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傑和沈琴齊齊搖頭,我抬手,在他們驚恐的眼神中,一人賞了一巴掌,趁他們捂臉,從中間的縫隙跑了。
剛出巷子不久,沈泊霆迎面走來。
我趕緊左拐,蹲下躲在花壇後。
沈泊霆走了之後,我走到另一條巷子,找了個老人打聽許明華這個人。
沒想到許明華竟然是我同學的哥哥,我知道他家怎麼走。
越往許家走,我的心越沉重。
許明華當年在紡織廠質管科的招聘考試中考了第一,沈泊霆是第二。
紡織廠質管科只招一人,按照慣例,就是許明華。
在我翻到的那張懺悔紙上,沈泊霆寫道,他不想下鄉吃苦,於是和許明華回去時,他邀請對方喝酒。
他一直勸,哭訴自己要下鄉了,以後見不到許明華這個好兄弟了,許明華心軟就答應了他的邀請。
他一直灌許明華酒,等許明華喝醉不省人事後,他將人背到城外偏僻的枯井,將人扔進去,怕許明華不死,還朝下面扔了好幾塊大石頭,看到許明華的頭被砸扁,血肉橫飛,他才離開。
他這些年一直睡不好,總是夢到許明華。
為了減輕負罪感,經常去許家幫忙。
依舊是左手寫字,還故意醜化了許多,我把沈泊霆做的事和許明華的屍身所在的枯井,全寫在紙上。
用紙包裹了一塊石頭,砸進許家的窗戶。
聽到砰的一聲,我拔腿就跑。
站在隔壁圍牆上,看到許家有人把那團紙撿走了,我才悄悄離開。
對沈泊霆報復正在進行中,現在到小叔小嬸了。
他們一個都別想好過!
12
在招待所休息了一晚上。
天一亮,我坐車去市裡,直奔九中。
九中是全市最好的高中。
成績不夠,擇校費來湊。
小叔的兒子程遠飛就在這裡就讀。
小叔小嬸都懶得令人髮指,程遠飛卻能在九中讀書。
前世我疑惑,卻不得答案。
現在知道了。
他們用的分明就是我爸寄回來的撫養費!
臨近放學時間,九中周圍已經有混混聚在一塊抽煙了。
我買了兩包煙,過去拜託他們,等程遠飛出來,我使眼色,他們就到他旁邊去討論偷玉河大橋鐵螃蟹的事。
玉河大橋是用鐵架組裝而成的橋,河底有很多加固橋墩的東西,是鐵做的,因它結構和螃蟹類似,故而當地人都喊這東西為鐵螃蟹。
程遠飛花錢大手大腳,經常缺錢。
他偷東西也偷成了習慣,我不知道多少東西被他偷過。
他聽到能偷鐵螃蟹去賣,且那地方沒人管,肯定不會無動於衷。
混混討論的聲音很大,程遠飛垂眸,一直在聽,眼睛越來越亮。
凌晨兩點,程遠飛從出租屋出來。
直奔玉河大橋而去。
我遠遠地跟在後面。
他今晚偷了好多鐵螃蟹,實在背不動了才不舍地離開。
明明我聽說因為偷鐵螃蟹的人太多,這裡已經被警察監管了,可今晚這裡竟然沒人。
難道是時間還沒到?
我有的是耐心。
我記得非常清楚,前世很多人去偷鐵螃蟹去賣,導致大橋搖晃,修復了很久才能繼續使用。
因為玉河大橋的造價十分昂貴,當時偷鐵螃蟹被抓的人,最後判刑都很重。
程遠飛今天不被抓,後面也肯定會被抓。
第二天中午,程遠飛迫不及待地去賣鐵螃蟹。
從廢品站出來,他笑得嘴都合不攏,請了好多同學去打遊戲,說是他爸媽最近發財了。
又是請兄弟打遊戲,又是請心上人下館子,程遠飛的錢沒幾天就花完了。
他半夜又去了。
……
第四次,警察來了,程遠飛被抓了個正著。
13
目送程遠飛被抓進警察局,我又飛快坐車回縣裡。
剛進巷子,就被鄰居抓住,「你家出大事了,趕緊回去!」
原來許家撿到紙條當晚,就去那口井看了。
井裡的衣服,還沒徹底腐爛,還能看出花色布料。
許家人一眼就認出了衣服,他們至死都忘不了這套衣服。
許明華去參加考試,許母特意扯了布,一針一線給他縫的,上面還歪歪扭扭地繡了祝他考試順利的話。
井裡的骨頭,其他部位還算完整,腦袋和胸口卻是殘缺不全,散落在四處。
許家人淚灑當場,立即報警。
警察來了之後,有百分之九十八能確定那具屍骨的確是許明華的。
穿的衣服一樣,許明華小時候身體不好,許家給他買了一塊長命鎖,也從兜里摸出來了,一模一樣。
以及許明華以前受傷左腳小拇指被割了,屍骨上只有兩個指節的左腳小拇指也完全符合。
經過法醫檢驗,判斷出這具屍體是在十年前左右死亡的,和許明華失蹤的時間符合。
許家人去沈家大鬧,根據我寫在紙上的指示,找到了沈泊霆當初寫下的懺悔書。
沈泊霆被許家人按著暴打,直到警察來,兩方人才被拉開。
我到時,警方按住了沈泊霆,正準備抓他走。
李金花在一旁又唱又跳,「你們這群警察簡直眼瞎心盲,我兒子從小聽話懂事,怎麼會殺人?!」
一時踩錯,她崴腳摔倒,躺在地上,後腦勺流出一小灘血。
沈泊霆拚命掙脫,「媽、媽!」
看到我,他一喜,「小余,你快送媽去醫院,她不能出事。」
「錢。」我伸手,「沒錢咋交醫藥費?」
「我身上沒錢,你是死人嗎?去借啊!」他掙脫警察的束縛,怒喝:「媽耽擱不得,你趕快點!」
我笑了,看到站在一旁的宋聽荷,「我沒摸過沈家的一分錢,你大半的工資都給她,現在讓我去借錢,還讓我去照顧你媽,我有病啊?你真正的媳婦不是在這兒嗎?」
沈泊霆站起來憤怒地推我,「這種時候你鬧什麼?聽荷今天只是單純地回來看孩子,現在你才是我媳婦,從古到今都是兒媳照顧婆婆,你扯一個外人幹嗎?」
他的力氣很大,我撞到了牆。
肩膀被撞出血了,麻痹了好一會兒沒有知覺。
緩過來後,我抄起地上的掃把打回去,「照你的說法,我說了一個外人,你這麼激動幹嗎?還敢推我!」
我追著沈泊霆打,他一時不慎,掉進巷子的排水溝。
裡面都是黑色污泥,散發著令人窒息的臭味。
沈泊霆爬上來後,帶著一身污泥,不管不顧地迎著掃把也要打我。
拳頭近在咫尺,我嚇得閉上眼睛。
疼痛卻遲遲未來。
我睜開眼,一個健壯的男人擋在我身前,捏住了沈泊霆的拳頭,又踹了他膝蓋一腳。
沈泊霆臉上震驚,痛呼著跪在地上。
我被人緊緊抱進懷裡。
溫暖的、能讓我安心的感覺,我已經有十多年沒有過這種感覺了。
「小瑜!」女人炙熱的淚落在我脖頸上,「是媽媽來晚了!」
果然是媽媽。
只有媽媽的懷抱才會這麼溫暖。
我眼眶一熱,什麼也說不出來,將腦袋埋進她懷裡大哭。
爸爸媽媽竟然來得這麼快!
在我遇到困難的時候,這一次,終於有人站在我這邊,擋在我身前!
做了前世爸媽回來找我的夢後,我去警局備案了。
當時警局裡有人說爸媽的名字很耳熟,一查才發現爸媽之前來備過案,留下了電話號碼。
只是他們要找的女兒,和我現在的名字不一樣,所以一直沒找到我。
媽媽溫柔地摸著我的頭,告訴我:
這些年,他們把全省都找遍了,各個臨省也找了不少地方,卻始終沒有我的任何消息。
兩人來來回回找過很多次,每次都帶著希望而來,失望而走。
和媽媽聊了許久,我終於知道問題出在哪裡。
爸爸當年走時,我還沒上戶口。
直至小叔結婚來鎮上,去政府部門遷戶口時,在我的強烈要求下,奶奶才給我上戶口。
名字是程多餘,而非爸媽給我取的程瑜。
後來,戶口上只有我和奶奶。
奶奶死後,戶口丟了,我去補辦,至此戶口上只有我一人。
而小叔騙爸媽我戶口上的名字就是他們取的程瑜。
名字錯了,又沒有照片,爸媽只能靠媽媽畫的我小時候的素描畫找人。
14
沈泊霆被警察帶走。
有爸媽在,他不敢再讓我照顧李金花了。
爸媽帶我去國營飯店吃飯,又帶我去供銷社買了好幾套衣服,以及雪花膏、麥乳精等。
看著我身上打了補丁的衣服,摸著我粗糙的雙手,媽媽哭得幾近暈厥,「我和你爸爸不該那麼粗心,只聽信小叔小嬸的話,應該多跟其他人打聽的。」
奶奶死後,我才到小叔小嬸身邊,跟著他們從村裡搬到鎮里,又搬到縣裡,搬了至少六次家,以前的鄰居根本就找不到了,爸媽縱然想找人打聽,也找不到人的。
我安慰媽媽,媽媽卻更自責了。
在街上遇到我爸媽,小叔小嬸欣喜若狂,「哥,嫂子,你們回來了!」
遠飛上高中,花費不少,他們夫妻壓力大。
每次哥嫂回來,都會給他們一筆錢,讓他們幫忙留意女兒的消息。
這次肯定也是!
他們找理由,這次多拿點錢,買點肉和奶粉給遠飛補補。
遠飛很努力,上個星期說要買資料,需要 50 塊錢,他們剛剛還在發愁去哪找錢呢,現在就有著落了!
小叔樂呵呵地走過來,想拍爸爸的肩膀,卻在看到旁邊的我時,笑容瞬間凝固。
爸爸直接揚手,揪住他的衣領,就往死里揍。
小叔的鼻樑斷了,牙齒也掉了兩顆。
小嬸衝過來,「他是你親弟弟啊,你媽以前讓你多照顧他,你答應得多好,現在卻奔著要他的命打,你還有沒有良心了?!」
媽媽鬆開我,抓住小嬸的頭髮,啪啪就是兩耳光。
「這些年你們夫妻拿著我們的血汗錢,是不是拿得很高興?就連我女兒也被你們賣了換彩禮。」
媽媽越說越生氣,直接脫下鞋啪啪地抽小嬸。
打完小叔,爸爸摸走鑰匙,直奔他家,把所有東西全砸了。
是的。
連門都踹爛了,家裡的牆也被錘子打得搖搖晃晃。
自那以後,小叔小嬸一直躲著我們走,連賠償都不敢提。
直到程遠飛被判十八年,小叔找到找到我家來,「遠飛會去偷鐵螃蟹,是不是你使的壞?!」
我爸要揍他。
我拉住爸爸,勾起唇角:「是不是我做的又能怎樣?結局能改變嗎?」
小叔被我這副態度氣到心梗,還沒送進醫院就斷氣了。
小嬸跑去娘家求助。
結果娘家沒人過來。
她在娘家住了幾天,天天挑懷孕的弟媳的刺,說生出來肯定不如程遠飛,天天鬧著要他們想辦法給程遠飛減刑,結果被氣急的弟弟失手推下樓梯。
她摔下去後,弟弟、弟媳都沒去查看,想給她一個教訓,讓她以後安靜點。
等想起去看她時,送去醫院,已經高位癱瘓。
弟弟、弟媳嚇壞了,把她抬進被砸得稀爛的家,「我以後會給你送飯,你就在這兒住著吧。」
前一個月, 弟弟還一日三餐地送, 後面就變成餓了記得就送,忘了就第二天送, 實在不行第三天。
小嬸躺在家裡,沒人給洗澡、換衣服,沒多久生了蛆。
弟弟再來送飯的時候,發現她已然斷氣。
15
證據確鑿, 沈泊霆被判死刑。
執行前,我來看了他。
他坐在玻璃後面苦笑,說出的話似乎是因感動而哽咽了:「謝謝你, 這種時候還肯來看我。你……可以幫我養大小傑和琴琴嗎?來生我當牛做馬報答你!」
我勾唇,「其實, 我今天來就是想跟你說兩個孩子的事。」
他驚喜得直接站起來,又被獄警呵斥坐下,不斷對我說:「謝謝、謝謝……」
但我,選擇親手將他的希望打碎。
「你媽聽到你被判死刑,被活生生氣死了, 兩個孩子被他們親媽接走了, 順便把沈家所有東西搬走了。」
「這樣啊, 這樣也好, 留在親媽身邊。」沈泊霆小聲呢喃。
「我還沒說完呢,沈琴被賣到鄉下去當童養媳了, 沈傑為了阻止,被宋聽荷打壞了腦子,每天只知道傻笑,每天被她逼著干苦力。」
「怎麼可能?你騙我!那是聽荷的親生孩子, 她那麼善良,怎麼會這麼對他們?對, 你肯定在騙我,我知道你在記恨我!」
我笑得更加開心了, 遞給他一張照片, 「他們是宋聽荷的親生孩子, 卻不是你的,驚不驚喜?喏,這張照片上的人是不是很熟悉?」
照片上是宋聽荷的姘頭,也是兩個孩子的親生父親。
沈琴的嘴巴和耳朵很像他, 而沈傑簡直就是縮小版的他。
照片從沈泊霆手中滑落,「不可能,他們怎麼會不是我的孩子?」
「他們哪裡像你?分明更像他,你還要騙自己嗎?」
沈泊霆當場噴了好幾口血,倒在地上, 眼淚一直往外流。
片刻,他嘴唇動了動, 看著我:「對不起,小、小余, 是我不好, 來世我一定睜亮眼睛……」
獄警趕過來給他急救,沒救過來。
嘖, 我還沒告訴他宋聽荷的悲慘結局,他竟然這麼不爭氣就死了?
罷了,為國家節約了一顆子彈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