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這個公寓是租的房子。
等謝聽桉離開後,租約也就差不多到期了。
我也會搬回宿舍。
反正也只有差不多一周的時間共處。
在剩下的日子裡,我也不想再冷戰吵架,所以開始主動緩和關係。
像以前一樣幫謝聽桉整理顏料畫具。
給他做喜歡吃的甜品蛋糕。
放學的時候順便從新開的二手書店裡買些畫刊雜誌回來。
這些我都會一點點記下,從工資里扣除。
我雖然管著謝聽桉的錢。
但既不會多拿一分,也不會委屈自己。
……
大概是我這段時間的示好。
謝聽桉的態度也慢慢軟化起來。
直到周末,離開的那一天。
我帶回了給他的最後一本雜誌。
他從書房出來,站在我身邊,翻了翻書頁。
罕見地開口和我搭話了。
「過一會枝眠開車過來接我,去她家裡。」
「我們約好了,有點事情要談……大概不會太久。」
「兩三點鐘來找我怎麼樣?我記得我們下午約了醫生看診。」
我抬起頭。
視線里,謝聽桉穿著一身淺藍色的襯衫和牛仔褲。
難得地把自己倒騰得乾淨又利索。
只是脖子上掛著的領帶有些歪了。
看得出他很重視和女主家人的見面,只是動作有些笨拙罷了。
我嘆了口氣。
輕輕搖了搖頭。
「我不去了。」
「醫院的位置你知道的,以後自己去,可以吧?」
然後往前走了一步。
把他領帶解開,又重新系了一遍。
「放輕鬆。」
「枝眠一家人都是很好的。」
「低頭看我怎麼弄的,記住了嗎?」
「很簡單的。」
「這種事情以後就要學著自己做,不能總麻煩別人了哦。」
12
謝聽桉垂下眼睛,目光輕輕放在我的身上。
我沒有注意到他漸漸變得奇怪的表情,只是看了看錶。
還有十幾分鐘,我們以後應該就再也不會見到了吧——
雖說我比他大三歲,似乎一直承擔著類似姐姐一樣的角色。
但這幾年的相處,確實也是我自己也抹殺不掉的一段回憶啊。
我踮起腳,努力夠到他的頭髮,揉了揉。
「謝聽桉。」
我笑笑,就當告別了。
「雖說枝眠的家人都很好,但畢竟不是謝家自己家。」
「所以你不要像以前一樣總是亂發脾氣,動不動砸東西、摔杯子。」
「還有生活習慣什麼的也偶爾改改。」
「畫具用完可以收起來,墨水不要亂扔,雜誌放在書架上……」
「不然下次找不到,沒人替你記得。」
「啊,還有你經常吃的那家麵包店,你知道在哪裡對吧?」
「下次你自己去的時候……」
謝聽桉突然打斷我的話,「我為什麼要自己去?」
他整個人像是上弦的法條一樣,繃緊了起來。
「我為什麼要自己去?」
「你呢!夏依然?」
「畫具不都是你來收拾,麵包不也是你來買?……」
他抿著嘴唇,緊緊看著我。
一字一頓的。
「爺爺給你錢,就是讓你照顧我的。」
「夏依然,你能不能盡到你的本分?」
13
我的心突然瑟縮了那麼一下。
果然。
和謝聽桉共處這麼久,他也只是把我看作一個拿錢照顧他的傭人罷了。
什麼朋友,什麼救贖,什麼相依為命的扶持……
都是我自己一廂情願的幻想。
我扯了扯嘴唇,沒有反駁。
下一刻。
趙枝眠的電話打了過來。
她應該是到了,聲音愉快輕鬆。
「謝聽桉,下樓!」
「我家人現在可都在別墅等著見你,別讓他們期待太久哦。」
「吃完飯帶你參觀我的畫室,快快快!」
別說謝聽桉這樣命中注定會被女主吸引的男二了。
就連我這個突然出現的 NPC,都被她小太陽一樣的性格溫暖到了。
於是很快。
謝聽桉就不再理會我了。
他露出難得溫柔的笑。
急匆匆地穿上大衣,拿著手機就快步往外走。
只是在打開大門的那一刻,似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
回頭又朝我看了一眼。
握緊扶手。
慢慢地,重新再說了一遍。
「記得下午來找我,我們一起去醫院。」
「你知道的。」
「我不喜歡那個醫生,他的口音聽不明白,注意事項都是你記下來。」
「藥也是你排隊買。」
他放軟了一點語氣。
「你答應留下照顧我的。」
「說話算數,好嗎?」
14
我有時候想。
是不是因為謝聽桉的爺爺對我有恩,所以他總是毫不在意我的態度和想法。
明明我已經說過下午不會再陪他去醫院了。
可謝聽桉卻還是像什麼都沒有聽見一樣。
仍然自顧自強調他的意願。
我呼了一口氣,甩了甩腦袋。
反正都要離開,就把這些事情都就此擱下吧——
我拿出手機。
給枝眠發了一條消息。
「公寓的鑰匙放在門外的花盆下面了。」
「租約大概在下個月底到期。」
「謝聽桉的東西不多,要帶走的話很快就可以整理好。」
「還有其他需要注意的,我都寫在筆記本上,你進我的臥室,就可以看到。」
……
趙枝眠大概在開車。
過了有一會。
等我已經離開了小區,拖著行李箱往學校走去的時候。
我收到了她的簡訊。
「知道了依然。」
「真的辛苦你這段時間照顧謝聽桉了。」
「謝家對我家有恩,所以依然你也是幫了我們的忙!以後有什麼需要的,儘管聯繫呀。」
「像你這麼優秀善良的人,未來一定會心想事成、前途似錦的!」
我心想。
趙枝眠,你也會的。
不僅因為她是女主,而且因為她總是真誠待人——
也或許真是因為女主對我的祝福起了作用。
剛掛掉電話。
我就收到了院校對我申請信的回覆。
對方學校已經同意了我交換的請求。
這周內就可以去那座南方城市報道了。
我找到最下面的聯繫電話,給我未來的導師打了過去——
「您好。」
「我想現在就去學校報道,早點進入實驗室學習……」
「請問可以嗎?」
15
(1)
夏依然只比謝聽桉大三歲。
謝老爺子去世的時候,夏依然也只是一個考上大學不久的女學生。
那時候謝聽桉十五歲,準備進入高中藝術部。
正在書房裡整理自己的畫冊,結果一個電話。
突然就被叫到了醫院。
老爺子身體已經很不好了,可能只有幾天的日子。
謝家風雨飄搖,幾乎所有的合作夥伴、朋友、親戚,都離他們遠去。
就這麼一個看起來也還不怎麼成熟的女生,站在床頭。
像護工一樣地來回奔波著。
然後因為老頭子的一句話,接下了照顧謝聽桉的責任。
那天謝聽桉睨了她一眼。
心想,憑她?
他是身體不太好。
但到底也還用不著這麼一個女孩子來護著。
可後面那幾年裡。
謝聽桉自己也沒想到,他會變得越來越依賴這個只見過幾次面的女孩。
他半夜高燒,是夏依然冒著大雨去藥房給他買藥。
躁鬱症發作,拿著刀子在自己手腕上比劃的時候。
也是夏依然冒著受傷的危險,拚命衝過來。
奪下了他的刀具。
把他從死亡邊緣拉了回來。
在她一個人孤獨地窩在畫室畫稿的時候,也是她一次次帶著小蛋糕過來接他。
雖然謝聽桉總是把畫掩起來,不讓她看。
但夏依然似乎不以為意。
她坐在旁邊的凳子上,像閒聊一樣,問他。
「聽桉,你想過考哪個大學嗎?」
謝聽桉那時候沒說話。
但一個念頭閃過他的腦海——
留在這個城市吧。
留在夏依然的身邊。
不管她是因為爺爺,還是因為錢留下來照顧他的。
但只要他將來變得很厲害,很出名,很有錢。
他們將不會分開。
(2)
「你們馬上就要高考報名了吧?謝聽桉。」
「我聽說你藝術分和文化分都很高哦!」
「有沒有想去的大學?」
趙枝眠探過頭來。
到了別墅後,她帶著謝聽桉參觀她的畫室。
偶然間就聊起了這個問題。
趙枝眠是在國外讀的大學。
最近不過是放假回國,順便幫家裡老人找一下謝家人的蹤跡。
等假期結束後,還得再回去——
謝聽桉晃了晃神。
眼前突然又出現了夏依然的影子。
片刻的沉默後,他說。
「就這裡的學校吧,我不想太麻煩。」
……
聽到這樣的回答後。
趙枝眠的眼睛一下子瞪得很大。
「這裡的學校?」
「這裡根本就沒有什麼好的美術院校啊!」
「依然那個大學倒是很好,可那是理工類啊……你在這裡會被埋沒的。」
「還不如和我一塊出國呢。」
謝聽桉覺得趙枝眠今天的狀態有點不大對。
出國?
他哪裡來的錢出國?
他看了一眼表,覺得畫室參觀得差不多了。
想著要不要給夏依然發個微信,讓她早點過來。
剛打完字。
就聽見別墅大門那邊傳來了一陣汽車剎車的聲音。
趙枝眠抓住他的手,帶著他往外跑去。
「我爸媽過來了。」
「有件事你得知道一下,我讓他們和你說。」
(3)
謝聽桉這才知道。
原來小時候爺爺和他說自己有個娃娃親,不是騙人的。
那個人就是趙枝眠。
可聽說這個消息的那一刻,自己似乎並沒什麼感覺。
甚至還覺得有些荒唐——
都什麼年代了,還搞包辦這一套?
好不好笑?
趙家人似乎也是這個意思。
趙枝眠的爸爸很明白地說。
孩子感情的事情長輩不應該介入,他們也不會犧牲枝眠的未來達成老人的願望。
但情義這些還是要還的。
他們聽說了謝家現在的狀況,也知道謝聽桉現在生活得並不容易。
所以願意把他接到趙家。
承擔他未來生活、看病和求學的費用。
「你爺爺留給你的財產當然還是你的。」
「但如果你想的話,可以和枝眠一起去國外留學。」
「學費的事情不需要再擔心了。」
……
多好的事情啊。
只除開一點。
謝聽桉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提起了那個名字。
「那夏依然呢?」
兩個長輩面面相覷,明顯沒聽說過。
只有趙枝眠嘆了一口氣,從後面走了出來。
看著謝聽桉,緩緩說。
「夏依然不再照顧你了,她辭職了。」
「謝聽桉。」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情。」
「她也想去別的城市看一看,參加別的大學的研究項目,認識更多的朋友……你不能總把她捆在你的身邊。」
「如果你的病情一定需要護理的話,我們也可以再出錢為你請一個更加專業的……」
謝聽桉猛地站了起來。
什麼辭職、什麼離開、什麼更多的朋友……
他通通聽不進去。
夏依然只要陪著他一個人就好了啊。
謝聽桉急忙拿出手機。
這才發現。
原來剛剛那條微信沒有發出去。
一條紅色的感嘆號突兀地出現在對話框里——
他被拉黑了。
時間已經兩點多了。
以前去醫院這種事情,她從不遲到的。
就好像有什麼東西破碎了一樣……謝聽桉覺得自己腦子轟的炸了一聲。
他猛地向外跑去。
不行、不行。
他得把她找回來。
16
當我拖著行李坐上南下的火車時,許久不見的系統終於又出現了。
上一次出現,它同意了我放棄陪伴在謝聽桉身邊的請求。
說要回去再給我重新申請一個差不多類型的任務。
我等啊等。
就在我以為它其實快要忘記我了的時候。
系統把新的目標對象擺出來了——
「吶。」
「還是救贖任務。」
「不過這次對象只是一個出場不多的小 npc,所以成功的獎勵會比謝聽桉少一點點。」
「但錢數肯定也夠你花了。」
它咳嗽了兩聲,認真了一些。
「程泊。」
「和謝聽桉一樣大,也是藝術生。」
「我會把他的位置發給你,就在你即將要去的那個城市……」
「我建議你下火車後快點趕過去。」
「不然可能你倆還沒見面,他就熬不過去了……」
17
系統給我的地點是城市郊區邊緣的一所高中。
擔心救贖對象真的出事。
下了火車,我沒有去學校報道。
而是直接拖著行李箱就去了任務地點——
幾乎沒花多少時間。
我一眼便看到了那個少年。
程泊。
他趴伏在籃球架下,正被幾個看起來好像混混的高中生圍住。
有人把煙頭摁在他的衣服上,然後狠狠踩過他的肩膀。
嘴裡不乾不淨地罵著。
「你以為你是誰?」
「上次陳哥考試讓你幫他一下,你為什麼不幫?」
「聽說你還會畫畫?」
「要是剁了你這隻手,你還能畫得出來嗎?」
……
很快。
那個人真的從身後拿出一把刀子,揮舞著就往前戳了過去。
——我想起系統告訴過我的信息。
這個叫作程泊的少年和謝聽桉一樣,也是一個對色彩和構圖很有想像力的天才。
如果他的手真的出了問題。
就算能夠活下來。
未來的日子也確定是他想要的嗎?
下一刻。
我幾乎沒有思考地飛跑過去。
一邊拿出手機撥出報警電話,一邊假裝沖後面喊。
「警察!警察!」
「這裡有人打架,我看到有人拿刀子了!」
「就在這裡!」
18
聽到警察兩個字。
那群小混混一下子都瞪大了眼睛,全都作鳥獸散了。
很快操場上就只剩下了程泊一個人。
路燈微黃的燈光映在他的身上,給他周遭渡上了一層淺淡的光暈。
我慢慢走過去。
看到了落在地上的那把刀子——
原文中,那群仗勢凌人的小混混罵紅了眼。
把刀子插進了程泊的手掌。
他從此落下了殘疾,再也握不起畫筆。
多年後。
當謝聽桉憑著畫作闖入藝術界,成為人人矚目的一顆耀眼新星時。
藝術熱開始席捲全國。
有媒體想要發掘出和謝聽桉一樣自小便擁有過人天賦和才能的畫師……
不知怎麼的,有人就找到了程泊以前的畫。
甚至還把它拿到了謝聽桉的面前。
說這是對方十幾歲時的作品,想要他點評一下。
那時謝聽桉似乎只說了一句。
「小時候畫得好有用嗎?」
「他現在為什麼沒作品,畫不出來了?江郎才盡了?」
「說到底不過是才能不夠罷了。」
程泊看著報紙,搖晃了搖晃手腕。
苦笑了下。
如果自己還能拿得起筆,現在會是什麼樣子呢?
19
我抬腳把刀子踢到了一邊去——
少年勉強抬起頭。
他應該是已經沒有多少精神了,隨便一個動作都要耗費很大力氣。
但儘管如此。
他仍然努力朝我笑了笑,似乎想和我說聲謝謝。
夜空中有風吹過。
不知怎麼的。
明明才第一次見面,卻有一種預感。
這個叫作程泊的少年和謝聽桉不一樣,他應該是一個性格溫柔內斂的人。
我蹲下身子,一邊和他等著警車過來。
一邊和他說話,讓他打起精神來。
「你叫什麼名字?」
「你家在哪裡?還有父母呢?」
「我用不用先給他們打個電話?一會讓他們去醫院接你?」
程泊張了張口。
但聲音但沙啞。
我仔細聽,也沒怎麼聽清。
反倒是系統在這個時候喳喳咧咧地開始給我指揮起來了——
「程泊是孤兒啦!沒有父母。」
「都是救贖對象了你指望他能有個什麼好家庭嘛宿主!這不是重點……」
「你聽說過有個很厲害的美術大師,姓紀的嗎?」
「他就在這座城市的大學執教,你聽我的,把程泊平常畫的幾幅作品拿過去,讓他批評指點一下。」
「他絕對會非常欣賞喜歡的。」
「程泊的高考成績也不差,去他那裡讀大學,學費什麼他也會幫忙的!」
……
紀教授?
系統嘀哩呱啦一大堆。
我突然反應過來了一點。
紀教授,那不就是原文中,發現謝聽桉的天賦,然後幫助他從泥沼中走出來的老師嗎?
如果程泊也成為他的學生。
兩個人會不會撞上?
很快,我就否定了自己的這個想法。
不會的。
謝聽桉不會再走上自己原本那條悲慘的、黑暗的,充滿艱辛的道路了。
他遇見了女主。
在趙家的幫忙下,他應該會出國讀書,見識更廣闊的世界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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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統說的沒錯。
教授確實對程泊的畫作相當認可。
不僅如此,對於其中幾張,他表現出了明顯的驚艷和讚嘆。
於是順理成章的。
他極力邀請程泊來自己任課的這所藝術院校就讀。
而剛好,程泊的高考成績也不差。
於是接下來的發展便變得簡單了起來——
後面的時間裡。
程泊進入學校,跟著老師學習。
他的天賦慢慢兌現,才能一點點展露,獲得了越來越多的關注。
而我的生活也變得更好起來。
跟著課題組連著發了兩篇核心論文後,我順利獲得了繼續深造的機會。
留在了交換的學校,跟隨目前業內聞名的一位學術大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