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意交代把提成算在靳嶼頭上,而且今天就把錢結給他。
經理拍著胸脯,保證絕對辦妥。
我轉身離開,深藏功與名。
11
第二天,上學。
我觀察了一整天,直到放了學,靳嶼也沒有去交學費。
經理知道我和韓白的關係,借他膽子他也不敢騙我。
那問題就出在了靳嶼身上。
我越想越不對,網也不上了,直奔靳嶼家。
計程車在一片破舊的棚戶區停下。
遠遠看到學校獨有的紅紫校服在晾衣繩上翻飛。
我快步朝著那個方向走。
路過三個擇菜大姨時,聽到她們在八卦。
「老靳昨天又打他兒子了?」
我腳步頓住,目光射向她們:「你們說的是靳嶼家嗎?」
三人掃我一眼,不說話。
我從兜里摸出三張百元大鈔:「靳嶼經常挨打?」
她們悲天憫人卻又眼含譏誚,七嘴八舌道:
「靳嶼是個可憐孩子,他爹好賭好喝大酒,喝醉了牌輸了就拿靳嶼出氣。」
「切,要我說,自己沒本事就別娶漂亮媳婦。娶回家又懷疑人偷漢子,還有靳嶼他奶,沒少從中間挑唆,兩人一起磋磨死了媳婦,又磋磨孩子。」
「就是,自己吃的膘肥體壯,靳嶼呢,瘦的一把骨頭,寒冬臘月連個厚衣服都沒。」
「能活著就不錯了,他小時候連撿破爛賣的錢都會被他爹搶走喝酒打牌。」
我心臟一抽。
酒吧工資不低。
靳嶼年年還拿學校的助學金。
除了吃飯和買學習資料,基本沒有其他開銷,怎麼會連交學費的錢都拿不出來。
合著沒有生病的媽、上學的妹,倒是有個好賭的爸!
就在這時,酒瓶子砸在地上的悶響聲從不遠處傳來。
高瘦的身影被踹了出來。
一個滿臉橫肉的中年男人緊跟著走出來。
靳嶼蜷縮著身體,任由撬棍像雨點一樣落在他身上。
三個大姨驚呼:「你瞧,又打起來了!」
我拔腿猛衝過去。
「靳嶼!」
少年愕然抬眸看來。
12
我順手撈起牆邊廢棄的拖把棍,揮舞著就往靳嶼他爸後腦上、背上拚命砸。
「住手!我報過警了!」
靳嶼他爸捂著後腦勺轉身,撬棍晃晃悠悠揮向我。
「媽的,哪來的賤皮子,多管閒事!」
我不服氣,拎著木棍就要干。
下一秒,腰間被溫熱乾燥的大掌覆蓋,後拉。
靳嶼錯身護在我身前。
氣息交纏,像是一張密不通風的保護網,將人籠罩。
鮮血滴落。
撬棍尖端在他手背上劃了一道血淋淋的傷口。
靳嶼面色蒼白,掏出一疊皺巴巴的紙幣。
「我只有這麼多了。」
靳嶼他爸啐了口唾沫:「小雜種,老子就知道你又藏錢了,和你媽一個賤樣。」
罵完,他混沌發黃的眼珠子轉動著盯上我。
「女朋友?長得真不錯,瞧著是個有錢人。」
靳嶼冷聲:「她沒錢。」
他爸不依不饒,上前想要抓我的胳膊:「老子管她有錢沒錢,她把我打成腦震盪了,不賠錢別想走。」
靳嶼眉眼陰沉,抬手一拳打在他爸鼻子上,然後拉著我轉身就跑。
他爸捂著鼻子在身後大吼:「媽的,還敢反抗,信不信老子一個電話打回老家,讓人把你那個賤貨媽的骨頭刨出來喂狗!」
靳嶼沒有回頭,拉著我一直跑。
跑出棚戶區,又跑了兩條街,到最後我實在跑不動了。
「不行了,不行了,饒了我吧,腿快斷了。」
聽到我的哀嚎,靳嶼回過神,停下腳步。
「你回家吧,以後不要再來這種地方。」
靳嶼鬆開我的手,轉身離開。
我氣結。
不是,都這樣了,他還要回去嗎?
他爸不得打死他!
我乾脆一個飛撲掛在他背上。
靳嶼連忙拖住我,震驚到結巴:「你……你做什麼?這是在大街上!」
我捏著他滾燙的耳垂威脅:「不管你有什麼事,先跟我去包紮你的手,不然我就不下來。」
靳嶼妥協。
去最近的診所包紮完,我再次掛在了靳嶼身上裝柔弱,夾著嗓子:「我害怕~你送我回家。」
一直把靳嶼騙上樓,我咔嚓反鎖了房門。
13
我的想法很簡單。
不到一年就要高考了,無論如何,我都要確保靳嶼能好好高考。
所以那個家是不能再讓靳嶼回了,兼職浪費時間,自然也不能再做。
「你給我當家庭教師吧,管吃管住還給錢。」
我擋住房門,一副他不答應我就採取強制措施的模樣。
按照靳嶼的性格,他肯定會一口回絕。
我努力打腹稿,想著怎麼說服他。
沒想到靳嶼忽然彎腰與我平視,眉眼盪開一層笑意。
「聽起來……更像是你要包養我。」
靳嶼的眼尾狹長,此刻臉上還帶著血跡,眼睛笑盈盈的,清冷中無端添了幾分妖冶。
我呼吸一滯。
淦!
這人怎麼能突然這麼犯規!
靳嶼抬手將我散亂的髮絲別到耳後:「管吃管住就行,家務活以後我來做。」
「不行,酒吧環境太亂了,你還是學生。」
靳嶼又湊近幾分:「你也知道,那你還去?」
我:「……!」
「對不起,你給我的提成被我爸搶走了,我賺了錢再還你。我也會儘快換個兼職,不讓你擔心。」
距離太近,氣氛太曖昧,我腳趾頭忍不住扣出三室一廳。
「誰擔心你了,快把衣服脫了,又是土又是血的,髒死了!」
想起他的手在我強烈要求下被醫生包了 N 層紗布,整個一發麵饅頭。
我乾脆伸手撩起他的校服下擺:「手抬起來,我幫你脫。」
靳嶼紅了臉,猛地直起身後退:「不用,我自己可以。」
我嘖一聲。
「害羞啥,你這白斬雞的身材比我看過小視頻男主可差遠了!
再說,一會兒你洗完澡,身上的淤傷不還得我給你抹紅花油!」
「顧疏晚!」
14
第二天星期六。
我帶著靳嶼做了一件驚天地泣鬼神的大事。
我們去了靳嶼的鄉下老家。
趁著月黑風高重新收斂了靳嶼母親骸骨,還把他奶的換了過來。
他爸不是揚言要喂狗,喂去唄。
Who cares~
過程雖然有些害怕,但我是堅定的無神論主義者。
可是當晚,我又做夢了。
依舊是那所高精尖的實驗室上空。
依舊是那個穿白大褂的高大身影。
實驗室內看起來雜亂了不少。
這次他正對著我,我還是看不清他的臉。
骨節分明的大手頹廢地搭在椅子上。
手背上有一道傷疤。
15
我和靳嶼正式開始了同在一個屋檐下的生活。
靳嶼接受我的錢,交了學費,又在學校對門便利店找了個工作。
每天中午和下午最忙的時候去幫忙,一個月一千。
工資不多,不過他花的也不多,每個月竟然還能攢下錢還我。
而且性格變得開朗了不少,最起碼大課間還會和班裡的男生們一起去打球。
靳嶼他爸不是沒來學校堵過靳嶼。
可惜,我愛逃課。
反堵成功!
掏錢雇了十幾個下手重還保證驗不出傷的打手,隨隨便便打了個輕傷,賠錢了事。
反正錢,我有的是。
沒打幾次,他爸就哭爹喊娘。
不過這種事就沒必要讓靳嶼知道了。
我坐在看台上。
不遠處。
靳嶼一個三步上籃,動作流暢。
抬手投球時,校服上揚,露出勁瘦的腰,八塊腹肌已經初見規模。
然後隨手把汗濕的劉海往後一擼,精緻的眉眼添了些鋒利,惹得操場上女生一片尖叫。
我越咂摸越覺得不對。
這小子最近怎麼像孔雀似的一直在開屏。
受什麼刺激了?
難道說,傳說中的女主出現了?
我瞬間支棱起來,暗中觀察。
我倒要看看能讓靳嶼暗戀多年還不敢表白的女生長啥樣!
能比我還漂亮?
「瞧啥呢?」
韓白晃悠著出現,勾著我的脖子問。
我立刻拉著他參考:「你幫我看看,那群女生裡面哪個最有當小說女主的潛質。」
韓白無語到港台腔:「你說話好像數學老師哦~」
「滾!」
我倆正說著話,頭頂陰影籠罩。
靳嶼一把將韓白的胳膊從我肩膀上拿下來。
「學校里禁止勾肩搭背。」
我頭皮一陣發麻,硬控三秒。
誰教他用這個語氣說話的!
教導主任嗎?
韓白更是氣得一蹦三尺高。
為了從身高和氣勢上壓倒靳嶼,轉身又上了一層台階,指著靳嶼大喊:「要你管,你捏疼我了!」
靳嶼看都不帶看一眼,順勢在我旁邊坐下。
我將水杯遞給他:「怎麼不打了?」
靳嶼擰開,一口氣喝了大半杯水:「累了,歇會兒。」
我揉揉耳朵,懷疑自己聽錯了。
不是,這才十分鐘。
昨天可是打了半個小時還意猶未盡。
年紀輕輕……體力衰退這麼快嗎?
韓白被忽視很不服氣。
扒拉著讓靳嶼滾開,不許跟他搶顧疏晚第一狗腿子的位置。
靳嶼嗤笑:「第一狗腿子,呵。」
然後突然側頭湊近我,壓低聲音:「以後不管你養幾條狗,我都要排第一。」
發獃的我:「啊?」
說啥了?
我正沉浸在靳嶼和韓白的互動氛圍中。
感覺他倆還挺……
一個暴躁卻像是在撒嬌。
一個不動如山清冷大佬。
我猛地一拍巴掌:「誰說追妻火葬場裡的妻非得是女生!」
韓白:「???」
靳嶼:「把你那些破小說都給我扔了!」
16
天知道,我讓靳嶼當家庭教師只是隨口一說!
沒想到他真的開始監督我學習。
看著面前的物理卷,我痛苦咬指甲,準備再去上個廁所。
結果腿還沒伸直,就被靳嶼按下。
「兩個小時上五次廁所了,請問你是尿頻嗎?」
我咬牙切齒,把卷子砸在他身上:「你變了!」
變得面目可憎!
變得我已經不認識他了!
我好懷念以前那個拒人於千里之外的靳嶼!
靳嶼嘴角微勾,將物理卷子收了起來。
我眼睛一亮。
良心發現了!
不用學了!
然後我就看到他緩緩展開一張生物卷子。
我昨天做的,靳嶼負責批改。
滿卷沒一個對號。
靳嶼嘆氣,黑眸中帶著濃濃的不理解。
我也想不通。
為啥連道選擇題都沒蒙對!
點太背了吧!
靳嶼轉動我的椅子,與我面對面。
他微微前傾:「你基礎很好很優秀,高三惡補一年,完全可以考個差不多的大學。」
我挑眉,雙手交叉放在腦後,懶散靠著椅子。
「長得帥也不能睜眼說瞎話吧,我從高一開始,就沒脫離過年紀倒數前三,你管這叫基礎很好?」
靳嶼抿唇,起身從角落處搬來一個紙箱。
「我打掃家裡衛生時不小心踢到的,不是故意窺探你的過去。」
他打開紙箱,裡面厚厚一摞獎狀和榮譽證書,還有好幾個獎盃。
「三好學生、物理金獎、青少年鋼琴大賽第一名,連幼兒園的吃飯最乾淨獎都能得,怎麼不算優秀?」
我:「……」
我懷疑他在笑話我,但我沒有證據。
我瀟洒擺手:「都小事,好漢不提當年勇。」
「我想和你上同一所大學,哪怕退一步,也必須是一個城市。」
我和靳嶼幾乎同時開口。
暖色燈映著少年清雋的面容,眸中光影明滅交替,儘是專注。
他最近在準備一個數學競賽,往年前三名都可以直接保送國內 Top1 的名校。
所以……
「想要我狗命就直說!那可是首都,名校遍地走,就我這成績怎麼可能!」
靳嶼嚴肅臉:「所以,你再不好好學習,我就要罰你了。」
我雙手一攤,沒臉沒皮:「體罰是不道德的,你不能敲我手掌心。」
靳嶼突然笑了。
笑容里充滿了對我的天真的鄙夷。
「你應該慶幸,你還沒成年。不過快了,還有兩個月。」
隱約感覺自己好像接收到了什麼了不得的信號,我連忙抓起生物卷子狂背。
靳嶼咬牙:「……你背錯誤答案幹什麼?」
17
經過靳嶼小老師填鴨式教學兩個小時。
我困到沾床就想睡。
結果沒睡著,又爬起來去了書房。
我的父母是豪門聯姻,互不相愛。
我爸愛他的金絲雀,我媽有她的白月光。
我只是被下藥後的產物。
沒人關心沒人愛。
照顧我的保姆說,我畢竟是他們的孩子,只要我努力點、乖點、爭氣點,他們會喜歡我的。
我信了。
養成了討好型人格。
拼盡全力,舉著獎狀,想讓他們多看我一眼。
他們會點點頭,然後隨手給我一筆錢。
小時候以為那是獎勵。
長大了才明白,他們最不缺的就是錢。
初三上學期那年。
我爸金絲雀的女兒因為在上一個學校霸凌同學,事鬧大了被我爸轉到我所在的學校。
然後就變成了,我被堵在廁所欺負。
如果不是韓白幫我找了老師,我不一定被欺負成什麼樣。
家長到校。
我爸袒護金絲雀的女兒。
我媽毫不在乎。
我才知道,我被保姆騙了。
原來。
只要他們想。
就算不乖,不聽話,不努力學習。
也可以得到父母的愛。
原來。
不在乎你的人,不會因為你乖巧、聽話、努力學習而變得在乎你。
我把那些拚命得來討好父母的獎狀藏起來。
墮落遠比努力簡單。
既然沒人在乎,就讓自己活的舒服些。
不對嗎?
可靳嶼說。
他想和我上同一所大學。
內心激盪起一股我要發奮圖強的信念感。
突然好燃啊!
我一腳踹開紙箱。
又一腳踢開靳嶼臥室門。
「靳嶼,明天早上喊我起床背單詞!」
回應我的是一聲悶哼。
我這才看清室內的場景。
靳嶼靠在床頭,眼尾染著潮紅,薄薄的空調被搭在身上,洇開一團。
我整個人呆滯住,忍不住吞咽口水。
「還不走?」
嗓音沙啞,目光侵略。
我小臉一紅,轉身就跑:「你下回做手工活先反鎖門!」
18
燃了兩個月,我燃不動了。
下雪了。
外面的世界好冰冷,還是被窩裡暖和。
又是五點。
靳嶼準時出現在我床邊。
「起床,今天背力學公式。」
我看著烏漆麻黑的天,果斷選擇了蒙上頭。
靳嶼是個有距離感的人,他是不會搞強制那一套的!
但我錯了!
他是真的學壞了。
涼水洗過的手,冰冷的讓人發顫。
「啊!
「靳嶼,你放我下來!
「我不要離開我親愛的被窩!」
強制刷牙洗臉一條龍,最後我被按在了餐桌上。
靳嶼給我制定的計劃是先填鴨式教學,記住所有知識點。然後由他給我梳理並融會貫通,最後運用在卷面上。
爭取在最短的時間內拔高我的成績。
靳嶼指著筆記本:「這三頁,今天背會。」
我困到眼睛睜不開,試圖求饒:「困,我真的好睏。」
靳•冷漠無情•嶼:「把眼睛睜開,看看知識是怎麼進入你腦子裡的。」
「不要,求求你了,真的滿了,別往裡面塞了。」
蒼天啊,大地呀!
到底是誰發明的填鴨式教學!
靳嶼摸頭:「相信你的潛力,一定可以全部吃進去的。」
19
靳嶼得了數學競賽第三名,順利保送。
這意味著……
他可以全心全力地折騰我了。
每天高強度的學習,導致我現在一看到靳嶼就雙腿發軟。
看他蹙著眉批改我剛寫的試卷。
嚇得我狂干兩大碗飯!
嗚嗚嗚,靳嶼做飯好好吃。
整個備考階段,我竟然還胖了五斤!
天理何在!
高考前一晚,靳嶼第三次檢查我的考試用品,感覺他整個人比我還緊張。
我拉住他:「今晚還抽查學習嗎?」
靳嶼鄭重地將我們倆的書包放在門口柜子上:「今晚不學了,放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