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抿了一小口便不再動。
顧沉一說自己心有所屬,我就變成了這桌上唯一的目標。
和舅媽一對上視線我就知道要糟。
她看著我,咧嘴笑道:「聽聽啊,你舅舅單位里有個新來的小伙子,條件不錯。」
「我把照片和名片發給你,你有時間就約出來見見。」
我微笑著朝媽媽投去求救的眼神。
媽媽淡定地接過話茬,詢問起表哥的近況。
聽著舅媽言語中帶出的炫耀,我鬆了口氣,趁她們交流正盛的時候跑出包間去了外面的洗手間。
從洗手間出來。
顧沉垂著頭靠在走廊的牆上,修長指間夾著一根煙,頂端猩紅。
他什麼時候開始抽煙了?
是在國外那兩年壓力太大,染上的?
他轉過頭看見我了,遠遠地看著我。
我如芒在背。
這條走廊是回包間的必經之路,在他一動不動的視線中,我朝前走去。
快經過他身邊時,他問:「舅媽給的名片,加了嗎?」
「你叫什么舅媽,那是我舅媽。」我懟他。
「怎麼剛當著他們的面不這麼說?」顧沉扯了下嘴角,眼底的沉靜下翻滾著洶湧不歇的波濤。
「所以,加了嗎?」他執著地又問了一遍。
「沒有!沒有!」我沒好氣地回道。
不想理睬他,準備回包間。
沒走出兩步,他沉寂的身影剛掠出視線,頸後被一隻炙燙的手牢牢扣住,拖回。
身體不由自主地落在熟悉的懷裡。
「聽聽,你就會欺負我。」他沙啞的聲音鑽進了我的耳廓。
下一秒,疾風驟雨般的吻落下來,把我的嘴堵得嚴嚴實實的。
搞什麼?!
他今天可沒喝酒啊!
而且他的唇間沒有煙味。
他根本不是出來抽煙的,就是專門出來逮我的!
「聽聽不乖,這種時候還走神。」
他扣著我的後頸把我按在懷裡,推開門,走進走廊盡頭的露台。
「顧沉!你……」大爺的!
他的吻捲土重來,把我沒說完的話堵了回去。
更深,更用力地。
顧沉鬆開我時,我雙手緊攥著他胸前的衣服才勉強站住。
我悶頭喘了一會兒,感受到後背帶著安慰性的輕撫,收回手抵在他胸膛,一把把他推開……推開……
……推不開。
我有些惱地錘了他一下:「你昨晚沒喝醉!你故意的!」
顧沉聲音低沉慵懶,供認不諱:「嗯。」
發間傳來牽扯感。
我偏過頭,看見自己黑亮的髮絲在他指尖纏繞,打圈。
頗有些悱惻的意味。
顧沉彎腰,下巴擱在我肩膀上:「聽聽,當年為什麼說分手?」
我咬著下唇,不說話。
「是跟我玩玩的嗎?那為什麼又突然不玩了?」
頸側傳來輕微的刺痛,我猛地推開他:「你瘋了,留下印子被看到怎麼辦?」
他眼底的風暴愈加劇烈,神情卻依舊冷冽:「你就這麼怕我們的關係暴露?」
我氣極:「分明是你……」
他神情一滯:「分明是我什麼?」
我閉口不言,狠狠地瞪他一眼,跑回了包廂。
7
同學聚會當天,姜云云來家裡接我。
她高中談過一個渣男,同班的,聽說今天也會去,激起了她的好勝心。
「老娘就是要讓他看看,如今我是他高攀不上的存在!」姜云云當時在電話里咬牙切齒地說。
她今天內里穿了件無袖紅裙,肌膚白嫩水靈,外套純白皮草,鼻子上還架了副墨鏡,氣勢十足。
我上車系好安全帶,卻發現車還停在原地。
姜云云越過我看向家的方向。
她輕佻地吹了個口哨:「你家裡那是誰啊?肩寬腿長的,一看就是個大帥哥,看身型不像你姐夫。」
我轉頭看去。
顧沉單手插袋站在落地窗前,面朝著我們的方向,手裡拿著的好像是……手機?
我反扣在腿上的手機響了一聲。
解鎖,點開新鮮的置頂。
【別喝酒,快結束和我說,去接你。】
出門前他攔下我,搶走了我包里的手機。
我去搶還被他扒開圍巾在脖子上親了一口。
等我把圍巾圍好,他把手機塞回我手裡。
我一看,他把微信加了回來,還設置了置頂。
我氣不過,出來前踢了他一腳。
頸側好像還殘留著那個吻的觸感,我隔著圍巾摸了摸。
我沒回,把手機反扣在膝蓋上。
「我姐夫的弟弟,剛回國,在我家過的年。」我輕描淡寫地道。
姜云云聽聞是親戚關係就沒了興趣,她不知道我和顧沉的關係。
同學聚會地點定在京都炙手可熱的頂奢酒店。
「怎麼定在那?今晚不是 AA 嗎?」我疑惑地問。
「聽說是今天有人要表白,那人請客!」姜云云眉飛色舞。
包間裡大概有二三十個人,幾乎當年同班的都來了。
姜云云神情高傲地入場,她這幾年在公司里的成績不錯,圈子裡都有所耳聞。
好幾個人來敬她酒。
她全程容光煥發,幾乎吸引了桌上所有的目光。
我看著臉色不好的渣男和當時插足他們感情的小三,忍不住笑了。
「你在笑什麼?」左手邊男生問道。
李傑,上次買年貨的時候遇到過,聽說今天就是他要表白。
「沒什麼。」我和云云來得晚,只剩李傑身邊連著的兩個座位。
當時以為是大家相互謙讓,畢竟李傑坐的是主位。
可現在他的眼神怎麼好像不太對勁……
今天他表白,其他人會把他身邊的位置留給其他女生嗎?
我腦海里突然想起了上次相遇時,他身邊男生說的話。
「還是李傑的眼睛好使,找你跟雷達似的。」
不會吧……
不會是我想的那樣吧?
「我看你都沒怎麼吃,是菜不合胃口嗎?我讓人送菜單來,你點些你愛吃的。」李傑語氣柔和。
我坐立不安。
桌上其他人自以為隱秘,偷偷投來的興奮目光已然不言而喻。
我攥著手機,揉了揉太陽穴:「不用了,可能是今天胃口不太好。我去個洗手間。」
我把手包塞到云云身後,邊往外走邊給她發消息。
【我有點事先走了,你走的時候幫我把包拿回來。】
正值晚高峰,打車隊伍已經排到了百位後。
很難說那是一種什麼感覺,但我走出酒店時莫名抬頭一看。
視線中央的男人穿著件豎領的黑色衝鋒衣,頭髮向後梳起,露出額頭和凜冽的眉眼。
不斷引得路過的人目光向他投去。
我腳步一頓,握緊了手機。
顧沉怎麼會在這裡?
我沒有給他發定位和消息啊。
「過來。」他無聲地說道。
周圍的視線越來越劇烈,我沉了心走過去,坐上他的車。
顧沉氣笑了,上了車從後視鏡里看我:「坐後面什麼意思,把我當司機?」
我鎮靜地回看:「你不是來接我的嗎?」
顧沉眼眸微深,咬牙:「真有你的江聽舟,只有你敢這麼對我。」
車身啟動,我緩緩呼出一口氣。
不過這口氣還是松早了,顧沉沒帶我回家,而是停在了江邊。
前後人煙稀少,車門還落了鎖,若是駕駛位上換個人,我怕是早就報警了。
但他是顧沉,他不會傷害我的。
哪怕分手那天,我說了很過分的話,他也只是極度克制自己的怒火,轉身出國而已。
車內沒開燈,我們各自隱在黑暗中。
只有不遠處江上大橋的燈光秀,不時地掃過附近,落下一陣斑斕。
「聽聽,我們好好聊聊。」顧沉的聲音很平靜,但我聽出一股壓抑。
我往角落躲得更深:「我們沒什麼好聊的。
「我有點累了,想回家。」
顧沉沉默了一會兒,語氣中帶著些許頹唐:「聽聽,你喜歡過我嗎?」
我眼眶倏然變紅,熱意泛了上來。
怎麼會不喜歡。
不喜歡的話那時候就不會那麼傷心了。
8
我和顧沉始於生理性的吸引,滿打滿算在一起不到兩年。
直到我們在顧家向江家下聘的場景中見面。
不知誰先移開了視線,我們默契地裝作不認識。
家長們聊到我們竟是同校師兄妹,相互禮貌地問好。
過了幾個月,再次在家裡見面時,我不小心聽見了他和姐夫的對話。
姐夫聲音中帶著笑意:「我看聽舟跟你挺合適的,要不你倆試試?」
顧沉肅聲道:「哥!你別亂說。」
姐夫:「不喜歡人家?那喜歡誰?我記得你有個出了國的小青梅,哎,你之前打算申請的研究生是不是跟人家在同個城市?」
顧沉:「嗯。」
我整顆心像是沉入了冰窖里,輕手輕腳地離開,沒有再聽下去。
因為我既不知道顧沉有個在國外的青梅竹馬,也不知道他申請了國外的研究生。
他喜歡的人在國外。
他計劃去找她。
對他來說,我究竟算什麼呢?
我們在一起的兩年對他來說又算什麼呢?
想了很久,我沒有去問他。
我很怕他的答案是真愛以外的將就,是閒時空窗的消遣。
我的喜歡沒有被接住,我不能連自尊也一同失去。
他回國後的每次糾纏我都忍不住想,是不是他追到國外得到了不好的結果。
而我是他退而求其次的選擇。
我不想一次次被他的存在影響,可又控制不了自己的心。
不給任何回應已經是我最努力之下的情況了。
我輕輕閉上眼,試圖將眼中的熱意逼回去。
「顧沉,我們已經分手了,現在說這些沒有意義。」我儘量保持聲音的冷靜。
顧沉用力錘了一下方向盤:「怎麼沒有意義?當年你究竟為什麼要跟我分手?
「我不相信你說的膩了,伯母說你這幾年沒有談戀愛!」
當年提分手時,他一直追問原因。
對一個不喜歡我的人追根究底他的喜歡給了誰,那實在太諷刺了。
於是我說:「膩了,只會蠻幹,沒有技巧。」
顧沉當時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什麼都沒說就轉頭走了。
我輕聲說道:「我媽並不了解我的感情狀況,你知道的,我們那時候她也不知情。」
他聽懂了我的言外之意。
這一次,他沉默了很久,聲音艱澀:「江聽舟,你真的很狠心。」
那一晚,顧沉沒有再對我說什麼。
把我送回家後,他不知去了哪,消失了好幾天。
我們大概真的,到此為止了。
9
云云察覺到我這幾天情緒不高,要帶我出去玩。
「我新交了個男朋友,帶出來給你見見。
「他還有個朋友一起,也是我同事,我們去太子峰露營,三天兩夜。」
昨晚媽媽來房間問我,是不是最近遇到了什麼煩心事。
我的情緒已經影響到家人了,的確應該出門收拾下心情。
正值假期,太子峰人流量不小,大多是來看日出的。
民宿距離紮營地需要徒步兩個小時,從紮營地到峰頂還要爬一小時。
我們第一晚先住民宿,第二晚才去紮營地露營。
可沒想到,第一晚就出了意外。
意外發生時,是凌晨三四點,我和云云聊完天剛睡下不久,被敲門聲驚醒。
房門外來來回回有很多人的聲音。
開了門,門外是云云男朋友陳方瀾。
「出事了,今天爬山途中有人失足滾落,撞進了下方的隊伍,好多人受了傷,車開不進去。
「我和施鳴要去幫忙,你們呆在房間裡不要亂走,觀景台已經封鎖了,能下山的時候我們會來找你們的。」
說完,陳方瀾消失在往外走的隊伍里。
我和云云面面相覷,睡意頓時消散。
大概七八點的樣子,陳方瀾在群里說搜救隊正在搜救失聯的兩人,其他傷員需要優先送下山。
他負責送兩名傷員去醫院,車上還有兩個空位。
下山路上,我給家裡報了個平安。
到了醫院,我和云云跟在陳方瀾身後,陪他給兩名傷員挂號。
他在排隊。
云云看著我,揉了揉眉心:「想帶你出來散心的,沒想到會遇到意外。
她輕輕抱住我:「不好意思啊,讓你遇上這種事,都是我不好。」
我拍了拍她的後背:「你又不知道會發生意外,我知道你也被嚇到了。」
她鬆開我:「方瀾那不知道還要多久,我給你叫輛車送你回去吧。」
我搖搖頭:「不用……」
剛說了兩個字,一道身影闖入視線,我突然忘了自己要說什麼。
他大步靠近,目光從我全身掃過,像是確認了什麼後,才松出一口氣。
「沒受傷吧?」
「你怎麼在這?」
我們的聲音在醫院大廳的紛擾中重疊。
他額前有道傷,隱約滲著血。
「你的頭受傷了,在流血,需要看醫生!」我盯著他的傷口,未曾察覺眼中流露出擔憂之色。
云云自顧沉出現後便沒有說話,視線一直在我和他身上來回跳躍。
顧沉斂著眉,不容置喙道:「你陪我一起。」
我沒有猶豫,轉頭對云云說了聲「我陪他看醫生,云云你不用管我,等會兒我自己回去」,拉著顧沉的手去急診。
或許是太子峰意外的緣故,急診很忙。
護士看了眼他的傷說傷口不大不嚴重,把碘伏和創面貼往我手裡一塞就去下一個病人了。
我跟他上了車,一邊清理創面,一邊問他:「怎麼傷的?」
顧沉眼神灼灼地盯著我看:
「聽說太子峰出事,往那開的路上接到我哥電話,說你去醫院了。
「轉彎打得急,撞樹上了。」
我握著棉簽的手一顫,垂下眼帘:「即便出事的是我,你趕過去也無濟於事。」
顧沉喉結滾動:「嗯,我知道。
聲音愈沉:「我只想第一時間見到你。」
我緩慢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繼續手中的動作。
「你為什麼回國?」
顧沉的眼神像是要將我燒穿:「我為什麼回來?你不知道嗎?」
我心中茫然,喃喃道:「我不知道啊……」
我不敢知道。
我不想猜。
再次重複時語氣輕細卻堅定:「我不知道。」
下巴一緊,顧沉迫使我抬頭看他,一字一句像是要釘進我心裡:「因為我喜歡你,我後悔分手了,我想跟你復合,跟你結婚。」
聽他這樣說,我心裡某處卻生生髮疼:「喜歡我?什麼時候喜歡的?」
顧沉皺著眉:「當然是四年前,我們在一起的時候。」
我用力偏頭,掙開他的桎梏,眼眶不自覺紅了:「你說謊!你那時候分明喜歡的是別人!
「你為什麼要回來?
「為什麼要和我說這些?
「為什麼要說謊?
「為什麼要破壞我心裡曾經那段美好的感情?」
我把棉簽扔他身上,轉身打開車門往外走。
手腕被牢牢扣住,肩膀受力被迫留在原地。
「你說清楚,我什麼時候喜歡別人了?我怎麼說謊了?」顧沉語氣焦急,一臉摸不著頭腦的模樣。
我冷淡地看著他:「我聽見姐夫和你的聊天了。」
「兩年前,在我家,他問你我和你很合適,要不要試一試,你讓他別亂說。」
顧沉想了一會,似乎記起來了,神情有些抓狂:「我哥人精,察覺到我們之間的蛛絲馬跡,那麼說是在試探我,我的反應沒藏好被他發現了。」
「我知道你暫時不想我們的關係被家裡知道,所以讓他別在家裡人面前亂說。」
我並不相信,繼續說道:「他還說你有個青梅竹馬出國了,你申請的研究生跟她是在同個城市,說你喜歡她,你沒反駁。」
「分手後,你也的確出國了,是沒追到才回國的嗎?
「我們說開也好,我接受不了感情裡面有瑕疵,如果我們是相親認識的,或許我能接受你的過去。
「可我們在一起的兩年太美好了,我沒辦法接受我認識的你和實際的你之間的錯位。」
或許是我的表情太冷靜,他慌亂地解釋:「沒有錯位,我沒有喜歡過別人,那都是誤會。
「我沒反駁的部分是我之前申請的研究生的確和楊之素在同個城市,但那是巧合,我不喜歡她,也完全算不上青梅竹馬,只是長輩們認識而已。」
「申請研究生是很早就有的打算,但和你在一起後,我就決定在國內讀研了。
「後來我去的學校也不是之前選定的那所,在另一個國家。」
見我將信將疑,他拿出手機:「你不信,那我給我哥打個電話,都怪他亂開玩笑,給他弟原本順暢的情路上挖了一個大坑。」
「你當時是不是聽一半就走了?我後面跟我哥說我們有自己的打算,畢業再和家裡說結婚的。」
「不要!」我抓著他的手,又觸電般鬆開。
「不讓我打那就是相信我了哦。」他瞟了眼我的表情,沒忍住說:「還有,沒追到別人所以回國,你腦補的是不是有點過分了?」
他小小聲問:「吃醋了?」
我紅著眼瞪他。
他立馬抿緊嘴角。
「反正都是你的錯。」我小聲嘀咕,「瞞著兩家人什麼時候變成我的想法了,明明你也這麼想的。」
說著,那股委屈勁又上來了。
「每次見面和偷那什麼似的。」
顧沉輕輕拭去我眼角的水珠,溫聲道:「好,都是我的錯,既然分手都是因為誤會,那……我們復合?」
我目光飄忽,沉默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