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毛終於有了媽媽。
強子爸帶著我跟救助站的姐姐一起回訪。
一開門就看到黑毛撅著屁股,貼著它媽嚶嚶嚶。
哪裡還有從前震懾十里八村狗的雄風!
黑毛媽說:「吳小花可乖啦,很黏人,時時刻刻都想黏著我。」
「哦我知道它是公的,叫小花不是更可愛嗎?」
我一臉鄙夷。
黑毛見到我也很開心,和我分享自己最喜歡的玩具。
它咬著那頭,我咬著這頭。
嘿!拔河!來一決高下!
它死死的咬著,嘴皮子都因為用力呲了起來。
我使出吃奶的力氣往後拽。
但黑毛像頭死豬一樣沉,反倒是它拖著我一點點往前,我的腳差點摳穿地板。
於是我鬆開了嘴。
黑毛飛了出去,摔了個四仰八叉。
它嘶哈嘶哈喘氣,「可惡,終究還是只能做到這種程度了嗎?」
「還是…做不到嗎?可惡,難道這就是這副身體的極限了嗎?」
「不!」
它汪汪汪的嚎叫起來。
你神經病吧。
你不本來就是狗嗎?
我一扭頭,看到了它媽身上的痛衣。
原來這才是罪魁禍首。
老白的年紀更大了,聽說現在也不像別的小狗那樣喜歡玩球球和散步了。
但是這些都沒關係。
救助站的姐姐會把它照顧得很好。
大家都會平凡又幸福的過完自己的狗生。
而我註定不會成為一隻平凡的小狗。
我被賦予了更加光榮的使命。
西北發生了地震,十萬火急。
小史的身體狀況不好,任務指派到了我和強子爸,義不容辭。
我和強子爸跟隨著部隊,以及其他十六條功勳搜救犬,趕赴千里之外災區救援。
糟了!
我在航空箱驚醒。
怎麼你們都拿功勳不帶我?
孤立我!
不對,不是說要把我調宣傳科嗎!
10
是死亡。
傾覆的樓宇仰視著屹立的群山。
悽厲的哭嚎震痛了我的五臟六腑。
我的鼻子裡是前所未有濃烈的血肉味。
這些都是死亡。
我在災區執行救援任務。
那種感覺並不好受。
斷壁殘垣之下的縫隙只有小狗能鑽進去。
硬邦邦的磚石磨疼了我的腦袋,碎裂的玻璃劃破了我的腿。
我努力的蜷縮身體擠進去,努力的在灰塵里嗅嗅。
我找到了許多人。
可他們都死掉了。
本該圓圓的腦袋癟癟的,肢體斷裂扭曲,血肉模糊。
我甚至都拼湊不出來他們原本的模樣。
縫隙里,就連陽光也照不進來,我看見了面目全非的他,眼睛瞪得很大。
無法聚焦的瞳孔中映著我的臉。
脖子像被掐住,我喘不上氣。
他們都留在昨天了。
可是我不敢停下,一刻也不敢停下。
我奮力的奔跑,奮力的擠壓身體。
我不敢停下。
我撕心裂肺大叫,叫到啞掉了喉嚨,叫到像有火燒著了嗓子。
「報告!發現倖存者!」
「探測儀快上!」
裡面是一個小朋友。
倒塌的房梁正好避開了他,還幫他撐起一大片生存的空間。
他不哭不鬧,頂著灰撲撲都蓋不住的坨紅小臉,用黑黑的眼睛注視著我。
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我伸著舌頭喘氣,風吹起了我的耳朵。
別怕。
我來啦。
我一直以為自己是一隻很懦弱且沒用的小狗。
但我發現,自己一直是這樣堅強勇敢。
我的腿被割了一道長長的口子。
強子爸發現時,血已經染紅了我的毛毛。
任務急迫,簡單包紮縫合後,我依舊奔赴前線。
開花雖然並不一定都會結果。
可我並不會因為它不會結果就不再期待花開。
我的腿很疼。
裹著紗布的腿被血浸紅,拆掉纏上新的,再浸紅,再纏上新的。
我很疼,可是我不能叫。
因為只有發現了倖存者才可以叫。
我很怕,可是我不能跑。
因為我先是戰士,才是小狗。
我身上沾著好多泥,怎麼甩都甩不掉,毛毛結成了一團團。
一定很不好梳開。
可剪掉會不會變醜?
強子爸喂我喝水,我咕嚕咕嚕大口大口的喝。
強子爸喂我吃飯,我吧唧吧唧大口大口的吃。
強子爸摸摸我的腦袋,「好狗好狗,強子是好狗。」
休息的間隙,強子爸來看我。
搜救犬都被栓在一起,我旁邊的黑黑也受了傷,疼得打哆嗦,抖成了篩子。
我也疼,於是我也抖成了篩子。
我們是兩個篩子,抖啊抖。
強子爸要看我的腿,我以為他要摸摸我,撐著腿疼掙扎著對他翻肚皮。
他伸出來的手頓住了。
強子爸掉小珍珠了。
幹嘛!
我都沖你翻肚皮了!為什麼不摸小狗!
強子爸又笑了,「好好好,爸爸摸摸你。」
「好狗,好狗,強子是好狗。」
經過五天的連續救援,我總共救出十名倖存者。
大家都得到了及時的醫治。
撤離前夕,那個眼睛黑黑的小朋友來找我。
他是最幸運的那個,除了手背的擦傷,毫髮無損。
他有些怕生,扭捏了好半天才鼓起勇氣上前。
他問強子爸,「這是…這是救了我的那隻小狗嗎?」
強子爸說:「是呀。」
他對著我伸出了手。
我嗅嗅嗅。
上廁所是不是沒洗手!
他又問:「可以摸摸嗎?」
「摸吧。」
「這是警察叔叔的小狗嗎?」
「是消防員叔叔的。」
還在這小狗小狗的,你該叫我警犬叔叔。
他一句,強子爸一句,有來有回。
他漸漸混得熟了,不再怕生,倒開始對我指手畫腳了。
他命令我,「跑!」
我無動於衷。
跑什麼跑?
你當我是你們村大黃呢?
他倒是稀奇上了,「叔叔,這個小狗不會聽我的話嗎?」
強子爸說:「因為它不認識你呀,所以不會聽你的話。」
他又問:「那它認識你嗎?」
強子爸扭過臉來,和我對上視線。
「當然了,它認識我呀,我是它的爸爸。」
我一臉鄙夷,轉過臉去。
不好意思,不太認識。
呵呵。
來之前也沒說還要讓我帶孩子。
11
任務結束,我獲得了表彰,二等獎。
我也成為了一隻功勳犬。
我註定是一隻不同凡響的小狗。
我腿上的傷很快就好了,能稱得上是健步如飛,更勝從前。
短短半個月內,我連續漂移滑鏟把強子爸撂倒四次。
其中兩次側翻,一次後空翻,一次狗吃屎。
他每次都會 werwerwer 的慘叫。
但我心裡總是悶悶不樂。
小狗不太開心,但是我不知道為什麼。
以至於我再也沒有去偷吃小史的飯。
但強子爸和我心有靈犀,他很快就察覺到我的不對勁。
於是他帶我去了小動物修理站。
排隊等待的時候,我旁邊是一隻小比熊。
它看著我瑟瑟發抖,一個勁的往它媽懷裡鑽。
傻狗。
我可是你警犬叔叔。
經過確診,由於救援時勞累緊張,又經歷慘烈的場景。
強子我患上了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的心理疾病。
聽到小動物修理站的站長這樣說,強子爸花容失色。
糟了!
是黑毛的神經病傳染給我了!
好在神經病不用打針,也不用吃藥。
畢竟我很怕疼。
強子爸暫停了我的訓練,有事沒事就帶我出去溜達。
他帶我拐過街角,走過高高矮矮的樓房,走過賣燒餅賣饅頭賣油條賣茶葉蛋賣腸粉賣雞蛋灌餅賣煎餅果子最後卻什麼都沒給我買的巷子。
他帶著我去公園玩。
風吹得小湖泛起漣漪,小朋友們你追我趕在玩沙包,在放風箏。
還有吹笛子拍小鼓的奶奶,下棋的爺爺。
也有和我一樣的小狗來散步。
在草坪上玩飛盤,搖尾巴打滾撒歡。
我突然覺得我不像是一隻小狗了。
強子爸一直推我,把我推出去,我自己又會走回來。
緊緊貼著他的腿,隨時等待著命令。
我不能無憂無慮,因為我有自己的責任和使命。
強子爸蹲在我面前,扯著我的嘴皮,咬牙切齒,「幹什麼!」
「比賽時候不好好比賽,現在要你玩了你又不玩。」
當時年少無知。
好狗不提當年勇,行不行?
強子爸在被我逼瘋的邊緣反覆試探。
他突然仰天大笑,笑出了強大,笑出了自信,笑出了反派的桀桀桀桀。
他對著我目露凶光,「尼古拉斯王志強,你還不知道你即將面對的是什麼…」
下一秒,說時遲那時快!
他不知道從哪掏出了護具!
他搖著胳膊,護具在我眼前晃啊晃。
血脈覺醒了!
我的身體不受控制,一躍而起,張開血盆大口,死死的咬上護具。
開咬!
我晃著腦袋。
就是這個味!大咬特咬!
補嚎。
強子爸的計謀得逞了。
於是他樂此不疲,每天都要帶我去公園玩護具。
有時候好奇的小朋友們會圍上來摸摸我。
有時候吹笛子拍小鼓的奶奶會給我唱小狗歌。
有時候下棋的爺爺會問我該走哪一步。
我腦袋裡的烏雲好像被吹走了。
回家走過賣燒餅賣饅頭賣油條賣茶葉蛋賣腸粉賣雞蛋灌餅賣煎餅果子最後卻什麼都沒給我買的巷子時。
強子爸突然對我說:「強子,你是一隻小狗呀。」
「你怎麼會不是一隻小狗呢?」
「你一直都會是爸爸的小狗。」
我又變得很開心。
我是一隻很厲害的小狗,我很喜歡大家,很愛大家。
所以我更要保護好大家。
12
我是八歲的尼古拉斯王志強。
我成為了家喻戶曉的一級功勳搜救犬。
這幾年我參與了許多次救援。
有時候趕赴火場,有時候趕赴震區。
有時候站在兩公里開外看強子爸掏馬蜂窩。
有時候幫強子爸洗消防車導致地太滑了把騎電驢來上班的班長摔了害得我倆一起挨罵。
我天賦異稟的鼻子幫我挽救了許許多多的生命。
最牛的一次,我十四天成功救出了二十個人,榮獲一等獎。
但是過分臭屁的下場,我瘦了十幾斤,餘震倒塌前沒來得及跑出去,砸落的鋼筋穿透了我的腿。
就算痊癒了,也依舊是一瘸一拐。
但我身殘志堅,每天堅持漂移滑鏟強子爸。
強子爸和我心有靈犀。
我漂移滑鏟的速度已經大不如前,所以他很輕鬆的就能躲開。
但是他沒有躲開,他就故意不緊不慢的走在前面等著我。
等著他和我一起栽倒在地上,還不忘給我表演 werwerwer 的慘叫。
我的身體機能退化,不能再奔赴前線。
於是我提前退休了。
大家為我舉行了退役儀式。
給我帶上大紅花,撕掉了我小背心上的搜救犬標。
強子爸熱淚盈眶,大聲的彙報,「尼古拉斯王志強,加入警犬序列八年,參加救援任務一千五百餘次,圓滿完成每一次救援任務!」
括弧,救援任務不包括我參加的兩次比賽,括弧。
按理來說退役的搜救犬都會被徵集領養。
領養的要求和手續很嚴格,比如小史退役的時候。
聽說它過上了頓頓 omakase 狗飯的日子。
括弧,不是羨慕的意思,括弧。
不出意外我也被領養了。
我被強子爸領養了。
天塌了。
我依舊住在我們隊里,依舊無法無天霸占班長的位置,依舊在開飯前嚎叫難聽的歌。
大家陪我過完了一年又一年的生日。
強子爸在廣大網友的呼籲下,每天更新我的小視頻。
強子爸有樣學樣,趕潮流給我也整上了 omakase 狗飯。
牛肉前一秒剛放進碗里,後一秒我就吃了個精光。
南瓜胡蘿蔔都是如此,沒有一個能在我的碗里待過兩秒鐘。
大家紛紛在他的視頻下評論。
【吃了點啥,沒一個能看清的。】
【這集沒有強子最恨的紫甘藍,散了吧。】
【能不能喂一期紫甘藍純享版?】
【請問視頻中的碗起到了怎樣的一個作用?】
強子爸回覆:【起到了強子爸的思鄉之情。】
我十歲的時候,強子爸突發奇想帶著我這位老狗上了節目。
謝邀,狗在演播廳,已下飛機。
強子爸是帶著我來挑戰不可能的。
他們當著我的面把一滴血滴進了二十升的水裡,攪拌攪拌。
又從裡面抽了一針管,滴一滴放進了載著十噸水的消防車水箱裡,繼續攪拌攪拌。
然後他們舀出來一杯,和其他對照組一起放進了箱子,貼上標籤,又把這八個箱子分別放進了場外的八輛車裡。
沒錯,強子爸讓我找出那滴血。
這滴稀釋了兩千萬億倍的血在科學儀器上達到了極限,已經無法再檢測出來。
相當於在我國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的土地上, 放了一顆直徑七厘米的蘋果。
彈幕都在說不可能。
【從某種意義上說,消防車裡已經不存在那滴血了吧?】
【強子得罪過節目組嗎?】
【強子被資本做局陰了,老了也是顯眼包。】
【你們不知道強子之前在西北地震里的表現嗎?五天救出了十個人!強子在正經事上可是從來都沒拖過後腿的, 不要再懷疑它怎麼進的編制了!(雖然不知道上節目對強子來說算不算正經事)】
我呵呵一笑。
我是老了, 但我不是傻了。
不用再挑戰了。
我也覺得不可能。
13
「搜!」
可惡。
強子爸一聲令下, 我迅速投入工作狀態, 開始嗅嗅嗅。
我雖然瘸著腿但依舊迅捷穩健。
我嗅嗅嗅嗅嗅嗅…
最後我停在了八號車旁邊。
強子爸和我大眼瞪小眼。
我開始嚎叫,「werwerwer…」
強子爸斬釘截鐵, 「找到了!八號車!」
主持人問強子爸, 「強子爸,您確定嗎?」
「您確定是八號車嗎!」
「確定!我相信強子!」
「好的, 有請工作人員確認目標。」
箱子從車裡取了出來,漂亮姐姐在萬眾矚目下打開了箱子,給大家展示貼著的標籤。
就是那滴血。
一瞬間,彈幕沸騰了。
【真的假的!這不可能吧!】
【怎麼訓練的啊,這還是地球的狗嗎?】
【退役兩年,歸來仍是狗中頂流,我這回真服了。】
【嗚嗚嗚警犬叔叔,你能幫我聞一下老公出軌了嗎。】
【強子爸和強子的互相信任,給我看淚目了。】
我又上了熱搜。
當然, 這次是為了告訴大家, 遇到危險我一定會找到你。
那麼誰幹壞事了, 也一樣逃不過。
逃到千里之外, 我一樣會找得到你。
我是老了,但我不是鼻子不中用了哦。
我身後是千千萬萬個先是戰士, 才是小狗的小狗們。
繼往開來,我們前仆後繼。
十四歲的時候, 我已經很老很老了。
像老白那樣, 看不清東西。
鼻子也不靈光了。
從前我遠遠的就能聞到強子爸,但是現在需要他離我很近很近。
我已經很久都不在消防隊住了。
我和爸爸媽媽妹妹住在一起。
媽媽每天給我按摩,妹妹喜歡在我的毛毛上貼貼畫。
我像喜歡強子爸一樣, 喜歡強子媽和強子妹。
我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 好幾個小動物維修站的站長都修理不好我。
強子爸整天整天的和我待在一起。
他總是要抱著我,和我說許多話。
說起來把我從車底下解救出來的那一年。
說起來我貪玩讓他在比賽時丟臉的那一年。
他也老啦,但他總是嘴硬不承認。
可我明明看到了他禿禿鬢角的白頭髮。
但今天晚上,抱著我的強子爸卻一言不發。
他的鼻子一吸一吸, 眼淚和鼻涕打濕了我的狗毛。
我知道你很傷心, 但是可不可以麻煩你擦一下。
要不然等風吹乾了, 小狗的毛毛就會變得滂滂臭。
我沒有力氣斜眼他, 也沒有力氣小發雷霆。
哦!
差點忘記了要說再見。
爸爸再見, 班長再見, 小朋友再見,護具再見…大家都再見。
黑毛老白不用再見, 因為馬上就見到啦。
小狗會一直很愛很愛你們。
紅日在我眼中冉冉升起。
天亮了。
我死了。
強子爸把我送回了消防隊搜救犬基地。
基地的後院是一座墓園。
墓碑矮矮的, 刻著大家的品種和名字。
可強子爸不知道我的品種,於是就刻上了陳東禕之子。
我是他心心念念的孩子。
大家為我敬禮,強子爸趴在我的墓碑上哭得不能自已。
他給我唱警犬的小狗歌。
「風雨中堅守, 信念永不放棄。」
「我們是最好的夥伴…我們一起走過了山川。」
「無言的戰友,勇敢無畏。它衝鋒在前,絕不後退。」
絕不後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