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喲,神射手來了。」
他聲音不大,但足以讓他的隊友們發出心照不宣的竊笑。
我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冷靜,我們是來比賽的,是正經事。
我拉開他對面的椅子坐下,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專業且冷漠:「顧同學,我們開始討論方案吧。」
整個討論過程,顧嶼安倒是出乎意料地專業和高效,思路清晰,分配任務乾脆利落。
這讓我稍微放鬆了警惕。
直到討論結束,大家收拾東西準備離開時,他忽然湊近我,用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
「盛晞微,你緊張什麼?怕我像搶你遙控器一樣,搶了你的創意?」
我瞬間破功,瞪他一眼:「顧嶼安,你能不能別提以前的事!」
他卻已經直起身,恢復了一本正經的學長模樣。
「走了,下次討論時間再通知。」
臨走前,還特別「友好」地對我揮揮手,「盛學妹,合作愉快。」
愉快你個大頭鬼!
項目進行到中期,我們需要一起熬夜整理數據。
那天晚上,就在經管學院的公共自習室里,我們學院的學長,也是我們系的才子林淮,聽說我在熬夜,好心地給我送來了宵夜。
林淮學長溫文爾雅,對我一直頗有好感,這是全系都知道的事。
他進來的時候,顧嶼安正癱在椅子上,指揮我修改 PPT 的配色方案。
「晞微,這麼晚還在忙?給你帶了點吃的。」
林淮學長把熱乎乎的奶茶和點心放在我桌上,笑容溫和。
我正要道謝,旁邊原本懶洋洋的顧嶼安突然坐直了身體。
他沒看林淮,而是直接伸手,拿過了那杯奶茶,插上吸管,自顧自地喝了一大口。
然後,他皺皺眉,把奶茶放回我面前。
「太甜了,齁得慌。盛晞微,你腿不好,少喝點這種高糖的東西,小心以後骨質疏鬆,再斷一次。」
空氣瞬間凝固。
林淮學長的笑容僵在臉上。
我的腳趾頭已經開始動工摳一座魔仙堡了。
顧嶼安卻像沒事人一樣,轉頭對林淮露出了一個堪稱「禮貌」的微笑。
「學長是吧?謝謝你的奶茶。不過晞微跟我一起幹活,餓不著她,我剛點了披薩,馬上就到。」
他一句「晞微」,一句「跟我一起」,親疏立判,主權宣示得明明白白。
林淮學長的臉色變了幾變,最終還是維持了風度。
說了句「那你忙,我先走了」,便匆匆離開。
4.
自習室的門一關上,我就炸了:「顧嶼安!你什麼意思?!」
顧嶼安重新癱回椅子上,翹起二郎腿,晃著那隻曾經穿過鋼筋的腳踝,一臉無辜。
「什麼什麼意思?我說錯了嗎?高一那次骨折,醫生沒囑咐你要注意補鈣?」
「你!」
我被他這偷換概念的本事氣得說不出話。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響了,是披薩外賣到了。
他起身出去拿,留下我一個人對著那杯被他喝過的奶茶運氣。
過了一會兒,他拎著大大的披薩盒回來,身後還跟著幾個嘻嘻哈哈的經管學院隊友,顯然是來蹭吃的。
一進門,那幾個傢伙就看見我桌上那杯明顯的、插著吸管的奶茶,以及我氣得通紅的臉。
其中一個心直口快的立馬起鬨。
「安哥,可以啊!這麼快就給我們『嫂子』送溫暖來了?」」
他們顯然以為這奶茶是顧嶼安買的。
顧嶼安腳步頓了頓,沒承認也沒否認,只是把披薩盒放在桌上,打開,香氣四溢。
他拿起一塊,直接遞到我嘴邊,語氣帶著親昵。
「別愣著了,趁熱吃。吃飽了才有力氣罵我。」
在眾人「哦~」的起鬨聲中,看著遞到嘴邊的披薩,我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最終,在肚子咕咕叫的抗議下,我惡狠狠地咬了一大口,仿佛咬的是顧嶼安的肉。
他似乎低低地笑了一聲,心情很好的樣子。
那天晚上之後,我和顧嶼安是「一對兒」的傳言,算是徹底坐實了。
甚至有人拍到了他「喂」我吃披薩的照片,發在校園論壇上。
標題是「實錘!經管男神顧嶼安深夜投喂文學院女友,甜炸了!」
我看著那條帖子,只覺得眼前一黑。
而那個始作俑者,居然還賤兮兮地在那條帖子下面點了個贊!
我忍無可忍,在微信上找到那個幾乎沒聊過天的頭像。
「顧嶼安!你到底想幹嘛?!」
他回得很快,只有短短几個字,卻讓我心跳漏了一拍。
「沒想幹嘛。就是覺得,某人當年看了不該看的,總得負點責吧。」
顧嶼安那條微信,像在我腦子裡扔了顆核彈,炸得我魂飛魄散,一晚上都沒睡好。
負責?
負什麼責?
難道要我對他那個……負責嗎?!
明明吃虧長針眼的是我好不好!
我氣得手指發抖,想打字罵回去,又覺得無論說什麼都顯得我很在意這件事,正好中了他的圈套。
最後只能惡狠狠地把手機塞到枕頭底下,強迫自己數羊。
5.
跨學科營銷策劃賽,我們小組居然真拿了個一等獎。
功勞大半得歸顧嶼安,我不得不承認,這傢伙腦子是真的好使。
慶功宴定在學校後門一家熱鬧的燒烤店。
經管學院和文學院的人混坐,氣氛熱烈。
也不知道是誰先起的頭,吵著要玩真心話大冒險。
空酒瓶在桌子中央旋轉,命運之指第一次,就精準地指向了顧嶼安。
起鬨聲幾乎要掀翻屋頂。
經管學院那幫人顯然憋壞了,問題一個比一個勁爆:
「安哥!選真心話還是大冒險?」
顧嶼安靠在椅背上,手裡晃著啤酒杯,懶洋洋地笑:「大冒險多沒勁,真心話。」
「行!安哥,坦白從寬!你第一次春心萌動,是啥時候?對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包括我。
我心裡有點莫名的緊張,又有點好奇。
顧嶼安挑眉,慢悠悠地喝了口啤酒,視線狀似無意地掃過我,然後落回提問者臉上。
「高一暑假,醫院骨科病房,隔壁床。」
「噗——」
我旁邊正在喝果汁的曉曉直接噴了。
整個包廂安靜了一秒,隨即爆發出更大的喧譁!
「臥槽!醫院?!骨科病房?!安哥你這口味夠獨特的啊!」
「隔壁床?男的女的啊?」
「廢話!肯定是女的啊!難不成是那個撞斷腿的大爺?」
我整個人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間衝到了頭頂,耳朵里嗡嗡作響。
高一暑假,骨科病房,隔壁床……那不就是我嗎?!
他……他什麼意思?
顧嶼安沒理會眾人的追問,只是笑著又喝了口酒,眼神深邃,讓人看不透。
遊戲繼續。
瓶子仿佛成了精,下一次,穩穩地轉向了我。
我心跳如鼓,幾乎能預感到什麼。
「晞微學姐!選什麼?」
我咬著嘴唇,聲音發虛:「……真心話。」
這次,是經管學院一個平時很活潑的學妹提問。
她眼睛亮晶晶的,充滿期待。
「學姐!那你呢?你第一次對異性有特別的感覺,是什麼時候?因為什麼事?」
6.
完了。
真是怕什麼來什麼。
全場的目光又「唰」地集中到我身上。
顧嶼安也放下了酒杯,好整以暇地看著我,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像是在等待一個答案。
我能感覺到臉頰燙得驚人。
說嗎?不能說!
那種事情怎麼說出口!
可是不說……撒謊嗎?
就在我騎虎難下,快要被這沉默逼瘋的時候,顧嶼安突然站了起來。
他拿起酒瓶,給自己滿上一杯。
「行了行了,別為難她了。這個問題我替她喝,算我護短。」
說完,他仰頭乾脆地乾了一整杯啤酒。
此舉再次引來一片曖昧的嚎叫。
他替我解了圍,卻把「護短」兩個字坐得實實的。
我看著他滾動的喉結,心裡亂成一團麻。
瓶子再次轉動。
這一次,它仿佛耗盡了所有運氣,晃晃悠悠,最終瓶口不偏不倚,對準了我,而瓶底,正對著顧嶼安。
命運,在此刻形成了一個完美的閉環。
全場靜默了三秒,然後爆發出今晚最熱烈的尖叫和掌聲!
「緣分天註定啊!」
「這必須是大冒險!沒得商量!」
「親一個!親一個!親一個!」
起鬨聲整齊劃一,震耳欲聾。
我的臉燒得快能煎雞蛋了,手足無措地坐在那裡,根本不敢看顧嶼安。
我猛地站起身想逃離這個令人窒息的環境。
顧嶼安卻比我更快,一把拉住我的手腕,對眾人說:「她害羞了,我出去哄哄。」
他就這樣在一片口哨聲中,把我拉出了包廂。
他沒有像其他人起鬨的那樣直接親下來,而是彎下腰,湊到我耳邊。
燒烤店的嘈雜仿佛瞬間遠去,世界只剩下他帶著酒氣的溫熱呼吸噴在我的耳廓上。
痒痒的。
「盛晞微,他們都讓親一個。但我這人比較傳統,覺得有些事,得名正言順才行。」
「所以,你看,我從高一惦記到現在了。能不能給個機會,讓我從你的『病友』,轉正成你的男朋友?」
7.
我沒當場答應。
不是因為不喜歡。
恰恰相反,是因為太慌亂了。
我得承認,從高中開始,這個人就在我生命里留下了太過獨特的印記。
起初是純粹的「孽緣」。
覺得他吵,跟他搶遙控器煩,看見他鬼哭狼嚎的樣子又有點幸災樂禍。
可後來,記得他進手術室前蒼白著臉還安慰我「先去探路」。
記得兩人腿吊著動彈不得,只能靠互相鬥嘴打發漫長時光。
甚至記得……那個尷尬到腳趾摳地的意外瞬間。
這些記憶,在當時是窘迫和煩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