鬆了勁後,房門猛地被裴恆撞開。
我摔倒在地板上,後腦勺狠狠磕了一下,眼前頓時天旋地轉。
但裴恆還是沒能進來。
他剛撞開門,就被裴媽媽怒氣沖沖地拽走了。
鎖好門後,我愣愣地坐在光禿禿的地板上,摸了摸後腦勺上腫起的包。
床邊的行李箱還沒合攏,其中一角被裴媽媽塞了小沓的合照。
我爬過去一張一張細細地看。
凡是我和裴恆的照片,統統撕碎了扔進垃圾桶。
自此,我和裴恆再無瓜葛。
爸爸的一條命,換我在裴家的三年。
說是兩不相欠,但這帳到底還是難平的。
14
第二天是周末,大清早我起床時裴恆就離開了家。
裴媽媽敲了敲門走進來,溫柔地抱住了在床邊發獃的我。
「我們小紓在這個家受委屈了,阿姨要和你說聲對不起。」
「昨晚裴恆說的那些混帳話你千萬別往心裡去,阿姨家也永遠是你的家。」
她的懷抱軟軟的,帶著些蘭花的清香,安撫著我動盪的心。
我緊緊摟著她,眼淚又啪嗒啪嗒掉了下來。
即使心裡厭惡裴恆,但我還是很喜歡很喜歡裴媽媽。
「不委屈,裴阿姨,我最喜歡你了。」
兩人下樓吃了一頓熱氣騰騰的早餐,拉起行李出了門。
還沒到女生宿舍樓下,遠遠地就看到在和宿管求情的秦兆川。
「阿姨,您最好心了。」
「我求您了,我就給朋友搬個東西就下來。」
他手裡還拎著一杯熱豆漿和一份灌湯包,遞到宿管阿姨懷裡。
今天秦兆川頭髮梳得乖乖的,校服也熨燙得整整齊齊,倒是少見。
「秦兆川,這兒呢。」
我朝他招招手,順便給裴媽媽簡單介紹一番。
平時話多得不行的秦兆川一反常態地沉默寡言,打招呼時還大大鞠了一躬。
隨即吭哧吭哧扛著行李箱就飛上了樓。
來來回回好幾趟,裴媽媽也從一開始的詫異逐漸變得瞭然,然後是痛心疾首。
「哼,比裴恆那臭小子有眼光。」
15
當晚,一連好幾天不參加晚自習的裴恆忽然闖了進來。
他臉色陰沉,死死捏住我的手腕。
「林紓,你想躲我?」
「誰准你住宿了,跟我回去!」
滿堂的寂靜被打破,埋頭專心複習的同學們詫異地抬起頭。
拉拉扯扯,丟人現眼。
我掙扎無果,只好妥協地起身將他帶到稍微少人的走廊上。
「你吵到大家複習了。」
角落裡的燈光有些昏暗,落在人身上有些朦朧。
裴恆猛地將我按在牆上,眼中帶著呼之欲出的情愫。
他聲音微啞,從口袋裡掏出那些撕得稀碎卻被他一點一點粘好的合照。
「你是不是不喜歡我和江子瑜談戀愛,才住宿的?」
「我們沒在一起,那條朋友圈開玩笑呢。」
「以後我送你上學,我給你補物理。」
「林小紓,從今往後你只看著我好不好?」
那雙清冷疏離的眼中帶了絲乞求,還有些委屈。
真裝。
我撇撇嘴,暗暗吐槽。
吐槽完才發現自己有點像秦兆川。
「裴恆,你和誰在一起和我沒關係。」
「住宿是我的事,和你也沒關係。」
「晚自習的時間很寶貴,請你不要打擾我學習。」
趁他還沉浸在深情中,我狠狠一推,掙脫禁錮。
後退幾步站在明亮的光下,嚴肅認真且清晰簡潔地將自己的想法說出來。
但裴恆不信。
他彎腰低頭,耐心地繼續哄著我。
「林小紓,別賭氣了,你知道的,我一直以來喜歡的人都是……」
然而話還沒說完,一通電話打了進來。
裴恆皺著眉直接掛斷,但打電話的人有些不依不饒。
「裴恆,他們在巷子口堵我,我好害怕……」
電話那頭是江子瑜的哭聲,嬌嬌柔柔的,聽得人心都化了。
果不其然,裴恆臉色大變,急匆匆地追問了地址。
「林小紓,我會回來接你放學的,到時候我們一起回家。」
「等我,我會回來的。」
晚風漸起,我站在柔和的光里,看著裴恆一步一步朝黑暗走去。
瞧,我們最終還是兩個世界的人。
擺脫糾纏後我大大鬆了口氣。
剛要回去自習,下課的鈴聲已然響起。
想起晚上和秦兆川約了在後門圍欄見,我匆匆趕過去。
16
我來得早,向來熱鬧的圍欄處還沒什麼人。
秦兆川高挑的身影很顯眼,我沒費力氣就找到了他。
見到我,他一手拎著背包一手撐著牆就翻了進來。
「學校規定不能翻牆。」
我左顧右盼,生怕被學生會的突擊隊抓住。
秦兆川走到旁邊的涼亭里,從包里拿出一份熱氣騰騰的宵夜。
倒餛飩、澆汁、鋪小青菜、荷包蛋和叉燒。
「沒事,扣我的分,快來吃。」
他坐在石凳上掰好筷子,獻寶似的眼巴巴等我過來。
有點像保安大爺養的狗,比以往都可愛些。
嘗一口,蟹子餛飩鮮鮮的,唇齒留香。
感覺胃裡升起一股暖意,心也逐漸變得滾燙起來。
「你不是說來送物理筆記嗎?」
我邊吃小餛飩,邊翻開他送過來密密麻麻的筆記。
上面有些墨水痕跡很新,不難看出是新補上的。
秦兆川接過筆記本,從兜里掏出紅筆在上面圈圈畫畫。
「怕你餓著,學物理多累啊。」
「你吃,我給你講點。」
「華大物理實驗室有個項目要開始了,我拿到觀摩學習的名額,明天一早就得走。」
「這些筆記都是高考重點,有些特別重要的我趕緊給你講了。」
「不要擔心,你每天給我打視頻,我線上教你,效果一樣的。」
涼亭一面對著風口,秦兆川側了側身子替我擋住風。
稍顯昏暗的路燈下,他絮絮叨叨的聲音逐漸暈染開,本上的物理公式開始胡亂跳躍。
我好像有些不專心了。
因為秦兆川。
趁他沒發現我拍了拍臉頰,又清醒過來。
「謝謝你,秦兆川。」
他頓了頓,眼睛忽然變得亮亮的。
「不用謝,等你考上華大,天天給我排隊打飯就行。」
提起華大,秦兆川唇角的笑怎麼壓都壓不下來。
恰巧路過的班長稀奇地湊過來,然後露出一言難盡的表情。
「見了鬼了,做個物理題笑得跟兒孫滿堂似的。」
「……」
吐槽歸吐槽,但班長還是當場從兜里掏出一張物理小測好學地請教起來。
我默默給他讓出位置,到旁邊捧著筆記消化知識點,時不時吃上一口小餛飩。
那天在志願表上劃掉 A 大後,我填的其實就是華大。
誰知道呢,冥冥中註定的吧。
也許,是緣分吧。
17
和秦兆川告別後,我和班長一起邊討論題目邊回教室。
收拾好東西,手機上忽然收到了江子瑜發來的幾張照片。
第一張,是裴恆跪在地上給她大腿傷口擦藥。
第二張,是散落滿地的酒瓶和凌亂的衣衫。
第三張,是……
辣眼睛。
拉黑。
鬼使神差地,我又想起了臨別時裴恆尤為鄭重的那句:「等我,我會回來的。」
真裝。
男的也拉黑。
18
三模聯考非常順利。
這些天來我的物理進步很大,秦兆川的筆記重點也壓得很準。
午休時我獨自在教室里復盤卷子,門口卻傳來落鎖的聲音。
濕熱的吻猝不及防落在頸間,像毒蛇在緩緩蠕動。
我身體僵直一瞬,抄起桌面的保溫杯用盡全力狠狠砸向身後的人。
「是我,林小紓……」
裴恆捂著額頭,臉上露出絲絲痛苦的神色。
四下無人,門被鎖了,窗子翻不出去。
我努力壓下心頭的慌亂,從抽屜里拿出鋒利的美工刀緊緊握在手裡。
「裴恆,你是不是有病?」
見我極其防備的模樣,裴恆唇邊泛起一抹苦澀的笑意。
清冷的眉眼稍黯,肩膀無力垂下,看起來格外消沉。
「林小紓,我錯了。」
「那晚江子瑜被混混堵在巷子口,我去幫她是想和她說清楚。」
「我告訴她我喜歡的人是你,我才發現自己原來那麼喜歡你。」
「你能不能重新喜歡我一次,我們一起上 A 大,我們之間還有很多年……」
他眼尾泛紅,嗓音沙啞,說到最後不自覺帶上一絲哽咽。
認識三年,我從未見過裴恆如此失態。
但是,這又怎樣呢?
什麼被混混堵在巷子口,都是假的。
我親眼見過,江子瑜和那群人在學校後門抽煙。
但是,這和我沒關係。
我神色平淡地拿出手機,嗤笑一聲從黑名單里翻出江子瑜的微信。
「裴恆,你的喜歡,未免也太廉價了。」
看到滿螢幕不堪畫面的剎那,裴恆臉色瞬間一片蒼白。
他慌張地想否認,話到了喉頭卻顯得極為艱澀。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她拍了那些。」
「那晚江子瑜哭了,她求我留下來陪她一次,然後就會放手。」
「我喝了點酒, 醉意上頭才……」
一切的解釋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裴恆沉默地低下頭。
好半晌才又終於鼓起勇氣,小心翼翼試探著問了一句:
「林紓,我沒有機會了是嗎?」
午休結束,門被人從外面打開了。
我捧著練習冊從他身邊匆匆而過,沒再多看一眼。
19
高考結束後我就找了份包吃住的兼職, 沒再回裴家。
裴媽媽隔三岔五就來看我,我們並沒有因為距離變得生疏。
回校拿錄取通知書那天,校門口大樹下我再次見到了裴恆。
他杵著拐杖靜靜等我, 手中是 A 大的錄取通知。
不久前,我從裴媽媽口中得知裴恆在高考前兩天被混混們堵在巷子裡打到腿骨折。
但他還是咬著牙執意參加了高考。
這些天他消瘦了不少,神情憔悴, 陽光透過樹梢落在他臉上還是顯得陰鬱。
見到我的剎那,裴恆的臉上才浮出一絲欣喜。
「林紓, 你休想擺脫我。」
「我有一輩子的耐心, 到了 A 大我們重新開始。」
「一年不行就兩年, 兩年不行就三年, 無論多少年我都守著你。」
他眼眶微紅, 目光中帶著濃濃的偏執與占有欲。
甩不掉的狗皮膏藥。
我皺了皺眉, 從包里拿出華大的錄取通知書展示在他面前。
「裴恆,別再來打擾我了。」
「裴家收留了我 3 年,但我爸爸救了你的命, 我從來都不欠你的。」
裴恆渾身一顫, 目光頹唐而又絕望。
一切仿佛都回到了最初。
山前山後各有渡口,各自歸舟。
20
走出校門時, 秦兆川已經等了許久。
少年斜挎著書包, 穿著黑色短袖,領口微微敞開。
他一手撐著傘,一手捧著束大大的紫色鳶尾花。
那花開得盛大,開得熱烈,像極了他怎麼藏都偷偷傾瀉而出的愛慕。
花落入我懷裡, 透出幾絲帶著水汽的清涼。
我驚訝地發現花束里居然還藏了一小張粉色的情書。
有些過於純情了。
秦兆川卻極為緊張地不敢看我, 目視前方嘴裡還振振有詞。
「憑什麼後來者居上,因為後來者又爭又搶……」
聽清楚後我忍不住笑出聲,悄悄扣住他的手。
「秦兆川,是你先來的。」
「畢竟, 我們可是青梅竹馬啊。」
21
初二那年被堵在巷子口暴打後, 秦兆川在我家蹭過一段時間的飯。
每天放學他都拿零花錢帶我吃炸串。
炸串吃膩了,又變成冰淇淋。
冰淇淋吃膩了, 又變成小蛋糕。
他樂此不疲地用自己的零花錢給我投喂,直到被我爸爸發現後勒令禁止。
出國前一晚,他偷偷跑來我家給我送草莓蛋糕, 叭叭叭說個不停。
「林紓, 我把零花錢存起來, 以後都給你花!」
「林紓,你也考華大吧。」
「求你了,這樣我們就是青梅竹馬了。」
「你不能忘了我, 不要小看我們之間的羈絆啊!」
「林紓,等我,我會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