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以寧在一旁緊張地踱步,嘴裡念念有詞:「寶貝兒,別怕!就當走個過場!要是顧淮敢給你臉色看,我第一個衝上去撓花他的臉!」
我被她逗得想笑,卻又扯不動嘴角。
鏡子裡的我,穿著聖潔的婚紗,美得不像真人,卻也陌生得可怕。
婚禮儀式盛大得如同國事訪問。
賓客雲集,鎂光燈閃爍。
我挽著父親的手臂,走在長長的紅毯上,每一步都感覺踩在雲端,腳步虛浮。
我能感受到無數目光聚焦在我身上,有羨慕,有審視,有算計。
紅毯的盡頭,站著我的新郎,顧淮。
他背對著我,身形挺拔,穿著量身定製的黑色禮服。
僅僅是背影,就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峻氣場。
果然,和傳聞中一樣。
像一座不化的冰山。
我心裡那點殘存的、對婚姻或許還有一絲溫情的幻想,徹底熄滅了。
也好,相敬如賓,互不干涉,正是我想要的。
司儀說著莊重而冗長的祝詞。
父親將我的手,遞到了那隻骨節分明、戴著昂貴腕錶的大手中。
他的手很涼,像他的人一樣。
然後,他轉過身來。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世界所有的聲音瞬間褪去,像潮水般退得乾乾淨淨。
我的瞳孔急劇收縮,呼吸停滯,全身的血液好像都衝到了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
那張臉……
那雙深邃的、此刻在婚禮強光下清晰無比的眼睛……
那副標誌性的、架在高挺鼻樑上的金絲眼鏡……
還有那微微抿著、似笑非笑的薄唇……
阿淮。
是阿淮!
怎麼會是阿淮?!
7.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根本無法處理眼前這荒謬到極點的事實。
那個在「夜色」包廂里對我溫柔體貼、陪我聊天讀詩、差點擦槍走火的頭牌「阿淮」。
竟然就是我要嫁的、傳聞中冷酷無情的顧淮!
我僵在原地,像是被一道驚雷直直劈中,連指尖都在發麻。
我能感覺到自己的臉色一定蒼白得嚇人。
顧淮,不,阿淮……
他緊緊握著我的手,力道大得幾乎讓我覺得疼。
他低頭看著我,鏡片後的目光不再是包廂里的曖昧不清。
而是帶著一種極具侵略性的、洞悉一切的銳利,還有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戲謔。
司儀還在說著什麼,我已經完全聽不見了。
全世界只剩下他這張臉,和他掌心傳來的、與我冰冷指尖形成鮮明對比的灼熱溫度。
他微微俯身,湊到我耳邊。
用那把曾經在我耳邊念過詩的、熟悉到讓我戰慄的低音炮嗓子,以一種只有我們兩人能聽到的音量,一字一句地,緩緩說道:
「晚橋,不想看看你老公……摘了眼鏡,是什麼樣子麼?」
這句話,像最後一把鑰匙,猛地捅開了我記憶的閘門。
所有細節瘋狂湧現。
他對金融的了解。
他超乎尋常的品味和知識。
他那些若即若離的試探和克制……
原來,從頭到尾,都不是一場偶遇。
是他。
一直是他。
我抬起頭,撞進他深不見底的眼眸里。
憤怒、羞窘、被欺騙的震驚。
還有一絲連我自己都不願承認的、隱秘的悸動,齊齊湧上心頭。
顧淮的嘴角,勾起一個極淡、卻足以顛倒眾生的笑容。
「老婆,」他聲音低沉,帶著宣告主權的意味,「儀式還沒完,別急著……審問我。」
7.
整場婚禮剩下的時間,我像個被設定好程序的精緻玩偶。
微笑,點頭,交換戒指,切蛋糕,敬酒……
每一個動作都完美無瑕,唯有被顧淮緊緊攥著的那隻手,冰涼徹骨,指尖還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我能感覺到他指腹的薄繭,和掌心滾燙的溫度,與他在人前那副冷峻疏離的模樣截然不同。
每一次他低頭,故作溫柔地在我耳邊低語。
做給旁人看時,那氣息都像帶著電流,竄過我的脊椎,激起一片隱秘的戰慄。
8.
沈以寧在賓客席上沖我擠眉弄眼,用口型說「他好帥!賺了!」。
我簡直想衝過去搖晃她的肩膀告訴她:姐妹!這就是我包了半個月的那個頭牌阿淮!
但我不能。
我只能維持著僵硬的笑容,直到儀式全部結束,被顧淮半扶半抱地帶回位於頂層的婚房。
門「咔噠」一聲關上的瞬間,我猛地甩開他的手,踉蹌著後退幾步。
靠在冰冷的牆壁上,胸口劇烈起伏。
奢華無比的婚房裡,鋪著紅色床單的大床刺眼得很。
「顧、淮。」
我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名字,抬起頭,死死盯著他,「你耍我?」
他慢條斯理地鬆了松領帶,將那副礙眼的金絲眼鏡摘下來,隨手扔在旁邊的沙發上。
沒了鏡片的遮擋,他那雙眼睛的侵略性毫無保留地暴露出來,深邃,銳利,帶著一絲得逞後的慵懶。
「耍你?」
他一步步朝我走近,高大的身影籠罩下來,帶著強烈的壓迫感。
「宋晚橋,摸我下巴的是你,要包我半個月的是你,最後說遊戲結束的,也是你。」
他每說一句,就逼近一步,直到將我徹底困在他與牆壁之間,無路可退。
「我不過是……配合你的演出而已。」
他俯下身,鼻尖幾乎要碰到我的,溫熱的氣息拂過我的唇瓣。
我氣得渾身發抖,屈辱感和一種被愚弄的憤怒沖昏了頭腦。
「配合?顧少爺真是好興致!扮成男模耍我玩很有意思嗎?看著我像個傻子一樣被你耍得團團轉,你是不是特別有成就感?」
「看著我每天在你和那個素未謀面的『丈夫』之間來回切換,你是不是在心裡笑瘋了?」
我越說越激動,抬手就想推開他,卻被他輕而易舉地攥住了手腕,按在頭頂的牆壁上。
他的力氣大得驚人,我根本動彈不得。
「成就感?」
他低笑一聲,眼神卻暗沉得嚇人。
「宋晚橋,我醋我自己醋了整整半個月!聽你誇阿淮溫柔,罵顧淮是冰山,你知道我是什麼感覺?」
「我每天晚上看著你,想抱你,想親你,卻他媽要以另一個男人的身份吃自己的醋,還得忍著不能碰你!」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沙啞,「這叫成就感?」
我愣住了,被他話語裡洶湧的情緒和這荒謬的控訴衝擊得一時失語。
「你……你活該!」
我掙扎了一下,手腕被他攥得更緊,「誰讓你騙我!」
「不騙你,你怎麼會卸下防備靠近我?」
他盯著我的眼睛,語氣忽然軟了下來,帶著點難以察覺的委屈。
「家裡安排的聯姻,我知道你牴觸。如果直接以顧淮的身份出現,你只會把我當成又一個冰冷的合作對象,不是嗎?」
我的心猛地一跳。
他說的……倒是沒錯。
如果不是以「阿淮」的身份,這半個月,我絕不會讓他靠近分毫。
「所以,」他低下頭,額頭輕輕抵住我的,呼吸交融,聲音低沉得像是誘哄,「聯姻是家裡的意思。」
「但愛你,是我蓄謀已久,處心積慮。」
這句話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我心裡掀起了滔天巨浪。
所有的憤怒和質問,似乎都在這句話面前,變得蒼白無力。
我看著近在咫尺的這張臉,這張讓我在過去半個月里心神不寧的臉,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
「……騙子。」
我聲音微弱地抗議,卻已經沒了多少氣勢。
他低低地笑了,鬆開了鉗制我手腕的手,轉而捧住我的臉,拇指輕輕摩挲著我的唇角。
「那……老婆,」他眼神幽暗,帶著毫不掩飾的慾望,「現在,能給你的『阿淮先生』,轉正了嗎?」
他的吻,帶著積壓了半個月的渴望,重重地落了下來。
9.
我吃到了。
不得不承認,顧淮這張臉,這身材,和他床上的「業務能力」完全成正比。
什麼活閻王,什麼冰山,全是騙鬼的對外人設。
剝開那層冷硬外殼,裡面是個徹頭徹尾的、天賦異稟的掠奪者。
什麼金絲眼鏡,什麼禁慾襯衫、全被他扯下來扔了一地。
那雙平時用來簽億萬合同、調酒讀詩的手,此刻正牢牢扣著我的腰,掌心的溫度燙得驚人。
燈光下,他背部肌肉線條緊繃起伏,汗珠沿著完美的脊柱溝滑落,性感得讓人頭暈目眩。
「專心點,顧太太。」
他喘息粗重,鼻尖蹭過我汗溫的頸窩,聲音啞得不成樣子,「現在……是你驗貨的時間。」
我所有逞強的思緒都被撞得七零八落,只能徒勞地抓著他肌肉賁張的手臂,指甲無意間留下幾道紅痕。
他悶哼一聲,非但沒停,反而變本加厲。
「....混····蛋……」我斷斷續續地罵,聲音軟得不像話。
他低笑,滾燙的唇貼著我耳廓,氣息灼人。
「嗯,我混蛋。騙你是我不對···所以現在,不是在將功補過,努力服務金主姐姐嗎?」
「誰、誰是你姐姐……!」
「哦,那……老婆?」
他從善如流,動作卻愈發孟浪,逼得我鳴咽出聲,「叫老公。乖。」
我咬緊下唇不肯就範。
下一秒被他捏住下巴,被迫迎接一個更深、更纏綿的吻,奪走所有氧氣,也擊潰了最後一絲抵抗。
意亂情迷到極致時,我仿佛聽到他在我耳邊一遍遍呢喃:「晚橋………我的晚橋…」
不再是「姐姐」,也不是疏離的「宋小姐」。
是「晚橋」,是他的。
不知過了多久,風停雨歇。
我累得連手指頭都不想動。
被他抱去清理後,癱在煥然一新的柔軟大床上,感覺自己像冬被撈上岸的魚。
他卻依舊精神很好地側躺著,一隻手支著頭,另一隻手有一下沒一下地繞著我散在枕頭上的長髮。
目光在我裸露的肩頸線條上流連。
「現在,」他開口,饜足的嗓音裡帶著濃濃的得意,「轉正成功了嗎?我的,顧太太。」
我連瞪他的力氣都沒有,只能用鼻音哼了一聲,算是回答。
他低笑著,俯身過來,在我汗濕的額頭上印下一個輕柔的吻,與方才的兇狠判若兩人。
「宋晚橋,」他喊我的全名,語氣是前所未有的認真,「我說愛你不是臨時起意,也不是精蟲上腦。」
我睜開眼,對上他深邃的眸子。
「記不記得,三年前,在蘇黎世的那場金融峰會後的酒宴上?」
我微微一怔,記憶有些模糊。
三年前,我還在國外念 MBA,確實代替父親去過蘇黎世……
「那個時候,你穿著一身寶藍色的絲絨長裙,一個人站在露台上,對著下面的燈火舉杯。」
他的眼神變得有些悠遠,帶著清晰的回憶。
「有人湊過去跟你搭訕,想套宋家的底,被你三言兩語,用一杯酒不動聲色地擋了回去,瀟洒得很。」
我隱約有點印象了。
那時我剛接觸家族生意,確實在酒宴上應付過不少難纏的角色。
「你當時就看見我了?」我有些驚訝。
「嗯。」
「那時我就在想,這女人,又漂亮,又帶刺,真他媽對我胃口。」
「所以,這場聯姻……」
「是我推動的。」他坦然承認,眼神炙熱。
「等了三年,才等到一個最合適的契機。我怕直接出現會嚇跑你,只好……先換個身份,讓你熟悉一下我的……內在。」
10.
我看著他,心裡情緒翻湧。
憤怒早已在極致的親密中消散,剩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震撼和……一絲絲甜。
這個在外人看來冷酷強大的男人,竟然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就已經布下了天羅地網。
「顧淮,」我看著他,「你這就是見色起意,戀愛腦!」
他聞言,非但不惱,反而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貓,重新將我攬進懷裡,緊緊抱住。
第二天我是在渾身酸軟中醒來的。
陽光透過厚重的窗簾縫隙溜進來,在地毯上投下一道金線。
身側的位置是空的,但殘留的體溫和枕頭上清冽的冷杉氣息證明昨晚的一切不是夢。
我撐著快散架的身體坐起來,瞥見床頭柜上放著一杯水,下面壓著一張便簽紙。
龍飛鳳舞的字跡,是顧淮的風格:
「公司有早會,廚房有溫著的粥。顧太太,今晚等我。」
落款是一個簡單的「淮」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