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諾完整後續

2026-02-14     游啊游     反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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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走之前,她朝陳硯撂下狠話。

「你不娶我,我大可以另謀生路。」

然而人生境遇的滑落是沒有底線的。

她才入教坊司沒幾天,便得罪了那兒的老人,被連人帶包袱趕了出來。

我和陳硯大婚那日。

她輾轉淪落到青樓,成了當晚掛牌的花魁。

陳硯得到消息趕去,一擲千金,買下她的初次。

我這才看清。

陳硯凌亂狼狽的衣衫下,脖間胸前,一片曖昧的痕跡。

原來那天晚上,他真的在洞房花燭。

沒由來的,我輕笑兩聲。

陳硯一杯杯地灌酒,聽我笑了,也自嘲地笑。

「很可笑對不對?」

「我一連守了她兩天,想替她贖身,可她不願意跟我走,打定主意要留在那,把我趕了出來。」

「說起來,我也對不住你。要不是阿凜找來,我都忘了還將你困在這。」

說著,他顫巍巍起身,提著壺酒朝我悠悠走來。

那架勢,頗有些想一醉泯恩仇的意味。

我繞到另一邊,給自己斟了杯茶。

我問:「那你現在打算怎麼辦?」

「就此不管她了?」

燭火躍動,一室惡人的酒氣。

陳硯搖頭,苦笑著呢喃。

「哪能呢,不過她現在情緒不好,只能徐徐圖之。」

徐徐圖之?

我抬手,一盞冷茶潑在他臉上。

「陳硯,沒有人會永遠停在原地。」

「或許等你準備好了一切,才發現她早就離開了。」

茶水滴滴答答順著他臉頰滑落,他抹了把臉,眼底恢復清明。

「郡主有何高見?」

我笑了下,認真告訴他。

「我能幫你。」

「但我希望你能遵守自己的承諾,和我們的交易。」

他望著我,輕輕點了下頭。

「好。」

「君子一諾,千金不改。」

8

我束好髮髻,換上男裝,和陳硯一塊騎馬去往青樓。

路上,夜色微涼,風聲獵獵。

他告訴我,一時說服不了孟雨蓮也沒關係。

他已經包下了她,有很長的時間可以慢慢來。

我聽了只是笑。

「我要是孟雨蓮,也不願意和你走。」

他一怔,遲疑地問:「為何?」

我沒回。

馬鞭高高揚起,眨眼就竄了出去。

「你一會兒就在外邊等吧,不用去了。」

有他在,縱然我有三寸不爛之舌,孟雨蓮也不會聽。

同為女子,我走這一遭,是真的想幫一幫她。

到了地方,我翻身下馬,在門口迎客的老鴇眼前一亮。

她堆起諂媚的笑。

「這位貴人瞧著眼生,可有喜歡的姑娘?」

我拿出王府的腰牌。

「我找錦瑟。」

錦瑟是孟雨蓮如今的花名。

「這——」

老鴇臉色微變,為難地朝樓上看了一眼。

我瞬間意識到什麼。

越過她,大步朝樓上跑去。

推開門時,孟雨蓮正被人壓在榻上,不停地掙扎。

被人打攪好事,那人扭頭惡狠狠道。

「滾遠點兒,你知不知道我是誰?」

我管他是誰。

我冷笑著,一記手刀劈下,連拖帶踹把這人踢到門外。

老鴇一臉驚愕。

我擺擺手:「有事去找陳家和南安王府。」

然後關上門,給尚在流淚的孟雨蓮遞上絲帕。

「別哭了。」

她沒接,眼淚掉了一串又一串,還是倔強道。

「你是陳硯派來的人對不對?」

「你回去告訴他,他不娶我,我就不會走。」

我問:「值得嗎?」

「什麼?」

我喊了她的名字。

我說:「孟雨蓮。」

「你的母親妹妹在牢里病死,你的父親兄長至今還在流放路上,生死未卜。」

「你讀過許多書,吃了很多苦。真的要為了一個陳硯,留在青樓里嗎?」

很多年前的一個冬日,我大病初癒,養父覺得我身子弱,硬逼我去武館習武健體。

他狠了心:「三更起,日暮回,不學些真本事,不准回家。」

武館邊是棋社。

日落時分,館內只剩我一個人,我氣呼呼地打拳,扭頭,發現棋社內還點著燈。

孟雨蓮面色沉靜,左右手各執黑白子,自弈正酣。

她第一才女的美名,是自己一步步掙出來的。

我想她這樣聰慧。

未必不清楚陳硯不能娶她。

只是這段日子身似浮萍、無人可依,實在太苦。

太苦了。

所以才將陳硯當作唯一的救命稻草,要個承諾,想給自己找一顆糖。

9

「我……」

孟雨蓮神色怔怔,望著我,眼淚又漫了上來,強忍著沒落下。

我嘆了口氣。

「走吧,我帶你走。」

「用陳硯的錢。」

從老鴇那接過身契,孟雨蓮背著包袱跟在我身後下樓,先是抿唇笑了下。

「謝謝你。」

然後好奇地小聲問:「你是陳硯的表姐嗎?我覺得你有些眼熟。」

我轉過身,想要回答。

而後目光一凝,那暈過去的嫖客不知道什麼時候爬了起來,手中提刀,將將要刺在孟雨蓮背上。

我把她拽到身前,右手成拳,朝那人腰側捶去。

噹啷。

泛著寒光的匕首擦過我手背,砸在地上。

老鴇惶恐的道歉聲里,我半摟著孟雨蓮離開。

她嚇得夠嗆,手腳都是軟的。

要不是我反應快,那把削鐵如泥的匕首刺進的,說不定就是她的心臟。

到了門外。

我帶她拐過街角,看見陳硯長身玉立,等在不遠處,才將她放開。

「去吧,他等你很久了。」

她也看見了陳硯,臉上愁容頓時消散大半,眉眼含笑起來。

她上前幾步,忽然又回頭看我,感激地行了一禮。

「姑娘今日大恩大德,雨蓮他日定結草銜環相報。」

我笑著應下,折返牽馬,順便給這對苦命鴛鴦留出些互訴衷腸的時間。

然而兩道身影一前一後攔住了我。

「你受傷了?」

「你需要上藥。」

我:?

我茫然看著面前有些熟悉的陌生男子,視線越過他身後,更覺詫異。

這人怎麼牽著我的馬?

直到身後陳硯也疑惑道:「……阿凜?你怎麼在這?」

原來是那晚救場的蘇家表弟。

我恍然大悟。

蘇凜一笑:「我不放心你們,想著跟來看看。」

他晃晃手裡的馬繩。

「瞧瞧,這不就派上用場了。」

「好了,不說這些了。」他看向我,「郡主,你的傷口需要處理,別再亂動了。」

「我帶你去上藥吧。」

我還想著要給陳硯他們留出交談的時間,便點頭答應。

「麻煩你了。」

然而。

陳硯視線在我和蘇凜間掠過,眸光微沉,似有不悅。

他叫住我,「棲梧……」

話音未落,便被身邊一直沉默的孟雨蓮出聲打斷。

她慘白著一張臉看我。

「是你。」

「你就是趙棲梧。」

我暗道不好,有心想解釋。

可她後退幾步,偏過頭去,聲音很冷地道。

「多謝郡主救命之恩。」

「郡主身嬌體貴,還是快些去包紮吧。」

夜色深深。

我的手僵在半空。

這兒的動靜已經引得不遠處巡城的軍士頻頻側目。

我到底是收回手,低聲道。

「這樣吧,我們兵分兩路。陳硯先安頓好孟姑娘,順便和她解釋清楚,我和蘇凜去包紮善後。」

「明天早上,再在陳府匯合。」

孟雨蓮一言不發。

蘇凜點頭如搗蒜。

陳硯則深深看了我一眼,道:「好。」

10

蘇凜就近帶我去了他在京城租住的宅子。

月色下,竹影搖曳,曲水流觴。

院子裡,我洗好傷口,接過他遞來的藥膏,突然想起一件事。

「多謝你那夜照顧我。」

「只是,你怎麼知道,我不用別人的東西?」

蘇凜斟茶的手一頓,語氣如常地笑。

「我見你不用丫鬟婆子遞來的糕點,瞎猜的。」

「沒想到蒙對了。」

倒是個心細的。

我笑了下,也沒多想,又和他聊了幾句。

知道他是金陵人,這次來京除了恭賀陳硯新婚之喜外,也是來向狀元表哥討教學問的。

蘇家是江南富商,官場上卻只有陳家可倚靠,做夢都想家族中有人能入仕為官。

他言談風趣,人也聰明。

從大婚夜的風波推測出我和陳硯是假夫妻,也並不看輕我。

反而贊道:「郡主俠義。」

我想他既是陳硯表弟,又能在大婚夜替娶,想來關係親近,便大方承認。

「各取所需罷了。」

天色漸晚,他主動起身將我引到廂房。

「明日你和表哥還有事要做。」

「被褥糕點我都讓人換了新的,早些歇息吧。」

我順著他的話往屋內看去,桌上擺著溫好的茶水糕點。

細緻貼心。

他仍在身後叮囑。

「我讓丫鬟燒好了水,郡主若想洗漱,又或是哪兒不適,可以叫人來伺候熱敷。」

這話實在奇怪。

我是那年大雪和野狗爭食在膝蓋處落下了病根。

不影響行動,只是一遇寒涼,便常常隱痛,需要熱敷緩解。

可,尋常人誰會在這溽熱未散的天氣里特地熱敷?

一而再,再而三。

就算我是傻子也察覺到了不對。

再如何細心,也不能透過衣袍看見我膝蓋的傷疤。

我握住腰間匕首,眯起眼看他。

「你到底是誰?」

蘇凜一怔,臉上先是閃過我看不懂的欣喜。

「你認出我了?」

他極快地上前一步,見我滿眼戒備,又變為把事情搞砸了的懊惱。

不知是不是我看錯,竟還有些不易察覺的委屈?

他小聲說:「郡主,我一直記得,有年冬天我來京城玩,和表哥一起救過一個人。」

啊?

我湊近,仔細瞧著他眉眼,良久後,才驚疑不定地問。

「你是陳硯當年身邊那個白瘦猴子?!」

蘇凜忙叫道:「是,是我!我那時候身子不好,也不愛吃藥,現在已經全好了!」

我還是有些不信。

「可你怎麼,怎麼能一眼認出我呢?」

他聞言指了指自己耳側,眉毛微挑,有些得意了。

「你這有塊暗紅胎記,我一直記著呢!」

他說著又打量我幾眼,感慨道。

「那天走後我還一直記掛著你,原本想第二天再去尋你,問你願不願意和我一塊走。誰知金陵來信說家裡出了急事,我還沒睡醒便被僕從們塞進馬車離開了。」

「原來你最後被南安王收養了,真好、真好。」

我點點頭,雖覺得蘇凜記掛了我這麼多年有些奇怪。

但他一連說了幾個真好,是真心實意替我感到高興的模樣。

我便也鬆開匕首,笑著道。

「是啊,真好。」

很久以後我才知道,蘇凜打娘胎便得了怪病。

蘇家尋醫問藥多年,終於在嶺南尋得位奇醫可治。

但他嫌那些滿是蟲子的藥苦,也討厭整日被拘在屋子裡休養,有時覺得活著也沒什麼意思,倒不如死了算了。

但那日,他見我不惜同野狗爭食也要拚命活下去的樣子,心裡奇異地生出些鬥志。

他想。

還是活著吧。

這樣一無所有的人都還想活著,那我也可以試試。

11

是夜,我沉沉睡去。

很突然地,又夢見那個大雪簌簌落下的傍晚。

建寧十五年,先皇病重,邊疆不定。

阿爹隨南安王的軍隊北上打仗,臨行前,把我和懷孕的娘親託付給大伯一家。

然而人心叵測。

阿爹一走,他們就原形畢露,不僅昧下阿爹每月寄來的銀子,還不肯為難產的阿娘請大夫醫治。

阿娘死後沒多久,他們收到阿爹戰死的消息,把我也趕了出去。

我那時才七歲,一身破布夾襖,和野狗爭食,飲雪水止渴。

滿腦子只剩一個念頭。

要活下去,要報仇。

然而天寒地凍,狗嘴奪食也要講運氣。

遇見陳硯他們前,我已經餓了很久很久,自然不肯相讓。

夢境中,昨日重現。

長街上,我看著年幼的自己鮮血淋漓。

一輛青帷華蓋的馬車停下,陳硯讓小廝趕跑野狗,又從車窗給我遞來糕點和錢。

大雪漫天,玉面少年。

這一幕,我記了很多年。

然而如今旁觀著,才看清他身邊還有個臉色慘白的蘇凜。

他不停咳嗽著,從懷中掏出一個油紙包,聲音很虛弱。

「表哥,把這糖也給她吧。」

原來是他啊。

我在夢裡輕嘆。

翌日清晨。

我從床上坐起,只覺得神清氣爽。

換上羅裙,和蘇凜打過招呼後,我趕到陳府門口和陳硯匯合。

他來得比我還早,正指揮著下人一箱箱往車上裝東西。

我走上去,也對他的大手筆感到驚訝。

「回門而已,不用帶這麼多東西。」

他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一瞬,道:「應該的。」

「你幫了我這麼多,南安王給的嫁妝也尤為豐厚,這些不算什麼。」

行吧。

我不再推拒,先一步上了馬車。陳硯拿著長長的單子,確認無誤後也坐了進來。

馬車嘚嘚地朝郊外養父的莊子駛去。

車內,陳硯語氣如常,不經意問。

「你和蘇凜,什麼時候那麼熟了?」

我支著頭,正看著車外炊煙裊裊的各色早攤。

「也不是很熟吧。」

「就那晚成親時見過一面,昨天是第二面。」

我說的都是實話,至於其他的,就沒必要告訴他了。

所謂往事,只有記得才會有意義。

強行讓忘掉的人回憶起,只不過是自尋煩惱。

車外有什麼一閃而過。

我叫停馬車,還未說話,陳硯已淡聲吩咐。

「去買些素粥和胡餅來,夫人要吃。」

「是。」

小廝很快帶著熱騰騰的吃食回來。

我看了眼陳硯,才道:「多謝。」

他替我支起車內小几,聲音很低。

「無妨。」

「只是棲梧,外頭人多眼雜,你該喚我一聲夫君。」

我沒回答,轉而問他。

「孟姑娘那邊,你可解釋清楚了?」

陳硯慢慢看我一眼。

馬車恰好駛過一段樹蔭,昏暗光影里,我看不清他的神色。

「已經說清楚了。」

我真心實意笑著:「那就好。」

12

這次回門比我想像中的還要順利。

陳硯做事滴水不漏。

當著養父的面,他主動牽我的手,扶我下了馬車。

秋夜晚風涼,他也會解下自己的外套披在我身上。

不知情的外人看了。

還真當我們是對相敬如賓的夫妻。

養父對他的態度滿意極了。

不僅親自指點了他的仕途。

私下裡還對我欣慰道:

「棲梧,有這樣的人陪著你,我也就安心了。」

我只是笑笑,沒有回答。

是夜。

發現屋外有養父安排的下人後,我們睡在一張床上。

他身上淡淡的檀木香飄來。

我翻來覆去,怎麼都睡不著。

察覺到我的動作,陳硯隔著被子握住我的手。

他低聲道:「事急從權,回門不過三天,忍一忍吧。」

我身形一僵,掙開他的手。

愣愣地回:「好。」

過了一會兒,我突然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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