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我在家中受了驚嚇,躺在沙發上忍受心臟抽動的痛楚。
我對上了父母的視線,他們匆忙撇開眼,裝作無事回到房間。
我知道,我被放棄了。
我閉上雙眼,快點結束也好,早就受夠了。
再次醒來已經在醫院,我渾身插滿了輸液的管子。
邢池委屈的臉映入眼帘,帶著濃濃的哭腔:「你嚇死我了,白瑜璟你為什麼不叫我!要不是我發現得早,你就……」
那會兒,他臉上還有嬰兒肥,現今有了冷峻的稜角感。
他變了很多,但愛哭的性子始終沒變。
大滴的汗從邢池的額角流下,他想要把這種窒息的感覺排出體外。
過了很久,他聲音沙啞:
「他們騙了我,對不起,對不起……」
「魚魚,我沒保護好你。」
邢池緊緊抱著我,力道大到仿佛要將我勒斷。
「你先放開我,有話對你說。」
趁他放手,我用力將他向後一推。
邢池倒在地上,滿臉錯愕。
那片地板早已鋪滿了飢腸轆轆的黏液,興奮地向邢池發起攻擊。
邢池起初還拿刀防禦,直到我說出:「上個副本的沼澤怪人也是我。」
他慢慢放棄了抵抗,跪在地上,任由黏液吸他的血。
我緩緩說:「你差點殺了我。」
邢池的眼淚又下來了,紅著眼眶看我。
「對不起,我不知道那是你……」
我不免心軟,邢池委屈的樣子像小狗。
我對人冷漠,對狗倒還有一些憐憫之心。
邢池的實力向來不容小覷,現在這副模樣不過是在祈求我的原諒。
我看著邢池的臉變得慘白,失去血氣,最終給他扔了一塊工作牌。
黏液散去。
我走近,邢池還是跪著,抱住我的腰,輕輕磨蹭。
「邢池,你什麼時候進遊戲的?為什麼瞞著我,你到底騙了我多少次?」
邢池沉默了很久才開口。
「三年前,你心臟病發作沒搶救過來,經人介紹,我進了遊戲。」
「只有進遊戲才能救你。遊戲里的我……不是好人,不想告訴你。」
邢池言辭還是收斂了,豈止不是好人,簡直是凶桀!
玩家退避三舍,副本 BOSS 避之不及,生怕被一刀削成兩半。
他殺的 NPC 不計其數,系統能修則修,到後面實在是修不好,只能在現實世界找死人當員工。
系統十分厭惡邢池,給它增加了不少工作量。
邢池沒有說自己多次為了過副本命懸一線,甚至立好了遺囑。
就算他出事了,妻子後半生也會衣食無憂。
說起三年前,我倒是想起一件事。
那個夏天,我睡完午覺後,發現渾身發臭。
明明每天都洗澡,居然出現了體味!當時的我很嫌棄自己。
現在想來,應該是屍臭。
更絕望了!
我問跪著的邢池:「腳麻嗎?」
邢池微怔,掀起眼皮看我。
我以為他失血過多,反應遲鈍,又問了一遍。
邢池有些害羞,聲音低啞:「媽媽。」
我:?
「之前不知道你喜歡這種,媽媽。」邢池越叫越順口。
我不可置信:「你腦子抽了!」
12
邢池坐在床邊守護熟睡的我,警惕四周動靜。
他握著刀的手繃緊,薄唇緊抿。
彈幕刷滿了。
【怎麼回事?邢神不會真看上這 NPC 了吧?好癲,NPC 也能當小三,刷新我的三觀。】
【陳恬恬哭了一下午,眼睛現在還腫著,邢池再不去哄,人家真的要生氣了。】
【之前四個副本,邢池一直護著陳恬恬,在意得不得了,現在不管不顧。男人變臉真快。】
【但見新人笑,哪聞舊人哭。邢神也不能免俗。】
邢池的傳話道具響了。
陳恬恬可憐兮兮的聲音傳來:「池哥,我心臟病發作了,好疼~」
「藥掉進沙發底下了,你過來幫我好不好?我只有你了。」
伴隨著隱隱的哭腔,虛弱的聲音惹人心疼。
彈幕急了。
【我靠,邢神快去!你老婆等著你救命呢!】
【先別管這個小三了。】
邢池溫柔地看著熟睡的我。
過了一會兒,往我身上放了各種道具,起身離開病房。
【我靠!千金難求的保命道具!我要是有一個都勇闖地獄級副本了。】
【塞了二十幾個,病床都放不下了。給一個我好不好,球球了!】
【邢神還算理智,知道回去救自己正牌老婆,沒被這小三迷昏了眼。】
【你丫的理智是往小三身上放那麼多寶貴的道具,誰會害這個 NPC 啊!】
邢池內心卻在想,絕不能讓陳恬恬死得那麼乾脆。
很好!非常好!他們一家子都騙了他。
邢池氣得太陽穴直跳。
一想到因為他們的謊言,他差點失去最在意的人,邢池恨不得把那兩個老東西挖出來鞭撻。
「池哥,我好難受~」陳恬恬衣衫凌亂,裸著半個肩頭,哭得梨花帶雨。
邢池目光平靜無波,把藥瓶扔給她便不管了,看向窗外。
陳恬恬嬌羞地看著邢池。
「謝謝池哥,我好多了。」
回應她的是邢池離開關門的聲音。
陳恬恬卻以為邢池在害羞,得意洋洋。
大家都認為邢池矜貴高傲,但還不是被她拿下了。
現在就等他的病秧子妻子死掉,給她讓位。
算算日期,邢池這次結束回去,剛好給他妻子過頭七。
陳恬恬高興地哼著曲。
13
陳恬恬最後一個新人副本即將結束,之後,她會如願得到獎勵。
她眼裡抑制不住興奮。
邢池目光卻越來越冷。
熟悉邢池的人才知道,這是他發瘋前的徵兆。
我不寒而慄,找了個角落躲起來。
反正任務完成了,沒人會管我這個小卡拉米。
彈幕齊齊刷屏。
【讓我們恭喜這對小情侶!恭喜陳恬恬完成新人副本!】
【終於快結束了,早看不慣這個 NPC 小三了,真不要臉,一直粘著邢池。】
【樓上發什麼瘋,不是邢池粘著她嗎?二十四小時跟在她背後,你就逮著女人罵唄。】
就在這個節骨眼上,異變發生了。
一個變異的病人發狂咬住陳恬恬的脖子。
陳恬恬慌亂中向邢池求助,卻對上他看死人般的眼神。
「邢池救我,你答應要保護我的!」
邢池平靜地擦刀,「前提是你沒騙我。」
「什麼啊?」陳恬恬眼神閃爍。
「心臟病是假的,那個道具也是假的,治不了病,反而會加速死亡。我說的對嗎?」
「你殺了我妻子。」
邢池之前對陳恬恬心懷愧疚,以為自己收了她的道具耽誤她治病,承諾幫她過新人副本。
他現在恨不得將她碎屍萬段,但是他妻子就在一旁看著。
邢池不能自己動手,不能表現得那麼恐怖,妻子會害怕他的。
陳恬恬驚恐得說不出話,被變異的病人淹沒、撕咬。
血肉模糊。
我轉過頭,差點吐出來。
邢池捂住我的眼睛。
「寶寶別看。」
彈幕震驚了。
【我靠!什麼鬼!邢池和陳恬恬不是一對嗎?】
【按邢神的意思,應該不是,他們反而還有仇。】
【人就這樣沒了!好恐怖,我要去洗眼睛。】
【遊戲本來就是這樣啊,收益和風險共存,這種場面不是每天都在上演嗎?你們見識少了。】
副本結束。
現實世界中的陳恬恬猝死。
14
邢池第一時間就趕回家,看到坐在沙發上的我,他紅了眼眶。
我轉過頭,不想看見他,之前他在副本里拿刀追著我的恐懼太深刻了。
「魚魚,看看我好不好。」
邢池半跪在我面前,和我十指相扣。
我猶豫半晌,開口道:
「邢池,要不我們還是離……」
話未說完,他的眼淚已經掉下來,配上慘白的臉色,淒淒艾艾。
我話頭一轉:
「那我們先分開,現在看見你,我總是發怵。」
「那我先搬去閣樓,只在做飯的時候出來,其它時間都待在裡面好不好?」
邢池聲音沙啞。
「別害怕我,求你了。」
最終我還是心軟答應了。
三年前,邢池為了復活我進入遊戲,出生入死,多次命懸一線。
他不能告訴我。他不想每次出遠門,我都要擔心他這次能不能活著回來。
這些擔憂對我的身體和精神都是折磨。
邢池又多次刷副本,想找到治療心臟病的道具,但是被陳恬恬一家欺騙。
邢池一開始是抱有警惕心的,但看到陳恬恬也有心臟病, 再加上我確實因為道具身體好了一些。
便答應護著陳恬恬過新人副本。
只是陳恬恬的心臟病是假的, 道具也是她父母從另一個病人那裡搶來的, 想著倒賣賺錢。
邢池傷我時, 並不知道那個沼澤怪人就是我。
他還在想著快點結束,回家給我做飯,阿姨做的飯菜我不愛吃。
我很好奇:「第一個副本你為什麼放過我那麼多次啊?」
依邢池的實力, 我早成碎片, 跟那個膨脹的護士長一樣。
想到這, 我不禁顫抖一下。
「因為你和另一個沼澤怪人像一對夫妻,我想到了我們。」
邢池說完後, 心中忍不住泛酸, 便專心備菜, 不肯再說話。
我開心地說:「哦,你說老王,他人還挺好的!救了我兩次, 還教我沼澤話。」
邢池切菜的聲音更大了。
這些日子相處下來, 我早就不害怕邢池了,還老喜歡逗他。
「其他工作人員都說,我和老王是副本里的模範夫妻。」
刀聲一頓, 邢池切到了手。
我急忙幫他包紮。
「我開玩笑的。」
邢池面無表情:「我不喜歡這樣的玩笑,我和你才是夫妻。」
晚上。
邢池白天生的怨氣,全往我身上「報復」回來了。
要了一次又一次。
我被逼得眼淚都出來了, 忍不住求饒:「好累,好酸, 我想睡覺。」
邢池看著我流淚,反而更興奮了。
「你之前不是這樣的,無賴!」
「之前擔心你身體不好, 受不住,現在討回來。」男人聲音低啞。
「認清誰才是你老公了吧?」
我說不出話,連忙點頭。
15
我權當上沼澤怪人了, 要打一輩子工。
「這些是攻擊道具, 這些是護盾, 這些是藥品。要隨時帶在身上, 有人敢來惹事,你就放攻擊道具。」
「不要不捨得, 我刷了很多副本, 不缺道具。」
「沒任務就去曬曬太陽, 對身體好。」
邢池不放心,嘮嘮叨叨。副本太多窮凶極惡的人了。
我敷衍地點頭。
「知道了。」
邢池真是對我有什麼真善美的濾鏡。
我上次把幾個惡徒欺負得屁滾尿流, 惡名遠揚, 現在沒人敢惹我。
邢池還是覺得我太心軟了,拉著我復盤。
「寶寶,下次遇到這種人,我們可以打這些部位,保證讓他再也不能行人事。」
邢池還給老王送了謝禮, 感謝他的救命之恩。
老王誠惶誠恐:「謝……謝謝。」
誰能想到閻王會給他送禮呢, 老王能吹一輩子了。
風和日麗。
我泡在泥潭裡享受,嗦一口果汁,時不時打飛一兩個惹事的玩家。
邢池在岸邊, 專注往我腦袋上插花。
「這個果子好吃。」
命運差點讓我們錯過,但它調頭了,我們會一直走下去。
(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