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鄭女士還沒來得及把話說出口。
電話就響了。
Teddy 發了高燒,保姆還沒來得及請,外國人丹尼爾又不清楚國內的就醫流程。
她只猶豫了幾秒。
就撿起地上的手提包:「我有急事必須先離開,江野,記住我說的話。」
鄭女士很快就消失在地下停車場。
江野剛接收巨大的衝擊,一時間竟不敢接近我。
「姐姐......那個混蛋對你做了什麼?」
我很難開口。
卻讓江野產生怒不可遏的猜想。
他猛地轉身:「我去殺了他。」
「別去!」
我倉皇起身,眼前發黑的同時,差點撲倒在地。
幸好江野及時接住。
緩過那陣眩暈後,我扯住了他的袖子:「事情不像你想的那樣。」
也不像鄭女士想的那樣。
17
這是一個很簡單的故事。
但旁人向來會把它誇張化。
八年前,我剛進江氏集團實習,那個時候,鄭女士已經退出了管理層。
人事只知道我是董事長一家長期資助的優等生,卻不知是夫妻間誰出的手。
理所當然,謠言很快變成了——
江先生資助了我十四年。
那會兒,謠言還傳得沒有那麼離譜。
直到董事長夫妻的離婚風波越演越烈,江先生每次看見我都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三五不時就將我叫進去三四個小時。
有時是訓斥,有時是單純罰站。
更甚時,會口不擇舌地羞辱。
我並不害怕。
因為童年時,我曾聽過更加難聽的話。
如果這樣能讓江先生髮泄情緒,在離婚分割財產時,少去為難鄭女士一分,就夠了。
「但我沒想到,謠言很快就變了樣。」
「所有人都說,我被江先生資助後,貪戀富貴,介入了他們之間的感情,才鬧得董事長夫妻離婚。」
在節骨眼上,鬧出自己是過錯方的緋聞,江先生急了。
當即將我辭退。
可謠言轟轟烈烈傳了開來。
我無法再找任何一個行業內任何一家有名有姓的公司。
倘若去一些小公司,鄭女士又不忍心。
最後,她送了我一個咖啡品牌。
「瑤瑤,這是給你的補償。」
也是到了今天,看到鄭女士的態度,我才幡然醒悟——
原來她一直都誤會了,江先生真的對我做了不可饒恕的事情。
「江野,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好嗎?」
沒有任何人對不起我。
反而是我辜負了鄭女士的信任。
我更無法想像,如果我與江野畸形、病態般的相處模式曝光後,會掀起多麼大的風波。
又會給幸福美滿的鄭女士帶去多少新的傷害。
18
江野答應了我。
轉頭又瞞著我找到了鄭女士。
當時,她正滿頭大汗地聯繫私人醫生,分不出半絲注意力給江野。
「你過來幹什麼?我現在沒有空管你。」
「我有熟悉的私人醫院,可以直接帶 Teddy 過去。」
鄭美美立馬同意了。
經過大半個晚上的折騰,再優雅的婦人也維持不住美貌,充滿疲憊地坐在沙發上。
江野走到她的身邊。
鄭美美似有所覺:「你想知道什麼?」
江野搖搖頭:「姐姐都告訴我了。」
「她告訴你了?那件事......」
「如果你當初去問過江名豪,就會知道,事情根本不是你聽說的那樣。」
鄭美美消化許久,才深深地看向江野:「那你現在來找我,是想幹什麼?」
「我要跟她在一起。」
「不可能!」
「為什麼不可能?」
「......」
鄭美美說不出話了。
江野反而一針見血:「你在害怕,怕我跟她在一起,連累她的名聲,也連累你再一次陷入輿論中心,破壞掉你現在幸福美滿的生活。」
鄭美美啞口無言。
「鄭美美。」
「我是你媽。」
江野直接忽略:「你太愛體面,表面看起來很堅強,實際上經受不了一點兒風雨和委屈。」
「所以你需要有人替你承擔責任,江名豪做不到這一點後,你就把這一切扔給了方瑤。」
「出國後,方瑤不在身邊, 你又找到了另一個能承擔的合法丈夫。」
鄭美美紅著眼反問:「江野, 你現在是指責我嗎?我做得還不夠好嗎?」
她把能給的東西, 都給到了他。
還撕下面子, 為年幼的他求到了最重要的監護。
「你還想讓我怎麼做呢,江野?」
憔悴的中年婦人聲聲淚下。
江野卻無動於衷。
「我想讓你什麼都別做了, 媽。」
19
簡訊提示音吵醒了我。
不是江野。
是紅色暴雨警告。
二十二樓的高層直面天空壓下來的烏雲, 本該待在家裡的另一個人始終沒有回來。
時鐘滴答滴答走到了十點。
往日準時打來的視頻此刻毫無動靜。
我盯著手機看了許久,最終主動發送了視頻邀請。
R&B 的音調在風雨飄搖的夜裡響起。
「love song」
「love song」
「love song」
「......」
重複的單詞打在耳膜上,遲遲未有人接聽。
我下意識給鄭女士發送消息——他只可能去找她了。
「江野回來了嗎?」
「......他一個小時前開車走了。」
一個小時前,狂風剛起。
簡訊還在不停提示每一位市民待在家裡,不要開車出行。
江野該不會還在路上吧?
砰!
不知道是什麼聲音擊打玻璃,發出了巨大的聲響。
窗外已經狂風暴雨大作。
看不清樓下任何街道。
我第一次產生了惶恐與害怕。
江野還在路上嗎?
不, 他肯定找到地方躲雨了。
但這個猜測說服不了我。
我清楚地知道——江野會回來找我。
他不會讓我一個人在家。
因為他害怕, 害怕我因為內心裡的逃避與軟弱, 不顧一切甚至傷害自我地與他割裂。
20
我無法繼續等待。
當即衝到客廳,打開門即將跑出去的那瞬間,看見了渾身濕透的江野。
四目相對。
江野反手關上門。
雨水打濕了玄關處的地毯。
誰也沒說話,我只知道帶著雨水的唇格外鹹濕。
「江野......好咸。」
淚水模糊了眼眶,身體被人抱起, 放上了玄關。
說不清這個吻是放縱還是訣別。
比以往任何一次還要激烈。
玄關。
客廳。
浴室。
淚如雨下的不止是我, 還有江野。
「鄭美美回家了。」
「她回到了自己的家。」
江野的眼睛也是紅的,神色在水霧間有股說不出的脆弱。
「鄭美美有家,江名豪也有家,沒有家的只有我們。」
說到最後, 他伏在我的肩上睜著眼落淚。
「姐姐,你能不能疼疼我,讓我不要再沒有家了。」
21
Teddy 被哄睡後, 丹尼爾終於有空關心自己的妻子。
「鄭,你在想什麼?」
鄭美美望著風雨大作的室外, 忽然說了一句。
「他到家了嗎?」
江野走的時候,還沒有下雨。
只一個小時,就下到這麼大。
「如果還在路上, 得多危險。」
「但市中心離這裡也不遠, 一個小時怎麼也該開回去了。」
除非那個混蛋自己在外面淋雨。
鄭美美難免想起江野最後說的那幾句話:
「其實我們都在欺負她。」
「江名豪是個爛人, 他欺負她當初年輕沒有勢力與地位。」
「你仗著恩情,欺負她善良責任感強還愛你。」
「我也在欺負......」
他與她相處八年, 知道她的溫和堅韌,更知道她對自己有著極高的道德要求,因此才會飽受折磨。
在驅車回家前,手機提前發送了暴雨預警。
江野刪除了簡訊。
他要用最炙熱最無法轉移的感情, 去賭——
她也愛他。
22
我是個懦弱又過度用情的人。
八年前。
十二歲的江野罵鄭女士是個不負責任的自私鬼。
我要反駁他:「她很辛苦,而且這也不是她的錯。」
八年後。
鄭女士帶著三歲的親生孩子殘忍地站在江野的面前。
我幾乎要悲傷地流下淚來,並第一次想控告她實在自私。
我明白, 我的愛轉移了。
我是個無可救藥的罪人。
23
相似又不一樣的雷雨夜。
我睜眼盯著落地窗。
閃電照亮了玻璃上的倒影。
江野掰過我的臉頰,唇舌強勢又霸道地探入我的口中。
「姐姐真溫暖。」
「不要再相親了好不好?」
「你要是實在寂寞, 可以找我緩解, 就像現在這樣。」
「如果你接受不了,我們可以悄悄的,沒有人會知道, 也沒有人會管我們。」
畢竟,從八年前開始,他們的世界——
就只剩下他們兩人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