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夢見他朝我揮了揮手。
我正想回應時,一個身影從我身邊擦肩而過。
我愣愣地看著那個身影出神,眼圈瞬間紅了。
那個身影不再孱弱,背挺得很直,腳步也很穩。
和七年前一樣健康。
我看著他們手拉著手沿著一條看不到盡頭的路一直往前走。
我緊跟在他們身後,也想要去拉他們的手,可手卻怎麼都碰不到。
明明離得那麼近。
「爸!媽!」
我著急地喊著他們。
但他們卻跟沒聽見一般,自顧自地往前走。
心中說不出的悲傷從胸口蔓延。
眼淚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我想不明白,為什麼我會這麼難受。
眼淚朦朧了我的視線,我的眼皮又重又澀又痛。
我跌跌撞撞地跟在他們身後走,然後變成跑。
最後在我體力不支快要摔倒時,一個溫暖的懷抱接住了我。
是熟悉的梔子花皂香味。
再次被熟悉溫暖的懷抱抱住時,我像小孩般抱著她的腰開始嚎啕大哭。
「媽媽。」
「我該怎麼辦啊?」
「我要怎麼辦啊?」
媽媽一直沒有說話。
只是安靜地摸著我的頭。
在我哭聲漸漸弱了下來後,她才像幼時般,心疼地抱住我的頭。
她說。
「我的囡囡,這些年很辛苦吧。」
「以後也要像愛爸媽一樣愛自己。」
……
我猛地睜開眼,抬手一摸發現臉上布滿了淚水。
護工欲言又止地看著我,臉上滿是擔憂。
「我沒事。」
「我知道。」
我拒絕了她的攙扶,一個人腳步緩慢地走出了病房門。
17
我媽的後事一切從簡,沒有通知任何人。
下葬那天,天氣很陰。
但沒有雨便算是好天氣。
我沉默地看著這兩個緊挨的墳墓,看了很久。
直到賀景堯過來找我。
「你這幾天身體瘦得厲害,要好好休息,下次再來看他們吧。」
賀景堯拉住了我的手,指腹安撫地碰了碰我的手背。
我抬頭看向賀景堯。
這些天賀景堯一直陪在我身邊。
他的話很少,卻很令人安心。
他對我太好,好得超過了普通朋友的界限。
我安靜地任憑他牽著我的手往墓園外走去。
在即將走出墓園時,我看著他的背影低聲問:「賀景堯,你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
賀景堯腳步未停,他的聲音溫和平靜。
「也沒有很好吧。」
……
沒過幾天,我就在賀景堯的公司入職了。
那天過後,我和賀景堯的關係變得很奇怪。
我們會默認下班後的時間一起吃飯。
在閒余時間會給對方互發消息,分享日常。
甚至在對方加班時,留下來陪著一起。
就像……
就像戀愛一樣。
「像嗎?」
賀景堯側過臉看著我,見我沒回答又問了一次。
「有的時候,我會覺得就像戀愛一樣。」
我下意識捂住了嘴。
我差點以為自己把心裡話說出來了。
我正要回答,手腕突然一緊被人拉到了一邊。
清爽的水生調香味占據了我所有感官。
我忽然想起去年的一天,程熠將自己常用的松木香換掉了。
換成溫柔乾淨的水生調香水。
他看著我疑惑的表情,彆扭地開口:「你那天不是說這款香好聞嗎?」
思緒回籠,很久未見的程熠不知道從那裡冒出來,將我拽到了身後。
用一副陰沉的模樣直視賀景堯。
「你沒看到她在拒絕你嗎?」
他的語氣冰冷。
一副為我著想的模樣。
我動了動手腕,很輕鬆地掙脫了程熠的控制。
我看著他陰沉的臉,平靜開口。
「我沒有拒絕他。」
18
程熠瞬間就靜了。
他回過頭看著我,我能清楚地看到他臉上的疲態和眼底的紅血絲。
他說。
「徐婉,我們聊聊。」
「我們之間已經沒什麼好聊的。」
程熠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仔細想來,這大概是我第一次拒絕他的要求。
「我不要你給我轉的錢!」
他像是怕我轉身就走,急切地湊過來抓住了我的手。
「那些錢,不用你還。」
「我們之間不用算得那麼清!」
我在程熠身邊這三年,不僅僅只是他的秘書。
他的資源很多,手上掌握的信息更多。
短短三年,我便賺到了一大筆錢。
能夠支付得起我媽高額的醫療費。
甚至還能還清那一百萬。
早在我媽下葬那天,我便把所有的錢算清一同轉到了他帳上。
我搖了搖頭。
「兩清了,程熠。」
19
那天晚上,程熠聽到我這句話後,整個人都愣住了。
最後是被匆匆趕來的舒寧拉走的。
自那天起。
程熠就像過去大學四年追求舒寧那樣追求我。
比如每日按時送達的鮮花、奢侈品。
但最後都會被賀景堯面無表情地丟進垃圾桶。
又比如下班後甚至是上班前的等待。
但賀景堯比他更早更快。
……
賀景堯出差的那天,程熠在公司樓下等了一天。
最後二助都給我打來了電話。
求我讓程熠快點回去,辦公室一堆文件等著簽名。
我眉頭緊皺,在同事們八卦的視線里出了公司。
程熠見我主動下來見他,原本冷著的臉瞬間化了,朝我露出個乾巴巴的笑。
「程熠,我們聊聊吧。」
程熠帶我去了一家我們常去的西餐廳。
那裡的牛肉很嫩,是程熠少有的愛吃的餐廳。
所以我們經常去吃。
程熠坐下來後,忐忑地看了我一眼,沒有說話。
我主動開口。
「你和舒寧的訂婚是什麼時候?」
程熠愣了一下才開口。
「取消了。」
「我後來才發現我已經不喜歡舒寧了。」
他看著我,一字一句地說。
「我現在才明白我到底喜歡的是誰。」
「可是……」
「我好像把她弄丟了。」
「我想把她找回來。」
程熠的聲音越說越低,眼睛也開始泛起了紅。
我嘆了口氣,看著他的臉輕聲說:
「程熠。」
「我花粉過敏你知道嗎?」
程熠抬頭看著我,臉上瞬間失去了血色。
「我……」
他想解釋,但最後什麼都沒說出來。
我沉默了一會,繼續開口。
「程熠,我曾經是真的幻想過我們的以後。」
「但都是曾經了。」
「你說喜歡我?」
「可你送的花、送的奢侈品都是舒寧喜歡的。」
「你不知道我花粉過敏,不知道我喜歡吃什麼,不知道我喜歡什麼禮物, 你什麼都不知道。」
我本以為我能很平靜地說完這些話。
但最後還是忍不住啞了嗓。
「程熠, 如果我沒見過你愛舒寧的那四年,我或許能勉強相信你說喜歡我。」
「可我偏偏知道, 知道你真正喜歡上一個人是怎樣的,你要我如何相信這三年你是喜歡我的?」
「你喜歡舒寧時,是百般縱容,對我, 便是漠視冷淡。」
「這就是你說的喜歡嗎?」
程熠閉了閉眼,啞著嗓子說:「對不起。」
「程熠。」
我哽著喉嚨,拚命抑制住眼底的淚水。
我報了個日期。
「那天晚上, 是你把療養院專攻我媽病情的醫生帶走了嗎?」
「是你嗎?」
程熠愣住了,他的表情開始變得很無措。
「是我, 我只是太生氣了。」
「但後面我又讓他們快點回去了,阿姨……」
程熠像是突然被掐住喉嚨一般,後面的話瞬間斷了。
他是意識到了什麼,難以置信地看著我。
「我以為阿姨已經轉院了。」
「所以護士說的那個已經去世的病人,是……」
我頭漲得厲害, 已經不想再見程熠了。
我聲音都在發抖。
「程熠, 我們不要再見面了。」
程熠眼圈也紅了, 眼淚一直往下掉。
「對不起, 真的對不起。」
20
賀景堯提前了一天回來。
因為要送我去機場。
早在一個月前,賀景堯就問我想不想去國外的分公司試試。
他坐在辦公桌前, 目光柔和地看著我說:
「我私心想要你能夠一直在我身邊。」
「但婉婉,我也希望你能去更多的地方,見識不一樣的風景。」
「在我這裡,你是自由的。」
……
機場廣播開始播放航班信息。
在賀景堯錯愕的目光下, 我踮起腳在他唇邊輕輕地落下了一個吻。
「賀景堯,等我回來。」
21
在紐約待了三年, 我才勉強習慣這邊濕冷的冬天。
這是我在紐約度過的最後一個聖誕。
剛出辦公樓,我便看到一個站在門外佇立很久的人。
自我到紐約以來, 每年的聖誕節, 程熠都會過來見我。
即使我們不會交流, 不會對話。
但今年的紐約實在是太冷了。
我圍好圍巾,對著那個雪人說:「去喝杯熱咖啡嗎?」
雪人猛地抬眼看我,眼睛裡流露出喜悅。
「我可以嗎?」
我在街邊買了兩杯熱咖啡,將另外一杯遞給了程熠。
從天空飄落的雪落在地上很快就化成了水。
我抿了一口熱騰騰的咖啡, 說:
「我以前總在想,你每年聖誕都要去紐約一趟,紐約到底有多好?」
「現在我知道了,是真的很好。」
我看向不遠處一直跟著我們的那個男人,語氣溫柔地說:「程熠, 不要再來找我了。」
程熠紅著眼看著我無名指的戒指,問:「他對你好嗎?」
「很好。」
程熠走後, 雪變大了。
我圍著圍巾自顧自地往前走。
跟在身後的男人終於沒忍住,撐起傘擋在了我頭上。
他一邊撥我頭上的雪, 一邊抱怨。
「他怎麼又來找你?你們說什麼了, 你笑得這麼開心?」
說完他又悶悶地補充。
「你還對他笑!」
我沒忍住笑了笑,挽著他的手臂抬眼看他:「想知道幹嘛還站那麼遠?」
說完我又伸出手, 探出了傘外。
雪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
我鬆開他的手臂,跑出了傘外。
彎著眼說:「賀景堯,雪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