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律和道德讓他們不敢背負遺棄的罪名。
可他們內心深處只期盼著我自己早些乖乖死去,好成全他們慈父慈母的美名。
我以為他們對我還是有點親情的,可原來一點都沒有。
他們從來沒有一個人願意對我說一句,別放棄,好好活下去。
哪怕是哄騙我。
那年我十四歲,深夜遊盪在大街上。
覺得人生難以為繼,了無生趣。
我站在天橋上,伸手感受著風。
身後忽然有人把我扯了回去。
「我說這書包怎麼有點眼熟。
「你是下午的那誰對吧?」
陸及臭著臉,額頭和手臂比下午又多了不少新傷。
「你在幹嘛?想跳下去啊?」
他似乎是想罵我,想了想又憋了回去,試圖給我「講道理」——
「我救了你,你的命就是我的。
「我沒讓你死,你就不許死。
「給我好好活著,聽到了沒?」
我愣了很久。
終於,緩緩點了點頭。
他滿意了。
然後翻遍全身上下,翻出五百塊錢塞到我書包里。
「行了,回去吧。
「要是再有人欺負你,你就到九中高一(2)班來找陸及,我幫你打得他們滿地找牙。」
他站在路燈下,瀟洒地沖我揮手。
他身後的那盞燈光昏暗無比,卻一下照亮了我的前路。
後來我信守承諾,好好活了下來。
我沒有浪費過一天生命。
一直到今天。
時間終於走到盡頭。
24
路燈下的陸及比四年前更加恣意,也更加自由。
不變的,是他依然比身後的路燈還要明亮百倍。
從第一次在小巷子裡見到陸及,我就知道,他未來一定會成為光芒萬丈、最最耀眼的人。
雖然我沒辦法親眼見證他成為賽場傳奇的那一天了。
但是沒關係。
陸及。
真的很高興,我這短暫的一生中,能遇見你。
25
這場告別進行得悄無聲息。
陸及依舊揮了揮手。
然後,他去往機場,我走向彼岸。
最後一陣風吹過。
一切煙消雲散。
陸及番外
1
我沒說謊。
確實要去 y 國訓練。
我也確實要去機場。
不過機票是去海城的。
訓練一周後才開始。
我不是為了那個騙子。
我只是不甘心。
海城作為一座美麗的海邊城市,也是我期待了很久的畢業旅行。
行程酒店我都訂好了,總不能因為她,說不去就不去了吧。
海城又不是她家的,憑什麼?
當然,我不會去找她的。
她竟然還怕我糾纏?
呵。
純純多餘擔心。
我最討厭騙子了。
2
沒想到今晚去機場的路這麼不順。
先是收到機場暴雨延誤的消息。
然後陸司霆和秦穎像是約好了一樣,輪番找上我。
陸司霆迫不及待地給我介紹對象。
其實他就是自己生不了了,希望我趕緊找個女人生孩子,生完他好一腳踢掉我這個礙眼的繼承人。
而秦穎像是完全忘了自己上次在電話里是怎麼撕破臉的,又好言相勸讓我跟她出席發布會,好幫她破除母子不睦的傳聞。
不得不說,他們演技真的都挺好的。
就像當年他們倆明明是商業聯姻,私下也各自情人不斷,卻還要在鏡頭面前演繹著傾城之戀。
後來我兩歲那年,陸司霆遇到了他此生的真愛——秦穎公司新來的實習生。
聯姻就此破裂。
他一邊頭也不回地丟下我走了,一邊還要在鏡頭面前假裝哽咽,說自己總有一天會從前妻那搶到兒子撫養權的。
而秦穎的演技更是有過之無不及。
她明明也恨極了我,將我視作人生污點,卻還是拿走了我的撫養權。
因為她要營銷單身母親獨立帶娃的人設。
她頻頻帶著我出入公共場所,在鏡頭面前一邊開新品發布會,一邊唱搖籃曲,騙得了大量女性用戶的信任。
而私底下,只要是沒有外人在,她就會一直把我關在房間,因為不想多看我一眼。
吃飯也只讓人從牆上的小窗口遞進去,美其名曰讓我靜心學習。
我像是一隻被圈養著隨時準備登台表演的動物。
最長的一次,我被關在房間裡一整個暑假。
當然,我只要有一丁點惹她不高興,或者試圖反抗,迎接我的也是和動物一樣的待遇——打罵,挨餓,或者罰跪一整個晚上。
小時候,我還騙自己,說秦穎這是為了我好。
哪怕她生了二胎,毫不猶豫把我賣回給不能生了的陸司霆,我都還是騙自己,她是迫不得已,她對我應該還是有一丁點感情的。
直到三年前,她時隔兩年忽然聯繫我,說要給我辦生日會。
我去到才知道她是因為要作秀——她有一款教育產品要上線了。
後來,我不過是想去看那個二胎一眼,她推門看到後,直接把手邊的檯燈狠狠砸向我。
我額角縫了二十一針,從此終於死心。
3
秦穎還在喋喋不休,甚至又試圖威脅我。
我給她發了一段錄音。
是當年她砸完我後,發了瘋一樣問我是不是要害死她的二胎的錄音。
於是她徹底老實了。
說起來。
這段錄音還是那個騙子幫我錄的。
我當時跟她說了一下秦穎要給我辦生日會這件事。
她忽然說她沒見識過上層社會,問我能不能全程跟她通話。
事後我問她,她只說了一句。
「愛和不愛還是很明顯的。」
……
又不小心想起那個騙子了。
我有點煩躁。
今晚肯定是去不了海城了。
把秦穎和陸司霆處理完後,我改簽了明天唯一一班飛機。
4
第二天出發很早,經過九中時。
我想起來我高考完還一直沒回過學校。
還有時間。
於是我停好車,打算順路去拿一下畢業照還有檔案什麼的。
拿到手後,我沒做停留,準備離開。
經過教學樓樓下的電子屏時。
上面好像在播放什麼學生採訪。
我完全不感興趣。
但剛準備抬腳,我忽然聽到一個聲音。
幾乎是一瞬間,我瞳孔驟縮。
那個聲音只有短短的「加油」兩個字。
一閃而過。
但這個聲音,我不可能聽錯!
我回頭的一瞬間,畫面變換,說話的又換成了另一個人。
剛剛的女生我只捕捉到一個身影。
其他什麼都沒看清。
5
根本來不及思考。
我轉身跑向學生會的辦公室。
這些活動一向都是他們負責的!
剛好,學生會辦公室里有我認識的人在。
但他說視頻是很久以前的了,他們隨機在學校里找人,對自己的高中生涯說一句話。
採訪拍了近千人,也剪輯成了很多段,電子屏上面的都是負責的老師提前安排好,然後隨機播放的,他也不清楚播的是哪一段。
我聽得越來越煩躁。
不知道為什麼,我的心跳快得像要跳出來。
很久沒再犯過的病的胃一下子像是被揪成一團,痛得我額角止不住冒汗。
我讓他把全部視頻都找出來。
我一個一個找。
我就不信我找不到。
6
我用三倍的速度飛快掠過。
聽了兩個小時終於聽了一大半。
忽然,我猛地按下暫停鍵。
畫面停在一個女生那裡。
有點眼熟。
我可以肯定她是我們班的。
只是我一時認不出來。
或者說,不敢認出她來。
我立馬翻開剛拿到手的畢業照。
可從頭翻到尾,都沒有找到這個女生的存在。
胃越來越痛。
確實還有一個人,沒來得及拍畢業照。
簡燃說,她叫安余。
老張說,她已經死了。
死了?
我笑了一下。
一定是哪裡出錯了。
可能老張年紀大了,記錯了也說不定呢。
7
「你臉色怎麼這麼白?」
老張果然還在學校。
我拿出拷貝到手機上的視頻。
他看了我一眼。
「你之前和安余有聯繫?」
我眼前一片空白。
果然是安余。
我記得她。
坐在教室的後門。
成績很好,但身體不太好,經常請假。
人很安靜,但很善良。
曾經借給過我兩塊錢坐車。
主治醫生是簡燃的姐姐。
父母對她很不好,她住院手術都是自己一個人。
……
半個月前,因為心臟病去世。
……
8
「你怎麼忽然問起她了?
「不過也好,也不枉她喜歡你一場。」
老張又開始絮絮叨叨。
「她之前不小心夾了張草稿紙在作業里,其中一面寫滿了你的名字。
「上課也沒少往你那邊看,我就知道她喜歡你。
「那個孩子真的,過得太辛苦了。我之前去家訪,她就住在幾平米的雜物房裡,她父母真是……」
我只覺得一陣眩暈。
一個字都聽不進去。
忽然想起什麼。
我沖回原來的教室。
她的桌椅還是好好地放在儲物室里。
一陣風吹過,桌子上的書本被吹開幾頁。
我一眼就認出來了,那是安然的字跡。
她寫安字的時候,中間那一橫總是會拖得很長。
桌子上的一片乾了的花瓣被吹落在地。
我親手放上去的那束花估計已經枯萎,被人丟掉了。
原來……
那天讓我送花,是這個意思。
原來如此。
9
我從老張那要來了安余家的地址。
走到那個小區時,我忽然記了起來。
我曾經來過這裡。
四年前,我從天橋上救了一個女生。
後來還是有點不放心,我遠遠地跟著她到小區門口才離開。
電光石火間,記憶串成一條線。
天橋上那個女生的面孔也變得清晰起來。
是安余。
忽然,我反而出奇地平靜了下來。
敲開安家的大門後,沒想到那個中年男人是陸氏集團旗下一個小企業的員工。
我不認識他,但他認出我了。
我對他說,安余曾經得罪過我,我是來找她算帳的。
那個男人一拍大腿,和我同仇敵愾。
「陸少爺,你放心!那個不孝女已經死了,保證以後不會再硌硬你!」
說著,他又列舉出安余的種種罪證。
他說,初三課業壓力大,他也是為了安余的身體著想,想讓她休學。
沒想到她白天出去了一趟之後,就像是變了一個人一樣。
也不知道受了誰的唆使,竟然對付起自己的父母來。
不僅錄音了他們的話斷章取義,還威脅說如果不讓她讀完初三,就到處宣揚他們重男輕女,逼迫自己的女兒退學在家等死。
氣得他把她的書包和課本一把火燒了,沒想到她還是不死心。
最後他們沒辦法,只好又讓她讀完了初三。
後來高中的時候她自己搬出去了,終於不在他們面前礙眼。
可沒想到她賺了點錢後,卻完全沒想著孝順父母。
於是他們也懶得管她,醫院打電話來他們也不去。
只當自己沒有這個女兒。
「但天底下哪有狠心的父母,最後還不是要我們去給她收屍?
「要不說她真是沒良心,聽說她打遊戲寫小說賺了不少錢,死後卻竟然全部捐了, 都不留給自己家人。
「這個女兒真是白生白養了唉。」
10
我最後去了一趟醫院。
簡燃的姐姐簡溫正準備下班。
「其實, 她小時候是有手術機會的, 雖然不保證能痊癒,但起碼多活個十年二十年的,絕對不成問題。
「可她那父母!只給她做了點檢查後就直接放棄了!
「安余真的是很乖的一個女孩子, 也不喊痛,醫生護士讓怎麼治就怎麼治。
「之前查房的時候就經常看到她在給別人當代練, 或者寫小說賺錢。
「能看得出來, 她也很努力想要活下去。
「只是太可惜了。」
我點點頭。
「嗯, 知道了。」
我覺得我此刻表情應該也很正常。
但簡溫忽然喊我等等,然後回辦公室拿出一個白色信封。
「安余走之前交給我的,說如果有天有一個男生向我問起她的事情,就把這個給他。
「簡燃之前就忽然跟我提起安余的名字, 我差點以為是他, 但看他的表情,不像是和安余有什麼糾葛。」
「你……」簡溫頓了頓, 拍了拍我的肩膀。
「她一定希望你好好的。」
11
那封信我沒有打開來。
晚上回到家,我打了個電話。
然後我如往常一樣, 平靜地吃飯洗澡。
躺在床上時。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和安余其實有幾張合照的。
我記得是一年前的校運會。
大家都跑到下面看接力賽了。
我懶得下去, 就待在看台上。
有個攝影部的朋友拿著相機到處拍照, 就對著我拍了幾張。
後來他把那些照片發給我。
拍得挺好的。
我準備發給安然看。
但點發送前,我忽然注意到我身後還有一個身影。
她應該沒注意到有鏡頭。
但每一張, 她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那個眼神太專注了, 我怕安然多想。
於是最後發送之前, 我把照片都剪裁了一下……
……
我立馬從床上爬起來。
找了一夜的照片。
我只找到了其中一張。
然後我終於感覺到疲憊。
眼睛一閉, 直接昏睡過去。
12
這一覺我睡了兩天兩夜。
醒來時,之前打的那個電話有了下文——
安毅從前兩年剛上大學開始,就學會了賭博。
他們家已經幫他還了一百二十萬,還剩六十萬。
而安剛為了給他填補窟窿,曾經挪用過一筆公款。
雖然後來他靠著收受賄賂補了回去了。
但,我自然不會放過他。
兩項罪名一起追究,他這輩子算是完了。
而安毅他媽被人舉報之前走後門拿到的工作。
於是最終她和她那個處長父親被雙雙開除了。
這一家子失去收入來源後,已經沒法還賭債了, 而安毅私下還在繼續賭。
我把他們的所有信息都透露給了賭場,很快,他們就會帶著工具上門了。
做完這一切後,我看了眼日期。
六月十五號。
正好是安余的生日。
但我忽然覺得不對——
我找老張確認了一下。
果然。
生日也是騙我的。
她真實的生日是六月十三。
已經過了。
「小騙子。」
我氣笑了。
13
我把家裡的門窗關好。
小心翼翼拆開了那封信。
其實我猶豫了很久。
理智告訴我, 不應該再相信那個狡猾的騙子。
但,這畢竟是她留下的最後的書信。
14
信是手寫的。
字跡歪歪扭扭。
只有短短几行字。
15
陸及:
你還是發現了一切。
對不起,我騙了你。
請你不要難過。
你看, 我這一生已經很精彩了——讀書我三年都是全班第一,遊戲里我站到過巔峰,寫小說我也收穫了不少讀者的喜愛……
很多年前答應過你好好活下去, 我沒有食言。
陸及,我真的很愛這個世界。
所以請你幫我多看它幾眼吧。
然後下輩子講給我聽。
2024.05.21
安然/安余
後記:
比賽報名截止的最後一天,去年橫空出世的黑馬、陸家的繼承人陸及終於再次出現。
此後十年,賽車場幾乎成了他的統治區。
連著拿了十屆的冠軍後, 他也成為了賽道上永遠的傳奇。
而這十年間,陸家和秦家先後落入了他的掌控。
他性格平和,樂善好施。
但在三十歲生日的前一天。
陸及不幸遭遇了一場車禍。
根據他生前的遺囑。
他的所有財產將全部捐獻於各種疾病的攻克以及患病家庭。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