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導主任欲繼續勸說時,陽老師卻擺擺手,平靜地說:「沒事,我尊重家長的選擇,你帶沐辰先走吧。」
而黃沐辰卻縮著脖子瑟瑟發抖,顫聲道:
「不、不!媽,我不要回家!我不上補習課會死的!」
黃沐辰媽媽氣急敗壞:「你這傻孩子胡說啥呢!」
我注意到教導主任欲言又止,而一旁的校長沉著臉給他一個眼神。
黃沐辰媽媽不顧兒子的掙扎,硬是把他帶走了。
看著他們離開的背影,我拉起一直沒有說話的齊昊。
這才注意到他的臉色蒼白,連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陽老師轉向我們,笑了一下。
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我感覺那笑里竟不帶一絲溫度。
「齊昊同學,今天的課就補習到這裡,你跟著你媽媽也早點回去吧!」
齊昊顫巍巍地站起來:
「陽、陽老師,我會聽話的!明天的補習課,我、我一定按時過來!」
說著他緊緊抱住我的手。
他的手竟涼得厲害。
09
回到家,我連連逼問齊昊,陽老師是怎麼回事。
他卻始終不吭聲。
問到最後,他突然抬起頭看著我,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黃沐辰說的對,不上補習課,真的會死人。」
他那眼神嚇我一大跳。
裡面有深深的恐懼、不甘,甚至還有一絲懊悔。
說完,他又一頭扎進了房間,鎖上了門。
我呆愣住,難以置信。
我實在想不通,到底什麼樣的補習課不去上就會死?
難道齊昊他們不上補習課,陽老師就會殺死他們嗎?
這簡直太荒謬了!
可看齊昊和黃沐辰的反應又不像是在開玩笑。
到底發生了什麼?
要報警嗎?
可是警察過來我又能說什麼呢?
陽老師不過就是正常在補課而已。
惴惴不安和好奇時刻不停地縈繞在我的心頭,讓我心慌得厲害。
但又不敢真的阻止齊昊不去上陽老師的補習課。
雖然荒謬,但我承認,我相信了齊昊所說的。
一連暗暗觀察了齊昊幾天,除了那天晚上外,倒也沒有其他異常。
黃沐辰那邊,聽說他被他媽鎖在了屋裡,不准出來。
不僅不讓黃沐辰去上補習課,連學都不讓他上了。
雖說她這種做法有些極端,但為了孩子的安全著想,我倒是能理解。
接下來的幾天,平靜到讓我對那晚的事情產生一種好像從未發生過的錯覺。
就在這個時候,一條消息如同驚雷一般,炸得我腦子嗡嗡作響。
「黃沐辰死了!」
10
消息是從班級群里看到的。
群里的消息不停地炸起,甚至還有照片。
照片里黃沐辰媽媽一夜白頭,舉著黃沐辰的遺像,在學校拉起了白色橫幅,讓陽老師還她兒子的命。
從群里我得知,原來黃沐辰媽媽不讓黃沐辰去上學,把他鎖在家裡,導致黃沐辰心態崩潰,竟在家裡上吊自縊了。
我想起齊昊說的「不上補習課,真的會死人。」
後背的寒意順著脊梁骨直往上竄。
群里家長們一片沸騰:
【黃沐辰媽媽要不要這麼離譜,自己發神經不讓孩子上學,導致孩子自殺,還有臉來怪學校?】
【不是,我聽說黃沐辰因為他媽媽不讓他去上陽老師的補習課才自殺的。】
【嗯?樓上的,你聽聽你說的像話嗎?黃沐辰像是那種不讓學習就去死的學生嗎?】
【有一說一,我家孩子上了陽老師的補習課,感覺挺好的呀,黃沐辰他媽為啥不讓他兒子補習?】
【我家孩子怎麼沒跟我提過上補習課的事?陽老師要一視同仁,不能偏袒個別學生哦!】
黃沐辰媽媽在群里撕心裂肺地哭喊著:
【陽媚這個女人一定有問題,孩子上了她的補習課的家長們,你們一定要警惕!我家沐辰就是血淋淋的例子!她一定用了什麼手段迫使孩子們不得不上她的補習課!】
【他之前就說過不上陽老師的課,他就會死!哪成想他就真的......】
【我家沐辰在學校到底發生了什麼,請陽老師和校領導們給我一個解釋!】
我正猶豫著要不要把那天晚上的事情告訴大家時,發現班級群已經被禁言了。
正心神不寧時,我的手機又響了起來。
原來黃沐辰媽媽新建了一個小群,她在群里艾特我。
【齊昊媽媽,那天晚上的事情你最清楚不過了,你跟大傢伙兒說說!】
我不知該怎麼說起。
因為我不確定那天晚上看到的陽老師到底是不是我的錯覺。
黃沐辰媽媽不停地在小群里逼問我。
逼到最後,我實在沒辦法,回了一句【我不知道。】
黃沐辰媽媽見我這樣回復,轉而開始對我大聲咒罵。
還詛咒我【下一個死的就是你兒子齊昊】。
我氣得不行,索性不去看群消息。
比起群里黃沐辰媽媽對我的咒罵,我此時更擔心的是齊昊。
焦急地等待了許久,齊昊終於放學回來了。
我擔心地上前問他關於黃沐辰的事情。
齊昊卻比我想像中的更加冷靜。
他面無表情地說了一句:「黃沐辰等於是被他媽害死的。陽老師明明說了,只要上完今年一年的補習課,就會沒事的。」
我愣住。
又是補習課。
這補習課上到底有什麼?
難道比他們的命還要重要嗎?
11
黃沐辰的死,警察來調查了,是自縊無疑。
而陽老師那邊,補習課也沒有任何問題。
黃沐辰媽媽發了瘋一樣咬定陽老師的補習課有問題,卻被旁人誤解為是兒子的死對她刺激過大,精神出現異常。
在警察的幫助下,被家裡人帶去精神病院強制治療。
調查結束後,陽老師重新回到崗位,照常上課。
儘管如此,我的心卻一天比一天慌亂。
我知道我要是把那天看到的一切說出來,我的下場應該跟黃沐辰媽媽一樣。
更重要的一點是,我發現齊昊的狀態越來越不對勁。
細細算起來,自從黃沐辰死後,他雖然表面上很淡定,但實際上人好像一下子人就萎了,學習成績更是一落千丈。
他的眼圈越來越重,臉頰凹陷得厲害,人也肉眼可見地消瘦了不少。
也越來越沉默寡言。
有一次晚上他竟然做噩夢,夢裡哭成一團,驚恐地喊叫「求你放過我吧,是我對不住你!」之類的胡話。
我擔心地帶他去看醫生。
可除了思慮過重、缺乏睡眠外,其他什麼問題也查不出來。
自從我跟齊昊爸爸離婚後,我更是把全部的愛灌注在齊昊身上。
現在他成這樣,我焦慮得一夜一夜地睡不著覺。
陽老師到底對我的昊昊做了什麼?
我忍不住問了參與陽老師補習課的其他學生家長,竟驚奇地發現,原來其他同學也有跟齊昊幾乎差不多的症狀!
我把這些學生家長都拉進了一個新群里。
除了黃沐辰,差不多一共涉及十一位男同學。
有家長表示要報警舉報陽老師。
可我知道我們沒有任何關鍵證據表明孩子現在的狀態與陽老師有直接關係。
即便警察去查,也沒辦法對陽老師做什麼。
最好的辦法就是讓孩子們自己開口,說出陽老師到底在補習課上對他們做了什麼。
然而,在我們這些家長的連連逼問下,居然沒有一個孩子鬆口的。
就在毫無頭緒的時候,我想起了一個人。
或許,從她身上可以找到突破口。
12
我連續蹲守了好幾天,終於等到周媛媛一個人落單的時候。
自從發生了黃沐辰自縊事件,很多家長生怕自己孩子受到影響,上下學都有大人接送。
我之前有跟周媛媛媽媽聯繫,但她什麼都不肯透露,還把周媛媛看得死死的。
「周媛媛!」
我喊了一聲。
她見到我跟耗子見到貓一樣,轉頭就要逃。
我把她堵在一處無人的角落。
周媛媛似乎知道我找她幹什麼,對我直擺手:
「阿姨,我什麼都不知道,你不要問我。」
我狠下心,抓住她的手腕,逼問道:「陽老師的補習課上到底有什麼秘密?你把你知道的都告訴我!」
周媛媛用力掙脫我的桎梏,連連後退:「不,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你就放過我吧!」
我著急地把身上的現金都掏給她:「阿姨買你的消息好不好?你說你要多少,我都可以給你!」
周媛媛漲紅了臉,慌忙推辭:「不是錢的事!求你不要逼我了!」
鈔票在來回拉扯間突然散落了一地。
那些七零八落的紅色紙幣,如同我破碎的心。
剎那間,我崩潰了。
頹然地癱坐在地上。
「媛媛,阿姨求求你了,阿姨就齊昊這麼一個兒子,他要是出事了阿姨也就不想活了!」
周媛媛抿了抿嘴,面帶一絲不忍,半晌,終於開口:
「阿姨,你知道去年我們班那個單怡然是怎麼死的嗎?」
「單怡然?」
我想起來了。
是那個被校外人員欺負的那個女學生。
因為她的姓氏有些特別,所以我有些印象。
我大驚:「她不是轉學了嗎?」
周媛媛搖頭:「我也是無意中偷聽到陽老師和教導主任爭吵,這才得知單怡然其實早已自殺身亡。」
「自殺?!」
我更加迷惑了。
單怡然自殺,跟補課的這些同學有什麼關係?
周媛媛似乎還知道些別的,但她卻突然閉口不談了。
「阿姨,我只能告訴你這些,對不起。」
說完匆忙轉身跑了。
我渾渾噩噩地回到家,大腦一片混亂。
呆怔半晌,把那個被校園人員欺負後原本轉學的單怡然其實早已自殺身亡的消息告訴了群里的家長。
不一會兒,有家長查出一條讓人十分意外的線索。
【沒想到陽老師居然是單怡然的媽媽!】
【沃趣,原本我就感覺這新來的陽老師有點眼熟,你這麼一提,我這才發現原來我之前偶爾見過那個單怡然跟陽老師還真有幾分像。】
【難道陽老師為了她女兒才來我們學校教書的?】
【可是,單怡然生前被人欺負,不是校外人員乾的嗎?與咱們這些補課的孩子有什麼關係?】
看著群里七嘴八舌的討論。
忽然間,一種不可思議的想法突然鑽進我的腦海里。
讓我硬生生地打了一個冷戰。
我顫抖著手指,慢慢打下一句話:
【萬一欺負單怡然的,並不是校外人員呢?】
13
這條消息使群里瞬間安靜了。
半晌,才有人出來反駁:
【齊昊媽媽,你胡說什麼呢?你的意思難不成是單怡然的死跟咱們孩子有關?別開玩笑了,我兒子再老實不過的了。】
接著有人附和:
【我家子涵乖得很,怎麼可能去欺負一個女同學?】
【陽媚的女兒是自殺死的,跟我家孩子有個屁的關係!齊昊媽媽,屎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
【就是,我看吶,這補習課不上也罷!我今天就不讓我家小坤去了!】
大家東一句西一句地扯了一會兒後,很快徹底安靜了下來。
我心裡明白,大家雖然嘴上在逞強,實際上已經不可避免地順著這條思路去揣測了。
但這個想法實在過於匪夷所思,以及殘暴。
誰都不肯真的願意這樣想。
我靜靜地坐在沙發上。
儘管屋內暖氣很足,渾身依舊被寒意浸透。
直到夜幕降臨。
「媽,我回來了。」
齊昊有氣無力的聲音再次響起。
他拖著疲憊的身體徑直走向房間。
我動了動麻木的身體,起身堵住了他。
我死死地盯著他,用一種冷到至極的語氣問道:
「單怡然的死,你參與了多少?」
14
齊昊的身子一僵。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眼神里充滿恐懼。
「你……你怎麼知道?」
我的心猛地一哆嗦。
掌心沁出薄汗。
原本我並不拿得准,但他這個反應已經暴露了。
單怡然的死,果然與齊昊、還有他們有關。
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在發顫:
「你……你們到底對她做了什麼?」
齊昊突然跌坐在地板上。
眸中的恐懼更甚,嘴唇顫抖,一個勁地搖頭。
「不關我的事!不是我,不是我!是他們!他們乾的!」
「我、我不過就是路過,對,路過,忍不住……摸了一下而已!真的,就一下!」
我的腦袋轟地一聲。
全身的血液似乎都衝到了頭頂。
窺見真相一角的刺痛挑動著我脆弱的神經。
儘管我事先有預感和心理準備,但真的到了要兒子親口坦白的時候,我發現我壓根承受不住真相的重量。
兒子雖然調皮,但絕不是那種討厭的猥瑣孩子。
我不相信兒子能做出那種混帳的事情。
更重要的是,萬一真相大白,我放在心尖上疼愛的孩子這輩子就要毀了!
他將會一輩子都在別人的指指點點和唾棄中度過。
我接受不了自己的兒子遭受這樣的詆毀和痛苦!
我反覆深呼吸,強迫讓自己鎮定下來。
清了清堵住的喉嚨,用一種讓我自己都感到驚詫的柔和語氣,開口道:
「兒子,沒事,不用替自己解釋,無論你做了什麼,作為媽媽都會站在你這邊。來,起來,媽媽跟你商量點事。」
我把齊昊扶起來,坐到沙發上,然後認真問道:
「媽媽給你轉學,好不好?」
15
在齊昊回來之前,我就已經細細思考過了。
不管真相如何,無論他做錯了什麼,我就這麼一個兒子。
我不允許有人傷害他。
所以,離開這裡是最好的選擇。
陽老師為了自己的女兒可以不惜放棄自己優秀的履歷,來我們這個小城市紮根。
我為什麼不能為了自己的兒子搬家離開這座小城呢?
我早已打定了主意,問他也不過是通知他一聲。
可我萬萬沒想到,齊昊卻抓著我的胳膊,紅著眼發了瘋般大叫:
「不,不行!我的罪還沒有贖完,陽老師一定不會放過我的!」
「我不走,我不能走!」
他這強烈的反應,嚇了我一大跳。
我只好不得不暫時按下搬家的念頭。
耐著性子哄著他喝下加了安眠藥的牛奶,讓他先睡個好覺。
我坐在齊昊的床邊,看著他捂著胸口,像一隻可憐的小狗蜷縮成一團。
我緊緊抓住他的衣角。
痛苦、疑惑和恐慌重新籠罩在我的心頭。
生怕自己一個疏忽大意,他就會消失不見。
我努力讓自己恢復理智,細細分析目前的情況。
我現在幾乎可以確定陽老師正在報復之前欺負她女兒的學生。
可是她到底用了什麼手段,居然讓齊昊怕成這樣?。
那天晚上,我明明看到了她胸前那可怖的傷痕,為什麼再次見她時卻沒有一點痕跡呢?
還有黃沐辰,他的自殺可以理解成對傷害單怡然的懊悔和愧疚,可我總感覺少了點什麼。
種種疑問,讓我的思緒亂成一團。
迷迷糊糊中,我漸漸陷入沉睡。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急促的敲門聲砸在我的耳膜上。
我暈乎乎地醒來,這才發現自己昨晚趴在兒子的床邊睡著了。
我下意識地直起腰,活動了一下發麻的肩膀。
肩膀上的東西隨著我的動作滑落下來。
是齊昊的外套。
我的動作猛然頓住。
床上空無一人!
齊昊呢?
我的心瞬間像是墜入冰窖。
「昊昊媽!昊昊媽媽在家嗎?快出來!你兒子要跳樓!」
門外的聲音催命符一樣在我耳邊炸開。
我的雙腿一下子癱軟,跌跌撞撞地跑到門口。
是鄰居周媛媛媽媽。
她急得滿頭大汗:「快!快跟我去天台!」
她半攙半拖地把我拖進電梯。
我全身抖如篩糠,差點兒站不穩。
心臟疼得直抽搐。
呼吸都喘不過來。
那半分鐘的電梯,時間長到如同我的半生。
終於「叮」地一聲,電梯到了頂樓。
我幾乎連滾帶爬地趕到天台。
可依然晚了一步。
一個單薄的熟悉身影就在我的眼前,活生生地,瞬間消失不見。
我想大喊,可是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大腦一片空白。
一聲沉悶的巨響從樓下炸開。
時間仿佛慢了下來。
接著所有聲音消失了。
我的眼前一下子黑了。
16
接下來的時間,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度過的。
恍惚中,我看到前夫蹲在角落一聲不吭。
前公婆指著我破口大罵。
我看到我爸媽抱著齊昊的遺像哭得呼天搶地。
我還看到了齊昊的同學及家長也過來了。
等等。
來來往往。
很多人。
我麻木地看著每張悲傷的臉。
毫無情緒波動。
直到在人群中瞥見了一張熟悉的臉。
那張臉明媚、漂亮,又冷漠。
讓我站在原地,生生地打了個寒戰。
我如夢初醒。
不受控制般地瘋狂衝進人群里。
再一回神,卻找不到了。
對,陽老師。
都是那個陽老師害的。
我家昊昊這麼乖的孩子,她憑什麼傷害他。
她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復仇的焰火燃起,讓我麻木了好幾天的大腦神經也重新活絡起來。
我原本想報警,可有黃沐辰媽媽的前車之鑑,讓我意識到報警並不能解決一切問題。
更重要的是,我要齊昊清清白白、體體面面地走。
我不想讓那種爛污糟事弄髒了昊昊。
自從出了黃沐辰和齊昊的自殺案件,學校為了減少影響,加強了不少安保巡邏。
我不禁冷笑,是怕學生死在學校里嗎?
還是在替某人遮掩什麼呢?
我連續在學校附近蹲守了幾天,終於在一天晚上等到陽老師。
「不許動。」
我把水果刀抵到她的腰間,冷聲命令道。
陽老師卻突然笑了一下,似乎對我的行為早有準備。
她輕輕地用手擋開了我的刀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