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受夠你了,人販子。」
9
系統宣布了我的攻略任務失敗,將在七天後被正式抹殺。
距離被抹殺倒計時第七天。
我簽署了離婚協議。
簽下蘇晚意三個字時,筆尖沒有絲毫猶豫。
十五年,這個名字為了謝淮二字活著,從今天起,它該屬於自己了。
快遞員上門取件時,看了眼地址,有些驚訝。
「小姐,寄到謝氏集團總裁辦?是急件嗎?」
我笑了笑,臉色或許還蒼白著,但眼神是靜的。
「是,很急。今天必須送到。」
快件被取走,門關上。
屋子裡空蕩蕩的。
我站在客廳中央,環顧這座精心布置卻從未得到過男主人一眼垂憐的「家」。
我開始收拾東西,其實沒什麼好收拾的。
這些年我一心撲在謝淮身上,對自己的投入少之又少。
一個小小的行李箱裝滿了我的全部家當。
最後幾天時間,我想多陪陪爸爸。
我剛合上行李箱,門口傳來驚天動地的砸門聲。
「蘇晚意!開門!蘇晚意!」
是謝淮的聲音。
失了智的、暴怒的,甚至夾雜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慌亂的吼聲。
這麼快就收到了啊。
我走過去,打開了門。
門外,謝淮手裡攥著那份剛收到的快遞文件,臉色鐵青,眼底翻湧著難以置信的怒火。
「蘇晚意!」他幾乎是咬著牙念出我的名字,一把將那份協議摔在我面前。
「你又在耍什麼花樣?!以退為進?欲擒故縱?你以為這樣我就會多看你一眼?!」
紙頁紛紛揚揚,落在光潔的地板上。
我靜靜地看著他,看著這個我耗費了十五年光陰去愛的男人。
看著他此刻的失態和憤怒,心裡竟然一片平靜,甚至有點想笑。
然後,我迎上他暴怒的視線,聲音不大,卻清晰得足以斬斷一切。
「很簡單。」
「謝淮,我不要你了。」
10
我回到了蘇家。
爸爸什麼也沒多問,做了一桌子我愛吃的菜,席間不停地給我夾菜,仿佛我還是那個沒長大的小女孩。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他反覆念叨著,聲音哽咽。
家的溫暖幾乎讓我潰不成軍。
但我必須忍住,我不能讓爸爸察覺任何異常。
我只能在剩下的時間裡,儘可能多地陪陪他。
第二天,我開機後,手機被謝淮的未接來電和簡訊塞爆了。
從一開始的怒斥「蘇晚意你竟敢真的搬走?」,到後來的質疑「你玩真的?」。
再到最後幾條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你居然真的把孩子打了?」。
看來謝淮是看見我夾在離婚協議里的流產同意書了。
我看著那些信息,只覺得諷刺。
他似乎永遠不擔心我會離開他。
而當我真正放棄他時,他終於開始慌了。
我直接拉黑了他的號碼。
世界清靜了。
下午,我獨自去墓園看了這個世界的母親。我把一束白色的百合放在墓前,靜靜地坐了很久。
「媽媽,」我輕聲說,也不知道是在對誰說,「對不起,讓您失望了。我沒能過得幸福。」
「但是,就快結束了……」
晚風吹過,拂動我的髮絲,溫柔得像一個擁抱。
接下來的幾天,謝淮不斷在我面前刷存在感。
不僅在發布會上感謝多虧了我這個賢內助的支持,才有他如今的一切。
媒體這才發覺謝淮是已婚人士。
更是勒令林倩將社交平台上所有的甜蜜視頻全部刪除。
曾經向林倩傾斜的天平如今逐漸靠近我。
倒計時第四天,我收到一束匿名送來的昂貴藍玫瑰,卡片上沒有署名,只有列印出來冷冰冰的「對不起」三個字。
我抱著花束下樓,送給了小區門口打掃衛生的保潔阿姨。
倒計時第三天,謝淮狼狽地出現在蘇家院子裡。
他是趁保安不注意翻牆進來的。
謝淮看起來糟糕透了。
頭髮凌亂,眼底布滿紅血絲,筆挺的西服外套皺巴巴地搭在手臂上,整個人透著一股從未有過的倉皇和狼狽。
他看到我,那雙總是盛滿厭棄和冰冷的眼睛,此刻翻滾著劇烈而複雜的情緒。
害怕,恐慌。
「要進來坐坐嗎?」我問,客氣得如同對待一個陌生的訪客,「我泡的茶還不錯。」
謝淮僵在原地,難以置信地看著我。
他大概設想過我無數種反應,哭訴、糾纏、歇斯底里,唯獨沒有眼前這種近乎殘忍的平靜。
他最終還是一腳跨了進來,帶著一股壓抑的戾氣。
我引他在客廳沙發坐下,轉身去沏茶。
水沸,沖泡,濾出。
淡金色的茶湯注入白瓷杯中,熱氣裊裊升起。
我將茶杯輕輕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謝淮,」我看著他,眼神平和,「喝杯茶吧。」
「以前,你總是不耐煩陪我做完這些。」
謝淮的時間從不肯分給我半分,他總是很忙,對我永遠不耐煩……
謝淮的目光死死鎖在我臉上,試圖從中找出偽裝的痕跡。
可他只看到一片深不見底的疲憊和空洞。
他猛地一揮手!
「啪——!」
杯子摔得粉碎,滾燙的茶湯四濺,沾染了他的褲腳和地毯。
他猛地起身,一步跨到我面前,死死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我的骨頭。
「不准離開我!」
他的聲音帶著失控的震顫,「不准離開我聽到沒蘇晚意!」
手腕上傳來劇痛讓我皺眉,但卻沒有掙扎,只是抬眼靜靜地迎視著謝淮的目光。
「謝淮,放手吧,我們結束了。」
謝淮卻像是沒聽到一樣,固執地盯著我。
「是因為林倩?」
「我已經和她斷了聯繫。」
「我也在媒體面前承認了你的身份!你到底還要我怎麼樣?!」他質問著,語氣里甚至帶上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意識到的乞求。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很累很累。
「和她沒關係。」我搖搖頭,終於用力,一根一根,掰開他冰冷的手指。
「謝淮,我只是……不要你了。」
我的手腕上,留下一圈清晰的紅痕。
他怔住,看著自己空落落的手,再抬頭看我,眼神里第一次出現了茫然。
「為什麼……」他喃喃地問。
「你不是為我而來的嗎?」
「你不是為了攻略我而來的嗎?」
謝淮說出的話如平地驚雷,在我心中炸開。
原來他一直都知道。
知道我的來意,知道我的目的,知道這場長達十五年的追逐背後,是一個冰冷無情的任務。
所以他才會覺得我的喜歡「廉價」,所以他才敢如此肆無忌憚地踐踏我的真心。
因為他知道不管他怎麼對我,我都不會離開他。
那些從小被欺壓和虐待的壞情緒好像在我身上找到了發泄口。
「你知道……」我的聲音輕得像嘆息,帶著一絲瞭然的嘲諷,「你一直都知道。」
「是,我知道!」他猛地抬高聲音。
「從你很小的時候,像個傻子一樣突然衝出來,替我擋下那些拳頭開始!我就知道你不正常!」
「我能聽到你和系統的所有交流……」
他眼神死死鎖著我。
「我知道你是為我而來的攻略者,你做的所有事,都是為了讓我愛上你!」
「所以呢?」我平靜地打斷他。
「知道我是為你而來,知道你是我存在的意義,所以就可以理所當然地厭惡羞辱我,把我十五年的真心踩在腳下?」
我的目光落在他剛剛摔碎的茶杯上,茶水蜿蜒流淌,像一道醜陋的傷疤。
「謝淮,你知道電擊有多疼嗎?」
他猛地一顫。
「每一次你推開我,每一次你罵我噁心,每一次你帶著林倩在我面前炫耀……」我輕輕說著,仿佛在講述別人的故事。
「系統都會懲罰我,電流穿過身體,像是要把靈魂都撕裂。」
「你知道那有多疼嗎?」
「為了不疼,我只能更努力地去愛你,去討好你。」
「可現在我不怕了。」我抬起眼,對他露出一個極其清淡,卻無比真實的笑容。
「既然你能聽到我和系統所有的交流, 想必也知道我快要被抹殺了吧?」
「謝淮,這一切, 都拜你所賜!」
我看著他瞬間蒼白的臉,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這場攻略遊戲。」
「我,認輸。」
11
謝淮逃也似的離開了。
他離開時的背影踉蹌, 失魂落魄, 再也沒有了往日那股冰冷的傲氣。
倒計時第二天, 我收到了一大箱匿名快遞。
打開, 裡面是堆積如山的禮物。
從最新款的限量包包, 到閃耀的鑽石珠寶,甚至還有一套我年少時曾無意間提過很喜歡的絕版樂高。
沒有卡片。
但我知道是誰送的。
他在試圖用這種方式彌補, 或者說,證明些什麼。
可惜太晚了。
我把珠寶捐給了慈善機構, 包包送給了家裡的保姆阿姨,那套樂高則送給了鄰居家剛上初中的小男孩。
看著男孩驚喜萬分的笑容,我心裡最後那點鬱氣也仿佛隨之散去。
倒計時最後一天。
天空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
我撐著傘, 獨自去了城郊的墓園, 在那裡待了整整一個下午。
黃昏時分,雨停了。
天邊露出一抹殘陽,像是被血染過一樣。
我回到蘇家,爸爸紅著眼眶,做了一桌子極其豐盛的菜,都是我最愛吃的。
我們像往常一樣吃飯、聊天,誰也沒有提明天。
仿佛我只是出了一趟遠門, 很快就會回來。
深夜,我躺在床上,異常平靜。
腦海里, 系統的倒計時聲音冰冷地響著。
「抹殺程序啟動,最後十秒倒計時——」
【十】
窗外似乎傳來引擎嘶吼著剎車的刺耳聲音。
【九】
有沉重凌亂的腳步聲瘋狂衝上樓梯。
【八】
我的房門被猛地撞開。
【七】
謝淮出現在門口, 渾身濕透, 頭髮凌亂, 眼睛裡是前所未有的絕望和恐慌。
【六】
他撲到我的床邊, 試圖抓住我的手, 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
「蘇晚意……不要……我錯了……我知道錯了……」
【五】
「我愛你, 我不知道那是愛……我只是害怕……害怕你完成任務就會離開……」
他語無倫次, 眼淚混著雨水滑落,滴在我逐漸變得冰涼的手背上。
【四】
「求你……別走……」
【三】
我看著他那張英俊卻扭曲的臉, 忽然覺得有些可憐。
【二】
我用盡最後一絲力氣, 對他露出了一個極其輕微,卻充滿了釋然的笑容。
【一】
然後,在世界徹底陷入無邊黑暗的前一秒。
我聽到了自己輕若蚊蚋的聲音。
「太晚了……」
【零】
「抹殺程序執行完畢」
12
我回到了自己原本的世界,回到了十八歲生日那天。
在別人眼裡,我只是睡了一覺。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那是一個多漫長的故事。
另一個系統找上我。
他說那個原本的系統因違規操作被時空管理局關了禁閉。
而我能回來則是謝淮和系統做了交易。
他用自己的命換我重獲新生。
「也許他是愛你的。」
系統走之前,留下一句模稜兩可的話。
「愛我?」
我沒有斯德哥爾摩綜合症,我所有的苦難都來自於系統和謝淮。
愛這個字太虛無縹緲了, 我不需要。
至於謝淮以自己生命為代價為我換來的生機……
這是我應得的, 他活該!
「晚晚,出發去看極光咯~」
屋外, 爸爸的聲音嘹亮高亢,正呼喚著我前往新未來。
「誒,來啦~」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