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走之前,她朝陳硯撂下狠話。
「你不娶我,我大可以另謀生路。」
然而人生境遇的滑落是沒有底線的。
她才入教坊司沒幾天,便得罪了那兒的老人,被連人帶包袱趕了出來。
我和陳硯大婚那日。
她輾轉淪落到青樓,成了當晚掛牌的花魁。
陳硯得到消息趕去,一擲千金,買下她的初次。
我這才看清。
陳硯凌亂狼狽的衣衫下,脖間胸前,一片曖昧的痕跡。
原來那天晚上,他真的在洞房花燭。
沒由來的,我輕笑兩聲。
陳硯一杯杯地灌酒,聽我笑了,也自嘲地笑。
「很可笑對不對?」
「我一連守了她兩天,想替她贖身,可她不願意跟我走,打定主意要留在那,把我趕了出來。」
「說起來,我也對不住你。要不是阿凜找來,我都忘了還將你困在這。」
說著,他顫巍巍起身,提著壺酒朝我悠悠走來。
那架勢,頗有些想一醉泯恩仇的意味。
我繞到另一邊,給自己斟了杯茶。
我問:「那你現在打算怎麼辦?」
「就此不管她了?」
燭火躍動,一室惡人的酒氣。
陳硯搖頭,苦笑著呢喃。
「哪能呢,不過她現在情緒不好,只能徐徐圖之。」
徐徐圖之?
我抬手,一盞冷茶潑在他臉上。
「陳硯,沒有人會永遠停在原地。」
「或許等你準備好了一切,才發現她早就離開了。」
茶水滴滴答答順著他臉頰滑落,他抹了把臉,眼底恢復清明。
「郡主有何高見?」
我笑了下,認真告訴他。
「我能幫你。」
「但我希望你能遵守自己的承諾,和我們的交易。」
他望著我,輕輕點了下頭。
「好。」
「君子一諾,千金不改。」
8
我束好髮髻,換上男裝,和陳硯一塊騎馬去往青樓。
路上,夜色微涼,風聲獵獵。
他告訴我,一時說服不了孟雨蓮也沒關係。
他已經包下了她,有很長的時間可以慢慢來。
我聽了只是笑。
「我要是孟雨蓮,也不願意和你走。」
他一怔,遲疑地問:「為何?」
我沒回。
馬鞭高高揚起,眨眼就竄了出去。
「你一會兒就在外邊等吧,不用去了。」
有他在,縱然我有三寸不爛之舌,孟雨蓮也不會聽。
同為女子,我走這一遭,是真的想幫一幫她。
到了地方,我翻身下馬,在門口迎客的老鴇眼前一亮。
她堆起諂媚的笑。
「這位貴人瞧著眼生,可有喜歡的姑娘?」
我拿出王府的腰牌。
「我找錦瑟。」
錦瑟是孟雨蓮如今的花名。
「這——」
老鴇臉色微變,為難地朝樓上看了一眼。
我瞬間意識到什麼。
越過她,大步朝樓上跑去。
推開門時,孟雨蓮正被人壓在榻上,不停地掙扎。
被人打攪好事,那人扭頭惡狠狠道。
「滾遠點兒,你知不知道我是誰?」
我管他是誰。
我冷笑著,一記手刀劈下,連拖帶踹把這人踢到門外。
老鴇一臉驚愕。
我擺擺手:「有事去找陳家和南安王府。」
然後關上門,給尚在流淚的孟雨蓮遞上絲帕。
「別哭了。」
她沒接,眼淚掉了一串又一串,還是倔強道。
「你是陳硯派來的人對不對?」
「你回去告訴他,他不娶我,我就不會走。」
我問:「值得嗎?」
「什麼?」
我喊了她的名字。
我說:「孟雨蓮。」
「你的母親妹妹在牢里病死,你的父親兄長至今還在流放路上,生死未卜。」
「你讀過許多書,吃了很多苦。真的要為了一個陳硯,留在青樓里嗎?」
很多年前的一個冬日,我大病初癒,養父覺得我身子弱,硬逼我去武館習武健體。
他狠了心:「三更起,日暮回,不學些真本事,不准回家。」
武館邊是棋社。
日落時分,館內只剩我一個人,我氣呼呼地打拳,扭頭,發現棋社內還點著燈。
孟雨蓮面色沉靜,左右手各執黑白子,自弈正酣。
她第一才女的美名,是自己一步步掙出來的。
我想她這樣聰慧。
未必不清楚陳硯不能娶她。
只是這段日子身似浮萍、無人可依,實在太苦。
太苦了。
所以才將陳硯當作唯一的救命稻草,要個承諾,想給自己找一顆糖。
9
「我……」
孟雨蓮神色怔怔,望著我,眼淚又漫了上來,強忍著沒落下。
我嘆了口氣。
「走吧,我帶你走。」
「用陳硯的錢。」
從老鴇那接過身契,孟雨蓮背著包袱跟在我身後下樓,先是抿唇笑了下。
「謝謝你。」
然後好奇地小聲問:「你是陳硯的表姐嗎?我覺得你有些眼熟。」
我轉過身,想要回答。
而後目光一凝,那暈過去的嫖客不知道什麼時候爬了起來,手中提刀,將將要刺在孟雨蓮背上。
我把她拽到身前,右手成拳,朝那人腰側捶去。
噹啷。
泛著寒光的匕首擦過我手背,砸在地上。
老鴇惶恐的道歉聲里,我半摟著孟雨蓮離開。
她嚇得夠嗆,手腳都是軟的。
要不是我反應快,那把削鐵如泥的匕首刺進的,說不定就是她的心臟。
到了門外。
我帶她拐過街角,看見陳硯長身玉立,等在不遠處,才將她放開。
「去吧,他等你很久了。」
她也看見了陳硯,臉上愁容頓時消散大半,眉眼含笑起來。
她上前幾步,忽然又回頭看我,感激地行了一禮。
「姑娘今日大恩大德,雨蓮他日定結草銜環相報。」
我笑著應下,折返牽馬,順便給這對苦命鴛鴦留出些互訴衷腸的時間。
然而兩道身影一前一後攔住了我。
「你受傷了?」
「你需要上藥。」
我:?
我茫然看著面前有些熟悉的陌生男子,視線越過他身後,更覺詫異。
這人怎麼牽著我的馬?
直到身後陳硯也疑惑道:「……阿凜?你怎麼在這?」
原來是那晚救場的蘇家表弟。
我恍然大悟。
蘇凜一笑:「我不放心你們,想著跟來看看。」
他晃晃手裡的馬繩。
「瞧瞧,這不就派上用場了。」
「好了,不說這些了。」他看向我,「郡主,你的傷口需要處理,別再亂動了。」
「我帶你去上藥吧。」
我還想著要給陳硯他們留出交談的時間,便點頭答應。
「麻煩你了。」
然而。
陳硯視線在我和蘇凜間掠過,眸光微沉,似有不悅。
他叫住我,「棲梧……」
話音未落,便被身邊一直沉默的孟雨蓮出聲打斷。
她慘白著一張臉看我。
「是你。」
「你就是趙棲梧。」
我暗道不好,有心想解釋。
可她後退幾步,偏過頭去,聲音很冷地道。
「多謝郡主救命之恩。」
「郡主身嬌體貴,還是快些去包紮吧。」
夜色深深。
我的手僵在半空。
這兒的動靜已經引得不遠處巡城的軍士頻頻側目。
我到底是收回手,低聲道。
「這樣吧,我們兵分兩路。陳硯先安頓好孟姑娘,順便和她解釋清楚,我和蘇凜去包紮善後。」
「明天早上,再在陳府匯合。」
孟雨蓮一言不發。
蘇凜點頭如搗蒜。
陳硯則深深看了我一眼,道:「好。」
10
蘇凜就近帶我去了他在京城租住的宅子。
月色下,竹影搖曳,曲水流觴。
院子裡,我洗好傷口,接過他遞來的藥膏,突然想起一件事。
「多謝你那夜照顧我。」
「只是,你怎麼知道,我不用別人的東西?」
蘇凜斟茶的手一頓,語氣如常地笑。
「我見你不用丫鬟婆子遞來的糕點,瞎猜的。」
「沒想到蒙對了。」
倒是個心細的。
我笑了下,也沒多想,又和他聊了幾句。
知道他是金陵人,這次來京除了恭賀陳硯新婚之喜外,也是來向狀元表哥討教學問的。
蘇家是江南富商,官場上卻只有陳家可倚靠,做夢都想家族中有人能入仕為官。
他言談風趣,人也聰明。
從大婚夜的風波推測出我和陳硯是假夫妻,也並不看輕我。
反而贊道:「郡主俠義。」
我想他既是陳硯表弟,又能在大婚夜替娶,想來關係親近,便大方承認。
「各取所需罷了。」
天色漸晚,他主動起身將我引到廂房。
「明日你和表哥還有事要做。」
「被褥糕點我都讓人換了新的,早些歇息吧。」
我順著他的話往屋內看去,桌上擺著溫好的茶水糕點。
細緻貼心。
他仍在身後叮囑。
「我讓丫鬟燒好了水,郡主若想洗漱,又或是哪兒不適,可以叫人來伺候熱敷。」
這話實在奇怪。
我是那年大雪和野狗爭食在膝蓋處落下了病根。
不影響行動,只是一遇寒涼,便常常隱痛,需要熱敷緩解。
可,尋常人誰會在這溽熱未散的天氣里特地熱敷?
一而再,再而三。
就算我是傻子也察覺到了不對。
再如何細心,也不能透過衣袍看見我膝蓋的傷疤。
我握住腰間匕首,眯起眼看他。
「你到底是誰?」
蘇凜一怔,臉上先是閃過我看不懂的欣喜。
「你認出我了?」
他極快地上前一步,見我滿眼戒備,又變為把事情搞砸了的懊惱。
不知是不是我看錯,竟還有些不易察覺的委屈?
他小聲說:「郡主,我一直記得,有年冬天我來京城玩,和表哥一起救過一個人。」
啊?
我湊近,仔細瞧著他眉眼,良久後,才驚疑不定地問。
「你是陳硯當年身邊那個白瘦猴子?!」
蘇凜忙叫道:「是,是我!我那時候身子不好,也不愛吃藥,現在已經全好了!」
我還是有些不信。
「可你怎麼,怎麼能一眼認出我呢?」
他聞言指了指自己耳側,眉毛微挑,有些得意了。
「你這有塊暗紅胎記,我一直記著呢!」
他說著又打量我幾眼,感慨道。
「那天走後我還一直記掛著你,原本想第二天再去尋你,問你願不願意和我一塊走。誰知金陵來信說家裡出了急事,我還沒睡醒便被僕從們塞進馬車離開了。」
「原來你最後被南安王收養了,真好、真好。」
我點點頭,雖覺得蘇凜記掛了我這麼多年有些奇怪。
但他一連說了幾個真好,是真心實意替我感到高興的模樣。
我便也鬆開匕首,笑著道。
「是啊,真好。」
很久以後我才知道,蘇凜打娘胎便得了怪病。
蘇家尋醫問藥多年,終於在嶺南尋得位奇醫可治。
但他嫌那些滿是蟲子的藥苦,也討厭整日被拘在屋子裡休養,有時覺得活著也沒什麼意思,倒不如死了算了。
但那日,他見我不惜同野狗爭食也要拚命活下去的樣子,心裡奇異地生出些鬥志。
他想。
還是活著吧。
這樣一無所有的人都還想活著,那我也可以試試。
11
是夜,我沉沉睡去。
很突然地,又夢見那個大雪簌簌落下的傍晚。
建寧十五年,先皇病重,邊疆不定。
阿爹隨南安王的軍隊北上打仗,臨行前,把我和懷孕的娘親託付給大伯一家。
然而人心叵測。
阿爹一走,他們就原形畢露,不僅昧下阿爹每月寄來的銀子,還不肯為難產的阿娘請大夫醫治。
阿娘死後沒多久,他們收到阿爹戰死的消息,把我也趕了出去。
我那時才七歲,一身破布夾襖,和野狗爭食,飲雪水止渴。
滿腦子只剩一個念頭。
要活下去,要報仇。
然而天寒地凍,狗嘴奪食也要講運氣。
遇見陳硯他們前,我已經餓了很久很久,自然不肯相讓。
夢境中,昨日重現。
長街上,我看著年幼的自己鮮血淋漓。
一輛青帷華蓋的馬車停下,陳硯讓小廝趕跑野狗,又從車窗給我遞來糕點和錢。
大雪漫天,玉面少年。
這一幕,我記了很多年。
然而如今旁觀著,才看清他身邊還有個臉色慘白的蘇凜。
他不停咳嗽著,從懷中掏出一個油紙包,聲音很虛弱。
「表哥,把這糖也給她吧。」
原來是他啊。
我在夢裡輕嘆。
翌日清晨。
我從床上坐起,只覺得神清氣爽。
換上羅裙,和蘇凜打過招呼後,我趕到陳府門口和陳硯匯合。
他來得比我還早,正指揮著下人一箱箱往車上裝東西。
我走上去,也對他的大手筆感到驚訝。
「回門而已,不用帶這麼多東西。」
他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一瞬,道:「應該的。」
「你幫了我這麼多,南安王給的嫁妝也尤為豐厚,這些不算什麼。」
行吧。
我不再推拒,先一步上了馬車。陳硯拿著長長的單子,確認無誤後也坐了進來。
馬車嘚嘚地朝郊外養父的莊子駛去。
車內,陳硯語氣如常,不經意問。
「你和蘇凜,什麼時候那麼熟了?」
我支著頭,正看著車外炊煙裊裊的各色早攤。
「也不是很熟吧。」
「就那晚成親時見過一面,昨天是第二面。」
我說的都是實話,至於其他的,就沒必要告訴他了。
所謂往事,只有記得才會有意義。
強行讓忘掉的人回憶起,只不過是自尋煩惱。
車外有什麼一閃而過。
我叫停馬車,還未說話,陳硯已淡聲吩咐。
「去買些素粥和胡餅來,夫人要吃。」
「是。」
小廝很快帶著熱騰騰的吃食回來。
我看了眼陳硯,才道:「多謝。」
他替我支起車內小几,聲音很低。
「無妨。」
「只是棲梧,外頭人多眼雜,你該喚我一聲夫君。」
我沒回答,轉而問他。
「孟姑娘那邊,你可解釋清楚了?」
陳硯慢慢看我一眼。
馬車恰好駛過一段樹蔭,昏暗光影里,我看不清他的神色。
「已經說清楚了。」
我真心實意笑著:「那就好。」
12
這次回門比我想像中的還要順利。
陳硯做事滴水不漏。
當著養父的面,他主動牽我的手,扶我下了馬車。
秋夜晚風涼,他也會解下自己的外套披在我身上。
不知情的外人看了。
還真當我們是對相敬如賓的夫妻。
養父對他的態度滿意極了。
不僅親自指點了他的仕途。
私下裡還對我欣慰道:
「棲梧,有這樣的人陪著你,我也就安心了。」
我只是笑笑,沒有回答。
是夜。
發現屋外有養父安排的下人後,我們睡在一張床上。
他身上淡淡的檀木香飄來。
我翻來覆去,怎麼都睡不著。
察覺到我的動作,陳硯隔著被子握住我的手。
他低聲道:「事急從權,回門不過三天,忍一忍吧。」
我身形一僵,掙開他的手。
愣愣地回:「好。」
過了一會兒,我突然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