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青雲的幾件長衫掛在院子裡,皺巴巴的,有些油漬都沒洗乾淨。
周桂花倒是穿上了褲子。
大概是大丫不肯好好伺候她,她也不敢再隨便亂拉亂尿,只說是恢復一些,但還是不能下地走路。
何青雲一見到我上門,丟下書本就跑了過來。
「婉兒妹妹,你現在過得這麼好,求求你幫幫我吧,家裡實在是揭不開鍋了!」
「夫子說我這個月再不交束修,就要把我逐出書院,我還有兩年科舉,現在正是關鍵時刻,我不能離開書院啊!」
「你若是肯幫我,等我高中,必定報答你的恩情。」
我冷笑看著何青雲。
上輩子我做牛做馬,他不僅不記我的恩情,還把我的屍骨喂豬。
這輩子若是高中,不得扒我的皮,吃我的血肉?
我面上不顯,手撫摸著肚子。
「你畢竟是我姐夫,兩個孩子也是我姐的心尖肉,我怎麼能看你們受苦。」
「只是我這肚子,根本就有心無力。」
「劉老三心狠手辣,那可是劊子手出身,他連我父母都不理會,怎麼可能讓我拿錢和物接濟你們。」
何青雲臉上一片愁雲慘澹。
我話鋒一轉。
「雖然我不能給你銀錢,但是我知道幾個賺錢的活計。」
何青雲差點哭出來。
「大丫小虎都是孩子,每天只能去酒樓門口守著給人放馬凳。」
「上次沒放穩,貴人差點摔了,讓馬夫拿著馬鞭好一頓打,差點給打死。」
「我娘癱瘓在床,根本動不了,家裡哪有能做工的人。」
我莞爾一笑。
「你們可以做豆腐,放在我家肉攤上賣。」
「身子只是腿不能動了,手不是好好的。」
「你做個小板車,下面帶車輪的,讓嬸子躺在板車上,身上套著繩子,用手當腳控制著板車往前走。」
「還可以讓大丫去青樓或者大戶人家收衣服回來洗。」
「嬸子負責洗,大丫跟小虎擔水,晾衣服。」
「這樣白天洗衣服,清晨磨豆子做豆腐,兩不耽誤。」
「豆腐放在我那賣,連攤位費都不用交,多賺錢啊!」
話音剛落,周桂花的罵聲便從木板房裡傳出來。
「宋婉,你這個黑心爛肺的賤蹄子,我都癱瘓了,你還讓我幹活!」
「天爺啊,還讓不讓我活啦,我沒法活啦!」
我不理會周桂花的謾罵聲,只跟何青雲說。
「姐夫,你再堅持兩年,到時候考上狀元就可以給我姐翻案,你們一家人又能幸福地過日子了。」
「嬸子雖然辛苦一些,但你高中後,她可就是狀元娘了,到時候金山銀山享用不盡,找幾個丫鬟伺候還不簡單!」
「我們窮苦人家,誰活得容易,不都是這麼辛苦下來的麼。」
何青雲眼睛裡漸漸有了光彩,連看向我的眼神都多了幾分感動。
「婉兒,就照你說的辦!」
10.我生怕何青雲退縮不肯干,專門找人定製了小板車和做豆腐用的東西親自送到了何家。
果然,周桂花鬧著絕食要死,何青雲有些動容。
可我把這些東西送上門,他當即又堅定了自己的想法。
他叫上小虎和大丫,把周桂花放置在了板車上。
周桂花一開始不動,可何青雲又跪又哭,最後威脅不讀書了,周桂花這才不情不願地動了起來。
石磨沉重,只繞了幾圈,周桂花的手就蹭出了血。
她舉著血淋淋的手給何青雲看。
「青雲娘真的幹不了,娘求你了,別讓我乾了!」
我在一旁提點道。
「找一件不用的衣服把嬸子的手包住,這樣就不會蹭破了。」
何青雲一咬牙,真的回房間找了兩件不要的衣服纏在了周桂花的手上。
至此,周家豆腐坊開始做豆腐。
周桂花有時候不想幹活,我就去攛掇何青雲。
「周嬸子不幹活,你們家就吃不上飯。」
「你餓她兩頓,讓她知道吃不上飯有多難受,她就會幹活了。」
何青雲心一橫,真的就按照我說的做了。
周桂花不幹活就不給飯吃,包括那兩個孩子也一樣,幾次下來,幾個人就學乖了,只能乖乖地幹活。
干到一年的時候,周桂花的手已經磨得變了形狀,她終於裝不下去了,自己站了起來。
何青雲覺得受到了欺騙,非常生氣,在我的攛掇下,又給周桂花找了個碼頭殺魚的活計。
周桂花帶著兩個孩子,半夜起來磨豆子做豆腐,把豆腐送到集市後,又去碼頭殺魚。
處理完魚,又去收衣服漿洗,晚上睡一會,凌晨又起來磨豆子。
11.兩年過去了,周桂花早已累得直不起腰,以前偶爾會有一兩根白髮,變成了滿頭青絲。
而我家的肉鋪越做越大,劉老三在牙行買了一對可憐的姐弟。
一個幫他殺豬賣肉,一個給我當丫鬟,照顧我的起居,幫忙帶孩子。
街坊鄰居看到我如今的生活,都誇我命好。
因著劉老三待我好,也疼愛孩子,以前的凶名隨著時間的流逝消失了。
我也讓他刮掉了絡腮鬍,不再做出以前兇狠的模樣。
因為劉老三的轉變,生意越發地好了。
很快,便到了科舉的日子。
街坊都知道我姐夫下場考試,也知道他讀書好,幾乎每個來買肉的人都會跟我說兩句吉祥話。
我裝出一副很受用的模樣,每個人都會便宜一些。
可剛開考不久後,就有人跑到我家肉攤來通風報信。
「老三媳婦,不好啦!」
「你姐夫被官差從考場裡扔出來了,現在正在街上發大瘋呢,你快去看看吧!」
我忍住心中的喜悅,放下東西,面色凝重地趕往考場。
考場外,何青雲瘋瘋癲癲地脫掉了外衫,正抱著考場門前的柱子蹭來蹭去。
人群里紛紛議論。
「這是何青雲吧,他這是瘋了?」
「太可惜了,都說他學問做得好,能考狀元呢!」
「可憐他老母親,這麼多年辛苦賺錢供他讀書,現在……唉……」
人群中有人惋惜,有人看熱鬧,直到官差來將他帶走,才結束了這場鬧劇。
身在市井集市,總能獲得最新的消息。
這天,肉攤剛開門,劉老三便問我。
「你姐夫家這幾天怎麼沒送豆腐過來?」
肉攤旁邊賣菜的嬸子湊了過來。
「這麼大的事,你們居然不知道?」
「你那姐夫,精神不太正常了!」
我有些驚訝地看著賣菜嬸子。
「這是怎麼回事?」
我知道何青雲不會太好,但沒想到居然瘋了。
嬸子講得眉飛色舞。
「他科舉那天,在考場突然發瘋,抱著巡視的監考官又親又摸,直接讓人丟了出來。」
「他又在門外脫衣服,對著柱子做不雅的動作,這件事都傳到皇上耳朵里去了。」
「皇帝一生氣,下令讓他永世不得參加科舉!」
「聽到這個消息,你姐夫當時就暈過去了。」
「她娘周桂花乾嚎兩聲,也暈過去了。」
「鄰居幫忙請了大夫到家裡,大夫說那周婆子中風了,手腳不能動,說話不清楚還流口水。」
「你姐夫倒是醒了,可是腦子就不太好使了,一陣清醒一陣糊塗的。」
「清醒的時候,說是給書鋪抄書賺銅板。」
「那瘋起來,就脫了衣服在巷子裡來回跑,嘴裡還喊著什麼『無人扶我青雲志,我自踏雪至山巔』。」
「哎呀,好可憐啊!」
「不過官府也查驗了,他確實吃了那種助興的藥,可家裡沒去外人,到底是誰給他下的藥呢?」
我用袖子遮住半張臉,看樣子像是很傷心。
只有我自己知道,袖子下我笑得有多開心。
何青雲中了迷藥,得感謝他娘。
考試那天早上,周桂花來送豆腐時,磨了我半個時辰,想讓我送點肉給她。
說是何青雲要在考場裡呆三天,不吃點肉扛不住。
我轉身就把早就準備好「加了料」的肉送給了她。
他們倆根本不會想到,當年用來算計我的手段,終於像迴旋鏢一樣,扎在他們自己身上。
12.我叫劉老三買通了曾經熟悉的獄卒,穿戴華貴,以探監的名義去看宋萍。
宋萍看我穿戴富貴,滿眼的嫉妒。
「你怎麼穿戴得這麼好,你到底有沒有替我照顧孩子?」
宋萍去成衣鋪買布料,無意中看到了別人換衣服時掉出來的金簪,偷走後想要去典當,被抓個正著。
金簪鑲嵌了寶石,價值百兩,按律,宋萍被判了十二年。
她待的老獄時間都很長久,除了放飯,平日根本見不到人,所以消息十分閉塞。
我扶了扶頭上的簪子,莞爾一笑。
「我還要感謝姐姐,是姐姐讓我照顧你的孩子,這才給了我機會跟青雲在一起。」
「我這次來,是向姐姐報喜的。」
「青雲今年下場,中了個狀元回來,我如今,已經是狀元娘子了!」
宋萍目眥欲裂,一個猛衝,緊緊地抓著柵欄。
「你說什麼?」
「你這個賤人,你怎麼能勾引自己的姐夫!」
我緞料的衣裙,在陰暗的監獄裡熠熠生輝。
「青雲說你因為偷盜入獄,就算再出來也不可能跟你在一起了,會敗壞他的名聲。」
宋萍急瘋了,無奈自己根本出不去。
「不會的,小虎和大丫絕對不會同意他這樣做的!」
說起小虎和大丫,我笑得更歡。
「你一入獄,家裡怕青雲拿錢另娶,再也不給他銀子花用。」
「沒辦法,小虎只能去后街的酒樓給貴人放馬凳,祈求貴人能賞幾個銅板。」
「前幾天,小虎放馬凳時刮破了貴人的靴子,貴人要賠償,那時青雲還沒高中,家裡沒錢。」
「沒辦法,只好把大丫賠給人家做丫鬟了。」
宋萍拍著欄杆咒罵。
「宋婉,你居然這樣對待我的孩子,你不得好死!」
我沒理會她,繼續說道。
「大丫還知道個去處,小虎就可惜了。」
「青雲高中那日,大家都去恭喜他,看他打馬遊街,請他吃飯喝酒。」
「一時間沒注意,等兩三天後才發現孩子不見了。」
「後來問才有鄰居說,看到小虎跟一個男人走了。」
「唉……大概就是拐子吧。」
這個我倒是沒撒謊, 大丫確實是給小虎抵債給人當丫鬟。
宋萍瘋那幾天, 周桂花躺在床上差點餓死,更沒人管孩子。
聽鄰居說, 小虎是主動跟拐子走的,拐子說不用他幹活,還能吃飽飯,鄰居喊都沒喊回來。
宋萍徹底瘋了, 在牢房裡哭喊嚎叫,滿嘴的咒罵。
罵我,罵何青雲, 罵周桂花,就是沒罵她自己。
我假裝抖落衣裳上的灰塵。
「這裡太髒了, 我要走了,姐姐保重。」
見我要走,宋萍開始跪地磕頭。
「婉兒,我平日裡最疼你,求求你救救兩個孩子。」
「你照顧一家老小, 我一定會感激你, 出去給你當牛做馬。」
見我沒回頭, 宋萍再次咒罵。
「宋婉你個賤貨, 我就猜到你在外面一定會勾引青雲!」
「等我出去,我一定弄死你, 把你剁成塊喂豬!」
我腳步一頓。
原來她早在獄中就給我想好死法了,不過就是因為「猜到」我勾引何青雲。
我說這些話,足夠她在獄中痛苦十年。
13.一年後,我發現父母經常來找我, 對我殷勤小意起來。
我打聽之下才知道,原來宋萍已經死在了獄中。
她不甘心被我占了「狀元娘子」的名頭, 又難過兩個孩子下落不明。
竟然勾引放飯的獄卒,想用身子換自由。
每個睡過她的人都告訴她, 可以偷偷放她出去, 可每個人都是在騙她。
當她意識到這件事時, 在行事中偷了獄卒的鑰匙準備溜走。
可大牢重重看守,她連大門都逃不出去。
硬闖時,還是死在了獄卒的刀下。
原來父母對我好,只是覺得沒了大女兒, 還可以依靠二女兒。
我跟劉老三商量著。
「我們去江南看看吧,聽說那裡山水皆美,是做生意的好地方。」
「我想四處看看。」
劉老三欣然答應。
我們關了肉鋪,賣了房子,收拾行裝, 一家人準備南下。
走之前我看了看這城西,這是我出生、生活、殞命的地方。
送行的鄰居勸我, 「父母在,不遠遊」, 說他們老了, 我要留下來盡孝道。
我沒有理會,而是讓劉老三揮動馬鞭, 直接離開。
我不會再被世俗的言論和眼光困住,我要過什麼樣的生活,我自己選擇。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