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遇安的母親點頭又搖頭,「我們是沈遇安的父母,來找你的。」
我突然覺得我引以為傲的小家簡陋得可憐。
沈遇安的父母坐在沙發上,視線落在小美的小床和飯盆上。
我有些侷促。
一邊祈禱沈遇安快些回來,一邊硬著頭皮解釋。
「沈遇安帶小美去附近公園玩兒了,一會兒就回來。」
「那些都是小美的。」
「小美是沈遇安養的狗。」
我緊張得連聲音都在抖。
原本一臉嚴肅的沈父沈母對視了一眼,撲哧笑出聲。
「都說了不要嚇唬人家姑娘。」
「這麼大歲數還拎不清的,嚇跑我兒媳婦怎麼辦。」
沈母拉過我的手。
讓我更緊張了。
直到小美從門外衝進來,撲進沈母懷裡。
沈遇安終於回來了。
後來的氛圍輕鬆許多。
我早就知道沈遇安不是普通家庭的孩子,卻沒想到沈遇安的父母竟都是畫家。
甚至他們的手機里還存著我上學時畫的一幅畫。
記憶閃回了好多個不曾被我注意過的片段。
沈遇安總是坐在我身邊,漫不經心地安慰我,「其實你畫得挺好的,別信老師的話。」
18
許念是在我工作的畫室找到我的。
因為沈遇安父母來了,我請了幾天假。
我不知道許念是哪天來的。
只知道我出現時,她奔向我,撲進我懷裡。
眼淚落在我的頸窩,讓我也紅了眼。
「姐。」
「你怎麼都不來看我呢。」
許念的眼淚簌簌地落著。
我卻不知道她是在問我哪個時候不去看她。
是她住院的那些年,還是她出院後。
她住院時,不止我爸媽、哥哥,周聞京也不允許我去。
但我還是偷偷去了。
坐在許念的面前,連聲音都不敢出。
他們說,我會刺激到許念。
她出院時,不止我爸媽、哥哥,周聞京也不會允許我去。
這一次,我的確沒去。
但我偷偷搜了哥哥的微信。
他的朋友圈從來都是大大咧咧開放的。
每一張照片都是許念。
「姐,你還喜歡周聞京嗎?」
「不喜歡他了,好不好。」
許念握著我的手,突然問我。
好久沒聽到周聞京三個字了,我竟一時覺得陌生。
但我還是點了點頭。
「早就不喜歡啦,我有男朋友了。」
我和許念解釋。
許念盯著我看了一會兒,鬆口氣。
而我也才知道。
那年我沒聽到的許念說的後半句話是,「可我從來只是把你當哥哥,也只是妹妹對哥哥的喜歡。」
19
許念失憶了。
她醒來時,周聞京就守在她身邊。
他說自己是許念的未婚夫,喜歡了許念很多年。
「我懷疑過。」
「可是爸爸、媽媽、哥哥他們都這麼說。」
許念咬著吸管。
和我聊起過去一年的生活。
她是在和周聞京的婚禮前夕想起來的。
周聞京突然提到一本畫冊。
可許念確定自己從未畫過什麼冊子。
她並不熱衷畫畫。
當初說自己想學畫畫也是為了滿足姐姐的心愿。
可周聞京卻無比堅持。
就像他堅持許念說自己很喜歡狗,卻不知道許念對寵物毛髮過敏一樣。
「周聞京很奇怪。」
「他明明說的每一件事都是你,卻說喜歡我。」
許念有些憤憤不平。
我卻實在提不起興致再聽到有關周聞京的事情。
「我要去給學生上課了。」
「可能要兩個小時,你是等我下課,還是有其他安排?」
我們就坐在畫室附近的咖啡店。
我指了指陸續走進畫室的學生,緩緩起身。
許念是家裡的掌中寶。
才出院一年,家裡根本不會同意她自己來蘇城的。
果然。
許念朝我吐了吐舌頭。
「姐,你不怨我就好啦。」
「我得趕緊回去了,不然爸媽要罵我的。」
「還得和周聞京退婚呢。」
20
許念來去匆匆。
這是我們二十多年來的相處模式。
我早已習慣。
沈遇安來接我下班時,還是捕捉到了我的情緒。
他不放心地問我,「怎麼了?」
我如實說了許念來找過我的事情。
我和沈遇安年底打算結婚了。
聽到周聞京把我錯認成許念,他冷嗤了一聲。
「渣就渣,還不敢承認。」
我想也是。
周聞京的母親去世得早,父親又常年忙於工作。
周聞京可以獨當一面時,父親又隱退避世。
我知道,他和我是一類人。
缺愛,缺安全感。
帶著許念和周聞京認識以後,我們時常相約一起看展。
許念活潑跳脫,像個小太陽一樣。
她很少看展,卻喜歡拍照。
她拍了好多我和周聞京同框的照片。
打算和周聞京告白那天,她說等我告白成功,就把照片送給我做禮物。
而我準備送給周聞京的畫冊也越來越豐富。
至於畫冊。
周聞京誤會了。
他誤以為畫冊是許念的。
我把畫冊落在了畫室,許念跑回去幫我拿。
剛巧看到周聞京撿起畫冊正翻閱著。
許念急得搶了過來,還不小心扯壞了封面。
那天周聞京的助理突然問起我時,我大概就猜到了。
只是在他問我之前,我就已經把畫冊燒了。
燒畫冊那天,是我住進民宿的第五天。
也是重新遇到沈遇安的前一天。
我畫了好多周聞京。
就像沈遇安畫了好多我。
大概區別就是,緣。
21
周聞京把自己關在別墅好多天。
和許念的婚紗照全都撤了下去。
換成了自己和許願唯一拍過的一張照片。
他盯著照片里的許願看,聽著聽筒對面一遍遍提醒他空號的機械女聲。
才意識到,他把許願弄丟了。
許念不肯告訴他許願在哪兒。
其實許念不說,周聞京也會知道。
許願在蘇城。
許願離開的當晚,他就查到了許願訂的車票。
他只是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去找許願。
許念問過他。
「你懂不懂什麼叫喜歡?」
周聞京張了張嘴。
他喜歡許願,又不喜歡。
關於這個問題,在周聞京沒有看到那本畫冊之前, 他就思考過。
他喜歡許願。
許願的畫總能讓他想起自己的母親。
就連許願沉靜的性子, 都和自己的母親很像。
他也不喜歡許願。
他討厭同類人。
他討厭許願一眼就能看穿自己的感覺。
他能感受到許願在一步步靠近自己,想要給他一些愛。
他才不缺愛。
可那天他撿到了那本畫冊。
他第一時間就覺得是許願的。
畫冊里藏滿了許願對自己的喜歡。
每一幅畫里的他,比他自己都覺得更像自己。
可他又不希望是許願的。
好在許念搶走了畫。
她紅著臉, 又氣又急。
周聞京心口鬆了一下, 他便堅信那本畫冊是許念的。
22
這樣的心理暗示多了以後。
周聞京發現自己開始不受控地被許念吸引。
她的直接和熱情,讓他沉寂的心逐漸變得澎湃。
直到那天。
許願突然約他在畫室見面。
周聞京的心慌了。
他給許念發消息,故意在許願約自己的前五分鐘約了許念。
可周聞京怎麼也沒想到。
他害了許念, 又害了許願。
車禍發生後, 周聞京整個人都陷入巨大的自責與慌亂中。
他看著躺在病床上毫無生氣的許念, 又看著滿臉淚痕的許願。
他同意了許念昏迷前提出的要求。
他要好好對許願。
所以他和許願訂婚了, 也相處了一個月。
他接受了自己喜歡許願這件事。
可這樣的喜歡被內心不斷洶湧的愧疚所淹沒。
直到自己那天喝醉酒。
他吼了許願。
甚至踹翻了許願的畫架, 讓許願別學許念。
他想起躺在病床上的許念,因為她可能一輩子不會再醒來。
他把這種愧疚強加在了許願身上。
那天許願跑了出去,又渾身濕漉漉地回來。
周聞京的愧疚終於有了發泄點。
他一邊找著不同的女人去刁難許願,讓許願和自己一起深陷痛苦。
又一邊守在許念病床前, 混亂地以為自己是真的愛許念。
23
我是在一場拍賣會上偶遇的周聞京。
北城的冬天很冷。
進了會場之後,沈遇安才同意幫我把脖子上的圍巾取下來。
他握著我的手, 小心翼翼地牽著我往包廂走。
周聞京與我擦肩而過。
他停住腳步, 動了動唇,喊了我的名字。
「許願。」
我沒聽到。
是真的沒聽到。
沈遇安一遍一遍在我耳邊叮囑。
「姑奶奶,看路,看路。」
「你懷著孕呢,慢點兒, 慢點兒。」
沈遇安原本是不同意我來的。
可這場拍賣會有一幅畫, 我蹲了很久。
懷孕是個意外。
沈遇安有個學生是從北城轉到蘇城的。
非說我和周聞京的太太長得一模一樣,連名字都一樣。
那是周聞京最瘋的幾個月。
他高調地召開記者會。
說周太太的位置, 非我不可。
為此。
我消失很久的父母竟開始主動聯繫我。
只有我哥一如既往地討厭我。
他不知道從哪兒知道了我的電話, 或許是許念給的。
他給我發簡訊, 「好好待在蘇城, 別再回來。」
跑去國外念書的許念也給我發消息安慰我, 「就當周聞京是個瘋子,等你結婚一定要喊我回來。」
後來是周聞京的父親出面。
周聞京才有所收斂。
等學生反應過來時, 沈遇安早就黑了臉。
那天晚上。
我堪比跑了一場大汗淋漓的馬拉松。
於是懷了現在的小祖宗。
24
我如願拍下了那幅畫。
拍賣會一結束。
沈遇安就催著我回蘇城。
從電梯出來時,我們又遇到了周聞京。
他好像說了什麼。
我沒聽到。
只聽到沈遇安說沈母在家裡燉了湯, 現在回去還來得及。
我笑著應好。
周聞京伸手攔住我。
他的聲音讓我覺得有些恍如隔世。
「給你。」
「當初砸了你的鐲子,現在還給你。」
不止我。
陸陸續續從會場出來的人都愣住了。
我實在覺得莫名。
又不想被那麼多人當戲看, 只能溫聲婉拒。
「周先生, 您記錯了吧。」
「我們早已經兩清,哪裡來的還這個字。」
我不知道是哪個字惹到他,讓他當眾發瘋。
他突然攥住我的手腕, 把我往自己懷裡帶。
沈遇安攬著我的腰。
他抬腳的功夫,我的另外一隻手已經扇在了周聞京的臉上。
清脆的一聲響。
驚得記者連快門都忘了按。
我被沈遇安養得嬌氣了。
不止被周聞京攥過的手腕疼,連剛剛打周聞京的手也很疼,眼淚都掉了出來。
沈遇安還是把周聞京踹翻在了地上。
咬著牙, 放狠話。
「周總,你最好是敢給我發律師函。」
我不知道北城的記者會怎麼寫今天的一幕。
也不知道周聞京的父親是否允許這一幕被掛在網上。
但我還是眨著星星眼。
把手塞進沈遇安的大衣口袋,然後高呼了一聲:
「哇。」
「老公超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