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手間在走廊的盡頭,陳凱走進去,反手鎖上門,頂級的隔音效果,瞬間將外面的喧囂隔絕。
他靠在冰冷的大理石牆壁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然後走到洗手台前,注視著鏡中的自己,髮型依舊一絲不苟,西裝剪裁得體,一切都完美得無懈可擊,可他就是覺得疲憊,一種從骨子裡滲透出來的,莫名的疲憊。
他擰開鍍金的水龍頭,掬起一捧冷水,潑在臉上,冰冷的觸感讓他清醒了些,他抽出一張紙巾,慢慢擦拭著臉上的水珠。
擦著擦著,他的動作忽然停住了,他看到自己左手的無名指上,有一圈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印痕,那是戴了四年婚戒留下的痕跡,昨天摘下來的時候,還有些不**覺得空落落的。
現在看著,那圈白色的皮膚,像一個無聲的嘲諷。
陳凱甩甩頭,將紙巾用力扔進垃圾桶,整理了一下領帶,拉開門,重新走了出去,臉上,又掛上了那種標準的,屬於陳家繼承人的微笑。
剛走回宴會廳門口,就聽見裡面傳來劉梅愈發高亢的聲音:「……七萬八一桌!今天這三十桌,全算我的!」
「就是要讓我兒子風風光光地告訴所有人,他自由了!」
「也讓某些人瞧瞧,離開了我們陳家,她什麼都不是!」
緊接著是眾人潮水般的附和:「劉太豪氣!」「陳凱真是好福氣,有您這麼疼他的母親!」
陳凱的腳步頓了頓,然後,他挺直了背脊,走了進去。
劉梅看見他,立刻向他招手:「阿凱!來來來,坐媽這兒!」
主桌,最核心的位置,陳凱走過去坐下,桌上已經上滿了珍饈美味,冰鎮的頂級海鮮,配著現磨醬料,慢烤的進口牛排,佐以珍貴菌菇醬,還有堆成小山的新鮮生蚝,每一道菜,都像一件精雕細琢的藝術品,也昂貴得令人咋舌。
「吃啊,兒子,別客氣。」劉梅夾了一塊最大的牛排,放到他盤子裡,「今天你是主角,多吃點,補補。」
陳凱拿起銀質的刀叉,切下一小塊牛肉,放進嘴裡,慢慢咀嚼,食不知味。
宴會進行到一半,到了敬酒的環節,陳凱端著酒杯,在一張張桌子間穿梭,每個人都對他表達著祝賀,每個人都祝他未來更加輝煌。
他微笑著,應酬著,一杯接一杯地喝著昂貴的香檳,喝到後來,臉頰有些發燙,頭腦也有些眩暈。
走到趙雨婷那一桌時,陳瑤立刻擠了過來,挽住他的手臂:「雨婷姐,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我哥,陳凱。」
「哥,這位就是趙雨婷,雨婷姐。」
趙雨婷站起身,她的個子很高,穿著高跟鞋,幾乎與陳凱平視,她伸出手,指甲上是精緻的法式美甲:「陳先生,久仰大名。」
陳凱與她輕輕一握,她的手很涼,掌心卻很柔軟:「趙小姐,感謝你能賞光前來。」
「應該的。」趙雨婷笑了笑,嘴角彎起一個得體的弧度,「劉阿姨親自邀請,是我的榮幸。」
兩人碰了杯,陳凱仰頭飲盡,趙雨婷只是象徵性地抿了一口。
「陳先生真是好酒量。」她說,目光落在他臉上,帶著幾分審視,和幾分不易察覺的興趣。
陳凱看懂了,這種眼神,他見過太多次。
「趙小姐過獎了。」他微笑著,準備前往下一桌。
「陳先生。」趙雨婷叫住了他,「介意留個聯繫方式嗎?」
她拿出手機,螢幕上是她的私人二維碼,「以後有機會,可以一起聊聊投資。」
陳瑤在旁邊激動地用胳膊肘捅了捅他的腰,陳凱遲疑了片刻,然後也拿出了自己的手機,掃了碼:「好了。」
「那,改天聯繫。」趙雨婷收起手機,笑容加深了幾分。
陳凱點點頭,轉身離開,走出幾步,他依然能感覺到背後那道黏在他身上的目光,帶著算計和評估,像在打量一件價值不菲的商品。
敬完一圈酒,陳凱回到了主桌,劉梅正和幾個富太太聊得眉飛色舞:「……那可不!我家阿凱,現在可是黃金單身漢!想嫁給他的名媛,能從城南排到城北!」
「那個蘇晴,算個什麼東西!」
「沒家世沒背景,要不是我家阿凱心善,能讓她在陳家待四年?」
陳凱坐下來,沒有說話,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經涼了,又苦又澀。
「阿凱啊。」旁邊的大姑湊了過來,「那個趙小姐,你覺得怎麼樣?」
「還不錯。」陳凱敷衍道。
「何止不錯!簡直是天作之合!」大姑一拍大腿,「趕緊的,趁熱打鐵!把她拿下!」
「趙家的家底,你要是能跟他們聯姻,以後整個城市都是你的天下!」
「就是就是!」另一個親戚也附和道,「到時候,可別忘了請我們喝喜酒啊!」
陳凱笑了笑,沒有接話,他拿出手機,下意識地劃開螢幕,點開通訊錄,指尖在「蘇晴」兩個字上懸停了很久,最終,還是沒有點下去。
他退出來,看到和蘇晴的聊天記錄,還停留在昨天下午,她問他:「晚上回家吃飯嗎?」
他回:「有應酬。」
然後,就再也沒有然後了。
陳凱盯著那三個字,「有應酬」,這四年,他對她說的最多的,就是這三個字。
「阿凱?發什麼呆呢?」劉梅的聲音將他從思緒中拉了回來。
「沒什麼。」陳凱鎖上螢幕,將手機反扣在桌面上,「媽,我出去透透氣。」
他又一次站了起來,這一次,他沒有去洗手間,他走到了宴會廳外的露台上。
夜晚的冷風吹來,帶著江河特有的濕氣,他靠在欄杆上,俯瞰著樓下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標誌性建築的燈光璀璨奪目,這座城市的繁華與榮耀,盡收眼底。
而他,就站在這繁華的頂端,他應該感到意氣風發,應該感到前所未有的自由,可為什麼,心裡那片空洞,卻越來越大?
手機震動了一下,陳凱拿起來一看,是趙雨婷發來的好友申請,備註是:「陳先生,我是趙雨婷。」
他盯著那條申請,看了許久,然後,點了同意。
幾乎是秒回,對方的消息就發了過來:「陳先生,還在酒店?」
「嗯。」
「有興趣下來喝一杯嗎?我在一樓的酒廊。」
陳凱的手指停在螢幕上,樓下,一樓,酒廊,新的開始,樓上,宴會廳,喧囂,過去的終結,他該選擇哪一個?
正在他猶豫不決時,陳瑤的電話打了進來:「哥!你又跑哪兒去了?媽讓你過來結帳呢!」
「知道了。」陳凱掛斷了電話,最後看了一眼趙雨婷發來的消息,沒有回覆。
他轉身,回到了宴會廳,裡面,酒過三巡,氣氛已經達到了頂點,劉梅喝得滿面紅光,正拉著一個董事長的手,大聲地吹噓著什麼,父親陳衛國坐在角落,低著頭,一杯接一杯地喝著悶酒。
陳凱走了過去:「媽,您少喝點。」
「沒事!」劉梅豪邁地一揮手,「今天高興!多喝點怕什麼?」
她緊緊拉住陳凱的手:「兒子,媽跟你說,這男人啊,就得靠自己!」
「女人都是衣服,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你看你,離了婚,照樣是人中龍鳳!」
「讓那個蘇晴看看,沒了她,你只會飛得更高!」
陳凱看著母親因為酒精和興奮而顯得有些扭曲的臉,和她眼睛裡那種近乎瘋狂的光芒,忽然感到一陣陌生。
「媽……」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但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黑色西裝,戴著金絲眼鏡的男人走了過來,是酒店的宴會部總監,他臉上掛著無可挑剔的職業微笑,走到劉梅身邊,微微躬身:「劉太太,打擾一下。」
「按照酒店的慣例,您看是不是可以先把上半場的費用結算一下?」
「後廚那邊,也好為您準備下一輪的菜品。」
劉梅正在興頭上,被人打斷,很是不悅:「急什麼?我們陳家還會賴你們的帳不成?」
「當然不是,您誤會了。」總監的笑容絲毫未變,「這只是酒店的規定流程,也是為了能給您提供更優質的服務。」
劉梅不耐煩地大手一揮:「行了行了,知道了。」
她轉過頭,看向陳凱,聲音陡然拔高八度:「阿凱,去!把你的黑卡拿去,把帳結了!」
「讓所有人都看看,我們陳家,不差這點小錢!」
周圍的親戚們聽到了,立刻跟著大聲起鬨:「對!讓陳少去!」
「今天陳少是主角,結帳這種小事,當然得主角來!」
「阿凱,趕緊的,表現的時候到了!」
陳凱在眾人的吹捧和注視下,感覺那點酒意帶來的眩暈都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大的滿足感。
他站起身,從西裝內袋裡掏出錢包,抽出一張黑色的,泛著金屬光澤的高級黑金卡,遞給旁邊的陳瑤,但眼睛是看著全場的:「瑤瑤,替哥去把帳結了。」
他故意做出隨意的樣子,「密碼是我生日。」
陳瑤興奮地接過卡,沉甸甸的,仿佛握著無上的榮耀,她知道這張卡,是哥哥身份的象徵,無限額度。
「好嘞哥!」陳瑤清脆地應了一聲,在母親劉梅讚許的目光中,轉身走向收銀台,高跟鞋敲擊在大理石地面上,清脆,響亮,像一首勝利的凱歌。
收銀台設在宴會廳入口的一側,一個穿著精緻制服的女服務員站在那裡,臉上掛著甜美的微笑:「小姐,您好。」
陳瑤驕傲地將那張黑卡遞了過去:「結帳。」
「好的,請您稍等。」服務員恭敬地雙手接過卡,在POS機上輕輕一刷,然後,她的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了幾下。
陳瑤等著,等著那聲悅耳的「滴」,等著印表機吐出長長的簽購單,等著服務員將帳單和筆遞過來,說「小姐,請在這裡簽名」。
可是,什麼都沒有。
POS機發出了一聲短促而刺耳的「滴滴」聲,不是交易成功的提示音,是錯誤警報。
服務員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她很快調整過來:「不好意思小姐,可能是網絡問題,我再試一次。」
她又刷了一次,這一次,手指按得更用力了些,機器再次發出了那兩聲尖銳的「滴滴」,螢幕上,亮起了一行醒目的紅色小字:「交易失敗」。
服務員的笑容徹底凝固了,她抬起頭,看向陳瑤,眼神里多了一絲困惑,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探究。
「抱歉小姐。」服務員的聲音依舊禮貌,但已經失去了剛才的熱情,「這張卡……好像無法使用。」
陳瑤的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她難以置信地盯著服務員手中的黑卡,又看了一眼POS機上那行刺眼的紅色「交易失敗」字樣,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一樣,半天說不出話來。
「不可能!」她終於反應過來,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這是無限額度的黑卡,怎麼可能用不了?」
服務員臉上依舊保持著職業的微笑,但眼神里的探究更濃了:「小姐,我們的機器沒有問題,可能是卡片本身出現了異常,或者是帳戶方面有變動。」
「你再刷一次!」陳瑤的聲音提高了幾分,引來周圍不少賓客的側目,「肯定是你操作錯了!」
服務員沒有反駁,順從地拿起黑卡,再次在POS機上刷了一遍,指尖甚至特意放慢了速度,確保每一個步驟都準確無誤。
可結果還是一樣,刺耳的「滴滴」聲再次響起,螢幕上依舊是那行冰冷的「交易失敗」。
周圍的議論聲漸漸響起,那些原本帶著羨慕和討好的目光,此刻都變成了好奇和打量,還有些人嘴角勾起了若有若無的嘲諷。
「這卡該不會是假的吧?」
「小聲點,陳家好歹也是有頭有臉的,應該不至於吧?」
「那可不一定,說不定是資金鍊出了問題?」
「你看陳瑤那表情,估計是真的刷不出來了,這下可有好戲看了。」
這些竊竊私語像針一樣扎進陳瑤的耳朵里,她的臉頰瞬間漲得通紅,又從通紅變得慘白,雙手緊緊攥著那張黑卡,指節都泛了白。
她想不通,這張卡一直是哥哥的驕傲,以前無論消費多少,從來沒有出現過任何問題,怎麼偏偏在這個萬眾矚目的時刻掉了鏈子?
「瑤瑤,怎麼回事?」劉梅的聲音從人群中傳來,她已經察覺到了這邊的異樣,帶著幾分不耐煩走了過來,「結個帳怎麼這麼久?」
陳瑤看到母親,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委屈又慌亂地把黑卡遞了過去:「媽,這卡……刷不出來,機器顯示交易失敗。」
「什麼?」劉梅的聲音陡然拔高,一把奪過黑卡,難以置信地看了又看,「不可能!這是百夫長黑卡,無限額度的!是不是這服務員不會用?」
她轉頭看向服務員,眼神凌厲如刀:「你到底會不會操作?是不是故意刁難我們?」
服務員被她的氣勢嚇了一跳,但還是保持著鎮定,恭敬地解釋道:「劉太太,我們的機器是正常的,剛才已經嘗試了三次,都是同樣的結果,您可以換一張卡試試,或者聯繫一下銀行確認帳戶情況。」
「換卡?」劉梅愣了一下,隨即臉色變得有些不自然,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包,裡面確實有幾張銀行卡,但那些卡的額度遠遠不夠支付這三十桌七萬八一桌的宴席費用。
她原本以為陳凱的黑卡萬無一失,根本沒考慮過其他情況。
周圍的議論聲越來越大,那些賓客的目光像聚光燈一樣聚焦在她們母子三人身上,有同情,有嘲諷,還有幸災樂禍。
陳凱的臉色也變得十分難看,他快步走了過來,一把拿過劉梅手中的黑卡,親自走到POS機前,將卡插了進去,手指快速輸入密碼。
他心裡還存著一絲僥倖,或許是陳瑤操作不當,或許是機器真的出了臨時故障。
但現實狠狠給了他一巴掌,POS機再次發出了刺耳的警報聲,「交易失敗」四個紅色的大字,像是在嘲笑他的狼狽。
陳凱的額頭瞬間冒出了冷汗,他拿出手機,快速撥通了銀行客服的電話,手指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
電話接通後,他幾乎是吼著問出了自己的問題:「我的黑卡為什麼刷不了?帳戶出什麼問題了?」
客服人員溫和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您好,陳先生,經查證,您名下的所有帳戶,包括信用卡和儲蓄卡,都已經被司法凍結,暫時無法進行任何交易。」
「什麼?」陳凱如遭雷擊,手機差點從手中滑落,「凍結?為什麼會凍結?我沒做過任何違法的事情!」
「具體原因我們暫時無法查詢到,您可以聯繫相關司法部門了解詳情。」客服人員的聲音依舊溫和,但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漠。
電話掛斷,陳凱呆立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帳戶被凍結?
這怎麼可能?
他的公司雖然最近遇到了一些小麻煩,但資金鍊一直很穩定,怎麼會突然被司法凍結?
劉梅看到陳凱的樣子,心裡也慌了神,拉著他的胳膊急切地問道:「阿凱,怎麼回事?銀行那邊怎麼說?」
陳凱緩緩轉過頭,臉色慘白如紙,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媽,我們的帳戶……被凍結了,所有的卡都用不了。」
「什麼?!」劉梅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被凍結了?為什麼會被凍結?是不是搞錯了?」
「銀行說要聯繫司法部門,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陳凱的聲音里充滿了無助和恐慌,他一直以來的驕傲和自信,在這一刻徹底崩塌。
周圍的賓客們終於明白了事情的真相,議論聲變得更加肆無忌憚。
「原來是帳戶被凍結了,我說怎麼刷不出來呢。」
「看來陳家是真的出問題了,不然帳戶怎麼會被司法凍結?」
「這下可熱鬧了,本來是慶祝離婚,結果變成了當眾出醜。」
「以前看陳家風光無限,沒想到這麼快就落難了。」
這些話像一把把尖刀,刺進了陳凱和劉梅的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