願意身體殘破,但是乾乾淨淨地離開。
可我沒想到,我會聽到那樣一句。
「如果早知道你的腎臟才是最合適的,當初也就不用大費周章要你媽的一顆腎了。」
「你說……什麼?」
我踉蹌地向前,想要抓住他的衣襟。
路澤卻一把將我推開了。
「江裊,反正你就要和你爸媽一家三口團聚了,我也不介意告訴你,當年的意外是人為,目的就是要你媽媽的腎臟。」
「我們通過特殊渠道,確定了你媽的腎臟與晚晚的可以配型。」
「而且你爸媽都簽署過器官捐贈同意書,但那是他們死了之後的事……晚晚等不了了。」
「抱歉啊江裊,我就這一個妹妹,可她比我的命還重要,為了她,我就算是殺人放火,也在所不惜。」
我伏在冰涼的地面上。
藥效開始發作,我手腳發軟,一丁點的力氣都沒有。
路澤卻又陰惻惻地說了最後一句:「不過你放心,取你腎臟的手術是我表哥親手操刀,他醫術高明,會給你縫得很漂亮的……」
「對了,當年你媽媽的腎臟,也是他親手取出來的呢。」
20
我可以迷迷糊糊睜開眼的時候。
發現自己已經被固定在了手術台上。
有人掀開我的衣服,在給我的整個腹部消毒。
冰涼的酒精塗抹上去,我渾渾噩噩地睜開了眼。
面前的幾個人,都穿著手術服戴著口罩。
我的視線模糊,辨認不出他們是誰。
直到最後,主刀醫生戴好手套走到床邊。
我看到了一雙寂如寒潭的眼瞳。
而那雙眼,也定定地看了我一眼,隨即,就漠然地移開了。
我動彈不了,就如待宰的羔羊,等人被人屠宰。
我最初驚惶了一瞬,但很快,心就歸於了一片平靜。
我認出了那雙眼,很像陳竟行,但不是他。
醫生拿著手術刀,輕輕劃開我的皮肉,鮮血瞬間湧出。
手術室的門卻忽然被一股極大的力道撞開了。
所有人都惶惶地看過去。
很多警察闖了進來。
但我只看到了他。
陳竟行穿了一件很乾凈的白色襯衫。
我很少見到有人可以把白色穿得這樣一塵不染的乾淨。
所以,當我身體里的血,染紅了他的白色襯衫時,我很難過地想要和他說一句對不起。
但我發不出聲音,身體的每一寸皮膚和每一根神經,好像都不是我的了一樣。
我只能對他眨了眨眼,無聲地說了一句:陳竟行,對不起啊……
陳竟行的眼睛很紅,紅得像是蒙了一層血。
他抱著我大步向外走,我能感覺到他咬緊了牙關,臉側的肌肉都在隱隱抽動。
「江裊,撐住,我不會讓你有事的!」
他垂眸看了我一眼,聲音顫慄著,卻又堅定得讓人心安。
我想說,我不會有事的,他們還沒來得及取走我的腎臟。
但這種被人在意著的感覺,真的是太溫暖太幸福。
我忍不住把臉輕輕貼在他胸前。
哪怕路澤那樣汙衊陳竟行,還欺騙說他操刀手術摘除了我媽媽的腎臟。
但我從來沒信半個字。
我曾在在網上看到過他當年的入職宣誓。
他眼含熱淚,一字一句誓言鏗鏘有力。
我就知道,他會是全世界最好最負責的醫生。
他不會和路澤這樣的人同流合污。
他是乾乾淨淨的陳竟行。
我也要做乾乾淨淨的江裊才行。
只是我到底還是太稚嫩,我以為一顆腎臟就能換自己的自由。
卻根本沒想到,整個路家早在數年前,都已經捲入了黑市的人體器官交易之中。
所以他們才會這麼短短几年就攫取了驚人的財富。
而這一切的最初,是從路澤的一個姑姑為了上位,不惜給一位年邁瀕死的富豪獻了一顆腎開始的。
路澤的姑姑從此青雲直上,整個路家也跟著水漲船高。
他們好似掌握了生財之道,這些年,這雙手上,沾滿了鮮血和人命。
源源不斷的年輕的健康的器官,供給那些瀕死卻不願這樣死去的掌控財富的人。
也許是作惡太多,所以報應在了唯一的女兒路晚的身上。
卻也害死了我無辜的父母。
這一次,他們又想故技重施。
因為擔心車禍會損害到我的器官,所以他們的計劃里,是先麻醉摘除我全身可用的健康器官。
然後在去別墅的路上,製造車禍,引發大火,毀屍滅跡。
當然,他們會做好後面的善後工作,沒人會發現他們動的手腳。
我一個孤女,就這樣慘烈而又悄無聲息地死去。
別人也只會嘆息一聲,瞧瞧,差一步就要嫁入豪門了。
偏生沒有福氣。
而路家,會為我舉行一場最盛大的葬禮,來書寫路澤的深情。
再然後,會有一個又一個新的健康的女孩兒,跌入他們的魔掌之中。
但好在,這一切,在我的身上,徹底地結束了。
路澤和他的父母,以及捲入活體器官交易的路家所有人都被收監,他們身上數條人命,沾滿血腥。
等待他們的,將是法律的制裁。
路澤的妹妹路晚,在驚懼之下引發心悸,腎衰竭,沒能下手術台。
我媽媽的腎臟,自然也不是陳竟行做手術摘下的。
當年的那個醫生,被路家重金收買,這些年,他明面上救死扶傷。
暗地裡卻雙手沾滿罪惡。
如今要以命抵命,等待法律宣判,也算是罪有應得。
21
陳竟行應該是在兩年前察覺到路家的不對的。
路晚性命瀕危,幾次下了病危通知單。
而必須要做手術換腎時,恰好就有合適的腎臟出現。
不要說有些人等一個適合的器官等了多少年。
就算是遇到有人願意捐贈,也要配型成功才行。
所以,這樣的巧合,就讓心思縝密的他留了意。
一直到我出事。
那天晚上去路家的路上,我給陳竟行發了一條簡訊。
但發出去的時候,我又把所有的字都刪除了。
最後那條簡訊,是空白的。
但聰明如他,自然是察覺到了異樣。
我不知道自己哪裡來的勇氣,竟敢這樣賭。
陳竟行事後也是非常非常的生氣。
他坐在我床邊,嚴肅,認真,一絲不苟地教育我。
「江裊,賺這種錢的人,都是毫無良知的。」
「你知不知道我後來檢查整個手術室,還有查他們的準備程序才發現,他們那天晚上不是準備取你一顆腎臟,而是要你全部的健康器官?」
「你若是再這樣犯傻,不把自己的安全當一回事,看我怎麼收拾你。」
他顯然很生氣,情緒都有些隱隱失控。
我確實有些後怕,但現在我很安全,我深深愛著的男人,就如山一樣守護著我。
「陳竟行……」
我拉他的手,他不肯給我拉,抿緊了唇,用力抽走。
我鍥而不捨,厚著臉皮繼續拉他的手指。
他又想抽出去,我就皺了皺眉:「刀口好痛……」
「你給我老實躺著。」他嚇了一跳,趕緊扶著我躺下去。
又掀開我的衣襟給我檢查傷口。
我看他專注認真又疼惜的眼神,心底有無數的甜蜜在涌動。
「陳竟行……」
我輕輕摸了摸他的臉:「你抱抱我,好不好?」
他看了我一眼,我就裝可憐看著他。
他對我心軟,沒辦法繼續和我生氣,就伸手抱住了我。
「哥哥。」我趴在他耳邊輕喚:「那天我去醫院檢查乳腺,你當時看到我,為什麼耳朵那麼紅?」
說完這句,我就發現他的耳尖又隱隱變紅了。
他想要避開我,但我卻乾脆張嘴,輕輕在他耳上咬了一下。
「你是外科醫生,什麼沒見過,你看別的女生,也會耳朵紅嗎?」
「江裊……」
陳竟行的呼吸有些亂了:「你是女孩子,要矜持一點。」
「哥哥喜歡我矜持一點嗎?」
陳竟行垂眸看我,似乎是怕我不高興,眉毛皺了皺,哄了我一句。
「你可以稍稍不矜持,但也只准在我跟前。」
見我還不高興,他無奈道:「好吧,你怎樣開心,那就怎樣。」
這是陳竟行此後歲月里,最愛對我說的一句話。
因為我在這世上沒有了至親,所以他特別的心疼我,包容我。
生怕我受到半點委屈,生怕我有一丁點的不開心。
我們確定關係那一天。
陳竟行很正式地把我介紹給了他的家人和朋友。
我不知道是巧合,還是怎樣。
他對那些弟弟妹妹們介紹我時,說了一句我很熟悉的台詞。
「以後見了裊裊,都別亂叫,她可是你們的正牌大嫂。」
那天跟他一起來路家赴宴的那個女孩,就笑吟吟看著我們倆。
「大嫂,我就知道竟行哥喜歡你。」
我有些害羞,又有些訝異,我之前還懷疑過他們的關係。
「那天一進去,竟行哥的眼睛就長在你身上啦。」
陳薇笑嘻嘻地抱住我的手臂:「不過,大嫂就是很漂亮, 我也很喜歡呢!」
我忍不住回首看他。
老天真的是很公平的,你失去的那些,總會有人在將來某一天用別的方式補償給你。
「看什麼?」
他伸手摸我的發頂,眼底無奈又寵溺:「眼都看直了。」
「你怎麼這麼好看。」我抱著他的手臂,忍不住的輕嘆。
這一瞬,就像回到了我無憂無慮的少女時光。
陳竟行很矜持地看了我一眼:「這麼好看的人以後永遠都是你的了,開不開心?」
我當然開心,趁著所有人都不注意,踮起腳偷偷親他的下巴。
他低咳了一聲,握著我手的指尖, 溫度攀升,漸漸滾燙。
「別急, 天還沒黑呢。」
他小聲對我說了一句。
我卻攥著他的手, 一直拉著他出了大廳,然後跑到了沒有一個人的走廊盡頭。
「裊裊……」
他握住我的手,讓我慢一點跑。
我借著月色, 看他英俊的眉眼。
忍不住抬起手,捧住他的臉:「陳醫生……」
「我的增生問題好像還是沒有解決, 今晚又有點疼了, 你要不要給我複查一下?」
我的手指緩緩向下,沿著他的胸膛滑落到他的指間。
然後握住, 輕輕抬起來,貼在我的心口處, 按緊。
「陳醫生的藥,好像沒起作用。」
「那不如換一種方法, 我聽說,讓病人的丈夫做一些適當的按摩,是可以緩解疼痛的……」
他說著, 低下頭來,月色如水將我和他完全籠罩。
陳竟行與我接吻,手指與我的緊緊相扣。
「江裊……」
「嗯……」我被他吻得整個人都暈暈乎乎。
「我之前對你說過,我曾有個喜歡的姑娘。」
「嗯?」我下意識睜大眼,就要推開他。
「她曾在圖書館裡, 在我面前睡著了。」
他說著,眉眼溫柔地望著我,聲音里含了很淡的笑意:「我看著她睡著的樣子, 看了很久。」
「後來走的時候,我叫醒了她, 指了指她的書本。」
「我留了手機號碼在那本書里。」
「但是她沒有看到。」
「陳竟行……」
我驚呆了, 當時只顧著自己流口水被他看到的事,難堪得不行。
哪裡會注意他指了那本書……
「不過,好在一切都不晚,該是我的, 早晚都還是我的。」
他緊緊抱住我,在我耳邊低語:「裊裊,你是我最重要的失而復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