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
再睜眼時,我望著白花花的天花板。
猛地看向老公和一旁眼巴巴的女兒:「樂樂呢?我兒子呢?」
「老公,告訴我,我們找到兒子了,對嗎?這不是在做夢。」
李琛握住我的手:「沒有做夢,我們的樂樂真的回來了。」
樂樂站在門口。
聽到我喊他的時候,他抿唇湊過來。
有些彆扭和不自在。
我管不了太多,只緊緊抱住失而復得的兒子,眼淚止不住地流。
仿佛要將這三年的思念和委屈全部哭出來。樂樂有些僵硬,他猶豫地輕輕回抱住了我。
「樂樂,我的樂樂……」
「告訴媽媽,這三年,你到底在哪裡?外公外婆對你做了什麼?」
樂樂抬起頭,眼圈也紅了,小臉上寫滿了委屈和不解。
他抿了抿嘴唇,有些哽咽。
「外公外婆說,爸爸媽媽不要我了,嫌我是累贅,是他們好心收留了我。」
頓時,我的心像被刀割一樣疼。
「他們帶我去了一個很遠的鄉下,讓我在那裡上學。」
樂樂繼續說著,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那裡的小朋友都說方言,我一開始都聽不懂,他們就嘲笑我,說我是沒爸媽的孩子。
我想證明自己有爸爸媽媽,外公卻不讓我給你打電話,說你們不會接,也不讓我回家,說家裡已經沒有我的房間了。」
他抬起頭,眼淚大顆大顆地掉下來。
「他們說我要是偷偷跑回來,就會被壞人抓走。而且那個時候,我從外公手機里看到妹妹出生的照片了,你們應該是真的不想要我了吧。
他說到最後,有些哽咽。
「傻孩子,怎麼會。」
我心疼得無以復加,將他緊摟在懷裡。
生怕樂樂再次離開我。
「是他們騙了你,是他們把你從我身邊偷走了!這些年爸爸媽媽一直在找你呀。」
「從今以後,我們一家四口再也不會分開。」
聽到這話,樂樂身子一顫。
瑤瑤用力點點頭,然後邁著小短腿跑了過來。
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小心翼翼拉住樂樂衣角。
「哥哥,不哭。瑤瑤喜歡你。」
「我們,不分開。」
瑤瑤把自己口袋裡的照片掏了出來。
那是我們一家四口AI合成的照片。
裡面樂樂的模樣還是他五歲那年。
我抬頭看向我的孩子們。
「今天,就今天我們正式拍一個全家福好不好。」
「讓所有人都知道,我有兩個可愛的孩子。」
不過在這之前,我要弄清楚最後一件事。
明明在我印象里無比疼愛我的父母,為什麼要欺騙我!
為什麼要偷走我兒子!
我一走出病房,就看到爸媽在走廊盡頭來回徘徊。
我媽瞧見我出來,率先開口:「閨女,怎麼樣?有沒有好點啊,爸媽可擔心死你了。」
「這些天媽媽給你燉雞湯喝好不好,補補氣血。」
我媽訕笑著。
對我噓寒問暖。
我知道,她在試圖轉移話題。
可我冷冷盯著她時,她眼神飄忽不定。
只努嘴說:「這麼看著我做什麼,再怎麼樣我和你爸也是你的親生父母,我們做事都是有原因的,別和我們計較了。」
爸爸臉色陰沉,氣得哆嗦:「我們又不是綁架了你兒子,這不是照顧得好好的?!還長高了呢。」
「我想知道,到底是什麼原因讓你們說我兒子死了?」
我深呼一口氣,淚水奪眶而出。
我想要一個真相!
樂樂也哭了,他質問我爸媽:「外公外婆,為什麼你們要騙我,為什麼要偷走我!」
我爸聽到樂樂這麼說他。
瞪大眼睛,心口喘不上氣。
「我……我做的這一切還不都是為了我們陳家,為了你!」
剎那間,我腦子嗡嗡作響。
好像明白了什麼。
媽媽哭聲更大了。
「都怪我沒有給陳家生個帶把的,沒有兒子那就沒法傳宗接代光宗耀祖啊,我必須贖罪。」
「沒辦法,我和你爸本來是想著讓樂樂假死,到時候等樂樂長大了,有出息了自然就再讓你們見面。」
她喏喏道:「不過再出現以後要以你弟弟的名義稱呼,樂樂要成為我們老兩口的小兒子。」
媽媽哆嗦著嘴,勉強笑了笑。
「這樣做也是為了大家好。」
「如果不是因為你是個女孩,我們也不會出這個主意。」
我猛然後退幾步,後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牆壁上,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我媽捂著臉,哭得肩膀聳動:「小霞啊,媽也是沒辦法啊。咱們老陳家不能斷了香火啊你會體諒我們的對吧。」
「你爸這一脈,不能絕後!你是女兒,嫁出去就是別人家的人了,生的孩子也是跟別人姓……」
「所以呢?!」
我猛地打斷她。
積壓了三年的痛苦,憤怒像火山一樣爆發。
「所以你們就要把我的兒子搶走,就要讓他死一次?就要讓我瘋三年?!」
「你有想過我的感受嗎?有考慮過李琛的感受嗎?他的父母又該怎麼辦?!」
我一步步逼近她,眼底只剩下冰冷和陌生。
這是我第一次,看清我的父母。
我一直以為,我是家裡的獨生女是因為父母愛我。
我是掌上明珠,是他們唯一的寶貝。
原來只是因為他們沒能再生個兒子出來。
記憶的碎片如潮水般湧來。
那些曾經被我忽略的細節,突然變得無比清晰。
小時候,我聰明,考試總能得第一。
親戚們看我的眼神卻唏噓不已,笑道:「可惜了,是個女孩,遲早是別人家的。」
爸媽笑笑不說話,說生男生女都一樣,可眼神底卻閃著一絲落寞。
爸爸喝醉後,總叫我「乖崽」。
我以為那是疼愛我的暱稱。
後來才知道,這個詞還有一層含義是:好兒子。
原來,在我出生那一刻,我的性別,就已經是我的原罪。
「不是的,爸媽也是愛你的……」
我媽慌亂地想要辯解。
「要是我們不愛你,怎麼會供你讀書?又怎麼會對你的孩子愛屋及烏?」
「難道不是因為我的成績,可以讓你們在親戚面前稍微抬起頭嗎?」
「……」
「你怎麼能這麼想,我們這些年賺的錢可都花在你身上了!」
「你生病去醫院哪次不是花大價錢啊。」
如果不說,我還真忘了。
他們總是以我生病為藉口,在醫院一待就是許久。
那時候錢如流水一般花出去,一花就是數十萬。
親戚們卻只覺得我是個「千金小姐」命,連連誇我父母 疼愛我,一點小病也要去醫院。
可我在醫院的時候,他們幾乎沒來看過我。
反而是我媽肚皮上有不少針孔。
現在想來,他們可不是在拼兒子嘛。
只是怕被人知道丟臉,所以賴在我頭上。
往日種種越想越諷刺。
因為我是他們的女兒,所以我被迫承受了這些。
甚至害了自己兒子,讓我的樂樂沒法在爸媽身邊度過一個美好童年。
我哭著哭著,突然發不出聲音來。
胸腔劇烈起伏,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只有眼淚無聲地往下流。
「老婆你怎麼了?!」
李琛第一個發現不對勁,他衝過來驚慌失措地看著我。
瑤瑤被嚇壞了,抱著我的腿哇哇大哭。
樂樂也緊張站在一旁,小手緊緊攥著我的衣角,眼神里充滿了恐懼和茫然。
「媽媽,你哪裡不舒服?」
我想告訴他們我沒事,我想安慰我的孩子們,可我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只能拚命地搖頭。
嘴裡勉強發出聲:「我……」
李琛連忙拉著我,聲音都在發抖:「走!去找醫生,沒事的,一定會沒事的。」
「別害怕,我陪著你。」
一系列的檢查後。
我眼淚早已經乾涸,面無表情聽著醫生對我最後宣判。
醫生眉頭緊鎖:「生理聲帶結構和功能沒有任何器質性病變。典型的癔症性失聲,也就是巨大的精神創傷或心理壓力導致的,是心理問題影響的。」
李琛的臉色蒼白如紙:「能治好嗎?」
「需要配合心理治療,找到癥結,解開心結。」
醫生嘆氣。
「心病還須心藥醫。」
爸媽臉上出現了前所未有的慌亂和懊悔。
媽媽苦著臉:「我沒想過會這樣,是媽對不起你。」
「我們再見見上次的心理醫生好不好。」
我麻木地點點頭。
再次坐在心理諮詢室。
醫生看著我的病情加重,眼神複雜而深沉。她默默遞給我一個本子和一支筆。
「陳霞女士,我知道你現在無法說話。但我們可以用筆和手勢交談。你還記得我嗎?」
我點頭。
「上次你讓我幫你向家人隱瞞重度抑鬱的事實,可沒想到短短一個月,你病情發作更嚴重了。」
我抿唇。
還是用唇語道:「上次的事,謝謝你。
謝謝你幫我隱瞞。
不然按照他們的性子,肯定會再次把我鎖在房間裡,限制我的自由。」
想了想,我在紙上寫下。
【我的兒子找到了,今後我願意接受治療。】
醫生有些欣喜。
「願意接受治療和吃藥是好事,不過這期間你還要住院三個月。」
她告訴我。
「你現在失聲是一種極端的自我保護,也是一種對過去的哀悼。」
我顫抖著手,筆尖在紙上停頓了很久,才緩緩寫下幾個字。
【我不想住院,我想陪著孩子們。】
「可你需要專業的幫助,重新學習信任和愛。你失去的不僅僅是聲音,還有對家人,朋友信任和基本安全感。」
她頓了頓,又說:「不過,陳霞。值得慶幸的是你的樂樂回來了。」
「我們醫院是可以陪護的。」
「如果你想孩子,可以讓他們經常來看你。」
我點點頭。
最後寫下一個字。
【好。】
從那天開始,我開始了在醫院長達三個月的心理治療和藥物治療。
老公經常帶著樂樂和瑤瑤來看我。
瑤瑤年紀還小,每次看到我就號啕大哭。
哭著不想回家,不想去幼兒園。
樂樂也紅著眼眶說:「媽媽,等你好了回家我和妹妹照顧你!」
我點點頭。
深深把兩個孩子的臉印入自己腦海。
又過了一周,我開始能說簡單的話了。
爸媽帶了許多水果來看我,卻被我拒之門外。
「小霞,你就對自己父母那麼狠心嗎?」
「連見我們一面都不願意。」
「是你們,先用尖刀刺向了我。」
我嘶啞著嗓音,一字一頓:「樂樂不原諒,我也不原諒。」
這就是我的態度。
爸媽很受傷,他們走了,我把他們留下的水果分給了其他病友吃。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的情況似乎也有了好轉。
出院那天,老公和兒子搶著給我提衣服。
我抱著女兒忍俊不禁。
回到家時,我突然扭頭看向我的孩子們。
「瑤瑤,樂樂,媽媽愛你們。」
說罷,我又抬起頭看向李琛。
「老公謝謝你,還有,我也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