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年黃昏完整後續

它閉著眼，睡得很香的模樣。

到醫院的二十分鐘是我這輩子車開得最快的時候，我嘶聲力竭地喊醫生，坐在長椅上等待時，我才後知後覺，自己全身都在發抖。

一種綿長的痛悶在我的心口，掐住了我的呼吸，肩部陡然一重，搭上了件厚實的外套；

我抬頭，看見了渾身半濕透的沈聿深。

他沒說話，坐在了我身側，手輕輕搭在我的肩上。

我臉埋進手心，悶聲悶氣地說：「我每年都帶它去體檢的，明明沒問題。」

「它吃的東西我全都嚴格控制。」我再也說不下去：「明明今晚和以前一樣。」

沈聿深說了和醫生一樣的話：「……可樂已經十四歲了。」

我忽而想起七年前，我和沈聿深撿到可樂，也是像如今這樣，我和他並肩坐在寵物醫院長椅，等待它打完第一針疫苗。

情緒就在此刻突然間崩塌，沖得我鼻尖眼睛發酸，我埋進沈聿深胸膛，悶哭出聲。

13

可樂葬在別墅後花園的橘樹下，夏天時，它很喜歡在那棵樹下睡覺。

我的情緒和身體徹底崩塌，沈聿深申請了居家辦公，寸步不離地照顧我。

時間在我這裡變得模糊，某天午睡醒來，我習慣性地喊了聲「可樂」。

沒有回答。

沈聿深應聲趕來，抱著我不停地親吻我的臉頰，我閉上眼，半晌後，突然說：「明天我就回去了。」

沈聿深動作停頓，他幾乎是擠出的聲音：「為什麼？」

「你告訴我林沁。」沈聿深懇求地說：「要怎麼你才能原諒我？」

我答非所問：「你知道我們第一次吵架是什麼時候嗎？」

「是畢業你向我求婚後，你發現我沒有考研打算。」我語氣平靜：「我對建築設計沒有思考天賦，但給很多雜誌提供了插畫，我意識到自己吃不了本專業的飯。」

「你非常生氣，因為你早已給我安排好了後續的道路，從考研方向到導師，和你同一條路，你的能力和家世可以給我很多幫助。」

「溝通無果後，你第一次對我進行了冷暴力，長達兩個月。」

沈聿深張口，卻沒發出聲音。

「那一次冷戰給我們往後的關係埋下了惡果，冷暴力的你和平時完全是兩個人。」我聲音忽而哽咽：「你根本不懂溝通，巧的是，我一個從未經歷過親密關係的孤兒也不懂。」

「你用冷暴力來達成目的，為了讓我妥協和你選擇同一條路，那場冷戰的終結，是可樂突發了急性腸炎。」

沈聿深不安地用臉去蹭我的掌心。

「每一次冷戰，我們都沒有解決問題，而是有了更大的衝突來將其掩蓋。」

我溫柔地撫摸他的臉，與之相反卻是說出的話：「第一次冷戰沒能讓我改變主意，你的懲罰是，不允許我進書房。」

沈聿深僵住了。

14

「我有時候感覺你對我就像訓狗，冷戰的你和平時的你反差太大，很多時候，為了尋求溫柔，我會刻意避開與你衝突。」

「所以我連和你聊這件事的勇氣都沒有。」

沈聿深連忙搖頭：「是我的錯，我可以改，我都可以改。」

「你知道因為第二次進你書房發生冷戰，我是怎麼度過那天晚上的嗎？」我吸了吸鼻子，才有勇氣往下說：「明明同床共枕，我卻冷到發抖，我甚至恨自己，為什麼要去地下室找可樂。」

「好可憐是不是，居然只是因為進了丈夫的書房。」

沈聿深紅了眼睛，任何語言在此刻都顯得過度蒼白。

「我們相愛時太年輕了，還沒有長成彼此的稜角，就在婚姻中被糊塗地磨合了。」我沒忍住哭出聲：「你知道嗎？我其實在感情上根本離不開你。」

「那就不離開啊！」沈聿深掉了眼淚：「我都會改的，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

我看著他：「可是這段時間我過得還不錯，你知道為什麼嗎？」

沈聿深不回答，但我已經從他的眼睛裡得到了答案。」

「因為有可樂，可樂貫穿了我們愛情的所有發展階段。」我說，「它是我離開你後的感情寄託。」

沈聿深垂下了頭。

「可現在感情寄託沒了。」

「聿深，我們都有病。」我又哭又笑，「有病的兩個人是經營不好婚姻的，你讓我走吧。」

沈聿深的眼淚掉落在我的手心，那麼燙，他低聲祈求：「我也受不了可樂離開，把這段時間度過了好不好？」

「不好，我們只能靠自己。」我語氣很輕，卻又絕情，「在感情中再次依靠，我們只會陷入又一次絕境。」

15

離開沈聿深後，我過得渾噩，總是會控制不住地哭和笑。

我沒有在人生關鍵時候能夠給予幫助的親友，和沈聿深相愛得太早，他承擔了我大部分的社交，而對他的依賴和愛又占據了我所有時間。

從不健康的關係里走出來，對我來說是一場傷筋動骨。

我手頭所有的工作停滯，無數次我都在沈聿深的通話鍵上徘徊，心理在怯弱讓我向他尋求幫助，僅剩的理智卻在告訴我，打過去只會使我和他的關係變得更加糟糕。

我哭著睡過去，夢見了可樂，在一個暖洋洋的午後舔我的臉；

醒來後我抱著膝蓋發獃半晌，主動去找了心理醫生。

尋求心理醫生幫助的一個月後，結束心理諮詢的我下樓，看見了等待良久的蘇妙。

我們約了個咖啡廳，等餐時她的目光一直放在我臉上，突然說：「我想過你和沈聿深分開後會過得不好，但沒想到居然慘成這樣。」

很意外，我內心毫無波動，笑笑：「那滿意你看到的嗎？」

蘇妙不回答，喝了口咖啡，「不滿意，因為沈聿深比你還慘。」

我端著咖啡的手忽而一顫。

「他開會總是走神，簽字一天能簽錯三四次，你敢相信，他衣物連續穿了三天，領帶更是有一星期沒換。」

我喝著咖啡，沒說話。

「真搞不懂你們夫妻倆。」蘇妙笑了下，不是很友善，卻也說不上有多少惡意：「玩行為藝術嗎？彼此痛苦成這樣，還要分開做什麼？」

我陷入沉思，沒能回答她的話。

蘇妙卻突然「哈」了聲，在我看過去時面無表情地說：「所以我最討厭的就是這點，你們的世界旁人真的完全插不進去。」

16

「我特別特別嫉妒你，林沁。」蘇妙看著我，一字一頓地說：「嫉妒得發瘋。」

我手心起了一層汗，她語氣很恨，第六感卻告訴我，蘇妙對我沒有實質的惡意。

「你哪裡配得上沈聿深？家世？能力還是長相？他沒遇到你之前，我一直以為我和他是同類人。」

蘇妙自嘲一笑：「然後現實給了我一巴掌，告訴我沈聿深其實在情愛上和所有男人都沒什麼兩樣，凡夫俗子一個。」

「你和他鬧離婚時我其實很得意，心想你們的婚姻也不過如此嘛，因為我一點挑釁就出了問題。」

蘇妙此刻的表情很坦蕩，沒有了故作的活潑，卻讓我順眼很多。

「不過又有一點不滿，心想你到底有什麼資本跟他鬧，你的情況能攀上沈聿深偷著樂吧。」蘇妙看著我，「但現在我覺得自己特別好笑，因為自始至終，我從未插入過你們，我跟小丑一樣。」

我和她對視良久，忽然說：「你今天的模樣比以前可愛小師妹的人設順眼很多。」

蘇妙一愣，忽然偏過頭去罵了句髒話。

我笑出了聲。

蘇妙翻了個白眼：「笑個屁啊。」

我止住了笑，經過一個月的心理治療，我對情緒的控制強了不少，輕聲問：「所以你今天來是為什麼呢？」

蘇妙停頓了很久，才說：「給你道歉。」

「拿文件那天，非常對不起。」蘇妙說，「我所有的行為都是故意的，每一句話都帶著目的，包括最後撞你。」

我笑笑：「我知道啊。」

蘇妙長嘆氣：「所以我最煩你這點。」

空氣短暫地陷入了安靜，只聽見咖啡廳悠揚的樂聲。

「我對已婚的男人沒興趣，更沒興趣插足他人感情。」蘇妙忽而說，「但在道德邊緣的挑釁確實很不厚道，非常抱歉。」

「抱歉沒有用。」我說，「但某些方面，我確實要感謝你，如果不是你，我不會意識到我們婚姻出現了問題。」

蘇妙又翻了個白眼，直接拿著墨鏡起身：「我從沈聿深的事務所辭職了, 以後出來自己單幹。」

她最後問了一個問題：「我很好奇，沒鬧矛盾之前, 你們這麼相愛，怎麼三年都沒能要小孩，是不是他……不太行？」

我頓感好笑，又有些惆悵，輕聲說：「我們那時想多過過二人世界。」

蘇妙做了個無語的表情, 戴上墨鏡走了。

17

沈聿深在出國前簽署了離婚協議書。

他接了西歐某個知名藝術館的擴建項目，此去歸期不定。

直至他離開的那天, 我們都沒見過面。

心理治療的路太過漫長，我的情緒反反覆復，於是開始不停地畫可樂來抵抗內心的焦慮和不安；

畫作反映我真實的心理狀態, 畫了兩個月後，我單獨發可樂的帳號突然吸引大量關注。

後來，我的畫已經不再局限於可樂，⽣活中的事物好像在某天被我突然看見，它們陸續出現在了我的畫作中。

我開始收到不同的合作邀約, 變得⼩有名氣；

向外探求⾃我的活動中我認識了很多朋友，有那麼⼀兩個，來往中成為了我的摯友。

我去⼼理諮詢的時間越來越短，直到某個春天, 心理醫生笑著告訴我：「下次你不⽤來了。」

再後來，我開了畫展，全國巡迴展覽, 社交平台粉絲數日漸增加, 頭像卻依舊是那隻胖得像蘿蔔的橘貓。

我買了當初⼼心念念的大平層, 有寬敞明亮的陽台, 只是沒了當初設計好的貓咪樂園。

又⼀年入夏，蘇妙結了婚, 邀請我參加她的婚禮。

婚禮上她和我碰杯，笑說：「師哥回國了。」

我愣了一下, 蘇妙對我眨了眨眼：「聽說他和你⼀樣, 終於從⼼理醫生那⾥『畢業』了。」

因為喝了酒, 回家的路上我叫了代駕，正是⻩昏時分, 遠處天邊呈現出一種火燒雲般的旖旎, 讓微醺的我神思恍惚。

我就在這個時候，聽⻅了⼀聲細細的貓叫。

剛斷奶的模樣，在灌⽊叢⾥蜷縮著, 發著抖。

是只橘貓。

我看了好久, 久到眼前一⽚模糊，小⼼抱住它站起來時, 看見了晚霞盡頭的沈⾀深。

高挑冷峻，寬肩窄腰, ⼀如初見。

他瘦了很多，也⿊了不少, ⽐起從前, 卻多了種沉靜的鋒利感。

也和很多年前⼀樣，他不好意思地對我笑：「……能請你去喝一杯嗎？」

我眨了眨眼, 拉開披肩露出了小貓，「我想，先帶它去趟寵物醫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