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哽,一下子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季源洲慢慢直起身,望向我的眼神又像最初時那樣,沉冷、審視、捉摸不透。
半晌,他道:「葉景,你是不相信我嗎?」
我無奈,「你是怎麼得出這個結論來的?」
季源洲想說些什麼,手機卻一響,他看著亮起消息的螢幕,目光一厲,整個人的氣勢都變得鋒利強硬起來。
「查到了一些東西。」
說著他便站起身要往樓下走去。
「哎!針!針!!」
我把人按回座位,小心翼翼地拔下針頭,好氣又好笑,「你是真的一點都不在意自己啊。」
季源洲看著手背上的針眼,片刻,低聲說:「查完這件事,我再同你清帳。」
我莫名其妙,「我怎麼了?」
季源洲抬眸看向我,口氣淡淡,卻不可悖逆反駁,「不聽話。」
……
23
午夜的一樓大廳還有零星的人影,或坐或躺地縮在角落。
我跟著季源洲等在醫院門口,百無聊賴地摳手指頭。
「你助理好慢。」我道。
季源洲「嗯」了一聲,「停車場那邊施工,需要繞個大圈才能過來。」
我「哦」了一聲,指指邊上的自動販賣機,「我要喝個咖啡,你要白水嗎?」
「咖啡。」
我直接拒絕,「發燒加外傷,喝個錘子咖啡。」
季源洲「嘖」了一聲,「你……」
「季總!我手機被偷……」
瞧著不遠處一路小跑來的助理,我一怔,「他說什……」
話音未落,一道人影倏然從季源洲身側的陰暗過道內衝出,速度極快地揚起手臂,銀亮刀鋒劃破寂靜的黑夜。
我瞳孔驟然縮緊。
「季源洲!!」
刀鋒刺來的那一秒鐘,我來不及思考太多,幾乎是下意識地扣住季源洲的脖頸往懷裡一按,揚手抓住了那道鋒利的尖刃。
痛,劇烈的、撕裂般的痛意自掌心漫開。
「葉景!!」
季源洲反應極快,差不多就在我徒手接住刀刃的下一秒,他猛地轉身,抬腿狠狠一腳,正中胸口,徑直把那人踢出三米遠。
「你怎麼樣?!」
踢開偷襲者後,季源洲第一時間來看我的手,向來無波無瀾的睫毛竟微微發著顫。
「不要動,沒事的,我叫醫生,我去叫醫生。」
保鏢很快趕到,將偷襲者牢牢摁在地上,尖刀也被踢到了一旁。
「醫生!!醫生在哪兒?!」
24
季源洲抱著我,手虛虛地懸在我的手掌下,想靠近,卻又不敢,只得打著顫,墊在我的手腕下,被不斷落下的血紅灼傷。
「我他媽,要是手廢了,你、你得端茶倒水伺候我。」
我痛得幾乎想卸掉這隻手,咬著牙倒抽氣,「你得把我供起……」
「供什麼供!」
季源洲亦咬著牙,脖頸間的青筋悉數暴起,一路延伸到衣襟里,像道道觸及炸起的逆鱗。
「你給我好好的。」季源洲語氣強硬,尾音卻夾雜著明顯的戰慄。
「我不會讓你出事的,你不會有事……」
醫生很快趕到,我被簇擁著送進了手術室,醫用門關閉的瞬間,我看到季源洲孤零零地站在門外。
黑夜中,仿佛只剩下他那雙猩紅濕潤的眼。
……
手術時間不算太長,我手上的的傷口雖深,但萬幸沒有傷到神經。
下了手術,天都已經大亮,我坐在輪椅上被推出了手術室。
半麻,所以精神狀態還好,雖然有點暈乎,但更多的是劇痛懈怠後的疲憊。
季源洲一直等在手術室外,見到我立刻迎上來,依舊是那副想觸碰卻又收回手的模樣。
我望著他,勾起個笑容,把完好的左手遞給他,「好了,現在允許你牽起我的手了。」
季源洲定定地看了我很久,直到我胳膊舉得都有點發酸,他才緩緩地邁出步,小心翼翼、試探地伸出手。
先是手指,而後慢慢往上,輕輕地、一點一點將我的手完全包裹在他掌心內。
25
五天後出院,季源洲把我送到家門口,跟著一起進了屋。
「我這兒沒什麼事了。」我沖季源洲一揚下巴,「你有事忙去,不用管我。」
季源洲打量了一圈屋內,開口:「介意我借住幾天嗎?」
意識到他是想照顧我,我笑,「自己收拾客房去。」
季源洲順理成章、心安理得的在我家住下來,但很快,第一個問題就出現了。
把第三鍋史萊姆倒進垃圾桶後,季源洲淡定將手機遞過來,「看看想吃什麼,我點外賣。」
我忍笑忍到不敢直視他,趕緊接過手機劃開。
「叮咚」一下,有消息進入。
「季源……」
消息在手機頂端浮現,不可避免的映入眼帘。
【季總,葉先生的全部資料已經發送至您郵箱。】
「怎麼了?」季源洲湊過身來,微微一頓,「你……」
我抬眸看向他,神色平靜,「你查我。」
季源洲目光沒動,依舊落在我的臉上。
他看起來波瀾不驚,沒有任何情緒變化的端倪,「要聽解釋嗎?」
我坐在沙發扶手上,「講。」
「我不相信你。」
季源洲開口,聲音輕,略有沙啞,有種非常難以形容的沉著氣場。
「這是我最開始對你的態度。最開始,我對你的印象,只停留在為一塊地和我爭得你死我活的對手上。」
「但後來,」他說著,倏然一頓,像是到達了未知的層面。
「後來,我覺得你很有意思。」
半晌,季源洲接上,聲音也變得低緩柔和,「去查你,是最後一步。是最後的,我能給自己的交代與保護。」
聞言,我眼睫微顫,「什麼意思?」
季源洲走近兩步,微微垂下頭,眼底翻湧起的情緒異常認真。
「葉景,我可以強吻你嗎?」
我看著他,沒說話,心底一種很奇怪的感覺泛了上來。
很輕、很暖,很蠢蠢欲動。
幾秒後,我驀然起身,用完好的手一推季源洲的肩膀,把他按在了酒櫃的玻璃門上,聲音輕輕的,「張嘴。」
……
26
季源洲吻技超爛!
「你有好到哪裡去?」季源洲抿了抿唇,難得學我翻白眼。
我舌尖還隱隱作痛,喝了兩口冰水才把火辣辣的餘韻消下去,接著就聽腦海里一陣禮花炮,系統上線。
【恭喜宿主!完成攻略任務!贏得存活時間!請問現在是否開啟返程?】
我動作倏然僵住。
「怎麼了?」季源洲注意到我的僵硬,走過來安撫地揉了揉我的後脖頸,又握著我的手腕看我的手,「弄到傷口了?」
我回過神來,張張嘴卻說不出話,最後只是搖搖頭。
季源洲看著我,原本沉在眼底的笑意緩緩消散,轉而覆蓋的冷意像積雨的雲朵,一層層漫上來。
「葉景。」他拇指扣在我的手腕內,低聲說,「不要瞞我。」
那個瞞字咬得很輕,像是他早就意識到了什麼一樣,如今只是想從我這裡得到一個確定的答案。
我一怔,心裡莫名地悶疼一下,幾番糾結,閉閉眼,「我最開始說看上你了,只是任務,只是,攻略你的任務罷了。」
季源洲握在我手腕上的手指驀然一緊。
我緩緩吐出口氣,不敢去看季源洲的眼睛,「但後來不是的,後來我
……」
寂靜幾秒,我認命般抬頭接受審判,「我是真的喜歡你。」
出乎意料,季源洲的眸底沒有任何冷意,更甚者,只有隱隱泛著戲謔的笑。
我一怔,「季源……」
後腦被按住,季源洲不由分說地咬上來,好不容易止住血的舌尖再次被吮破。
27
「屬狗的嗎?」
我努力想掙開,手掌威脅般要去推他,「你要讓我疼?」
季源洲果然鬆了手臂,微微退後幾分,笑意卻依舊止不住。
他好像從未這樣笑過,輕鬆、明朗、溫柔專注、心無旁騖。
我呆呆地看著,聽到他愉悅的聲音傳來。
「我知道的,但沒想到,聽你親口說出來的感覺,會這樣好。」
我愣了愣,「你知道什麼?」
季源洲抓著我的掌心吻了吻,「知道你的任務,知道,你在攻略我。」
他說著,眼神掃來,帶著微小的戲謔,「你以為,你是第一個嗎?」
我心頭重重一跳,一個幾乎不敢相信的念頭霎時成形。
「從小到大,有許多人出現在我的身邊,他們以各種各樣的理由接近我、討好我,甚至想要擁有我。」
季源洲似笑非笑地靠近,「我一直都知道。」
「他們為了愛我而愛我,對我來說,這是不必要的冒險與負擔,我不需要。」
我凝視著季源洲的眼睛,張了一下嘴巴,卻一個音節都沒能發出。
良久,我啞聲道:「可你強吻我了。」
季源洲眼底像是有點紅,與那日的腥紅血意不同,他眸色微微顫著,像在期待,「那我賭輸了嗎?」
擠滿心臟的酸澀終於炸開,我眼眶燒紅一片,幾番努力才吐出兩個字:「沒有。」
你贏了。
……
眼見著季源洲出去拿外賣,系統才悄默默冒出頭,【宿主,你要留在這裡嗎?】
我納悶,「我在這既有男朋友還有大別墅,我是哪門子想不開才要穿回去?」
孤家寡人就是這點最爽,完全沒顧慮。
系統默了默,【好吧,既然你不用開啟返程,我只好給你獎勵點其他東西了。】
我有點興趣,「比如?」
系統頓了幾秒,倏然炸開一朵很好看的煙花,【朵蜜你!】
我:??
房門輕響一聲,我懶得再理會系統,轉身去迎接我的外賣。
28
「我想……宋芙??」
瞧著眼前一身黑衣的女孩,我怔住,「你怎麼知道我家密碼?」
宋芙背著手,看到我後歪頭一笑,「葉先生,好久不見。」
我看著她,不太好的預感緩緩漫上,「季源洲呢?」
宋芙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我,幾秒後,倏然開口。
「你為什麼不恨季源洲?明明是他奪走了你的一切,你才應該是這裡唯一的男主角。」
聞言,我大腦一片空白,努力把宋芙說的每一個字拆開咀嚼理解,卻依舊無法得出答案。
「你在說什麼?」半晌,我愣愣道:「什麼男主角?」
宋芙似乎是笑了下,她上前幾步,看著我,眼底情緒翻湧。
「你以為自己來到這裡只是一場意外?不,不是的,你本來就屬於這裡,你是這裡,獨一無二的男主。」
「而我,」她呼出口氣,眼神漸漸怨恨,「我才應該是與你相配的人。」
「等等,等一下。」我有點恍惚,思路理不太清,「你怎麼也什麼都知道?」
宋芙輕嗤一聲,「很奇怪嗎?季源洲那種二流貨色都能覺醒自我意識,我身為女主角為什麼不可以。」
媽的,合著這他媽從頭到尾就我一個傻子唄??
「你想做什麼?」我看向宋芙,「或者說,你都做了些什麼?」
話落間,我突然明白了什麼,「當初往外賣袋裡塞紙條的人是你。」
宋芙一臉輕蔑,「再不提醒你,你會被那個姓季的玩死的。」
「你以為他對你有幾分真心?我猜他巴不得你死在那片田間,這樣他才能坐穩男主之位,繼續當世界的寵兒。」
我心頭一跳,微微蹙起眉,「少胡說八道,他的真心我看得清。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想故意挑撥離間,讓我們彼此對立?」
宋芙一時間沒說話,她眸光漸冷,恨意如刀。
「這本小說的開始,其實應該是我與你的初遇。我貧窮、睏乏、缺衣少食、處處不得志,這一切的元兇,都是因為季源洲。」
29
「我是從西城出來的人。」宋芙啞聲說,「原劇情里,西城老城區被暴力拆除,我的爺爺奶奶都死在那片工地下,我恨每一個在西城分得一杯羹的人,也感謝能與我一起對抗他們的你。」
我心下瞭然,怪不得最開始系統給我介紹的劇情那麼扭曲,因為季源洲和宋芙在原世界裡相當於血仇啊,這能在一起才怪!
「所以對季源洲車子做手腳的是你,讓我出車禍的是你,縱火、偷襲、刺傷都是你的安排?」我問。
「是我。」宋芙咬牙,「因為你變了!」
「你為什麼不再看向我,為什麼不在酒會上幫助我,為什麼不在外賣偶遇時笑著看向我?!」
「沒有人再來幫助我們西城,我們只好自己動手,讓他們付出代價,讓你甦醒!」
宋芙眼底紅意消減,目光冷下去,「你本應該是與我站在一起的人,為什麼,你會和季源洲同流合污?!」
我眉頭緊蹙,「我與你站在一起?」
「是。」宋芙閉閉眼,「角色意識甦醒後,因為本世界缺少最重要的男主角,所以世界劇情被刪改,季源洲因為覺醒意識最早,成為了世界裡新的男主角。」
「可是他不配。」宋芙拳頭握緊,指節青白交錯,「葉景,到我身邊來,我們本該是一條線上的人!」
我挑了下眉角,「如果我說不呢?」
「嘩啦」一聲碎響,我下意識回頭,只見落地窗被重重砸碎,兩個一身黑的男人從窟窿中鑽入,虎視眈眈地看向我。
「由不得你說不。」宋芙沉下唇角,猶如陰沉的黑夜,「我需要你,我們需要你,世界劇情的恢復需要你。」
30
我看著步步逼近的男人緩緩後退。
「為什麼要恢復,我覺得現在這樣挺好的。
「而且我必須為季源洲澄清一下,西城項目他早就撤了,就算沒撤,他也不是實際執行者,那些事肯定不是他的手筆。
「你不能因為過去的劇情,去埋怨、怪罪新世界裡的他!
「而且,既然是新的世界,那許多事自然會與原著中不同,你的處境也肯定有所改變。」
說著,我看向她,「爺爺奶奶還在嗎?」
宋芙像是一下被觸到了逆鱗,眼圈燒得通紅,「不在了!都怪季源洲,怪他,也怪我醒來得太晚……」
沒想到出口就踩了個大坑,我乾巴巴的,「但我能保證,這次肯定不是季源洲的鍋……」
「你還敢替他說話!」宋芙嘶聲吼道,指使兩個男人,「給我抓住他!!」
我轉身就想往樓上跑,卻被男人一前一後擋住,看著他們手中泛著寒光的刀刃,我緩緩舉起手。
「別這樣,我們好好談談……」
宋芙慢步踱過來,滿臉失望。
「到現在了,你還是不願意與我站到一邊,既然如此……」
她說著,奪過刀刃高高舉起,面露猙獰駭意。
「那這個世界,就不要再有男主角!!」
我拔腿就往樓上跑,三人組也不是吃素的,步步緊逼,最後直把我逼到了三樓的平層陽台。
「別這樣。」我站在陽台邊緣,欄杆還沒我腰高,一個不小心就極有可能一頭栽下三樓。
「咱們萬事好商量。」我道。
「行啊。」宋芙獰笑一下,「只要你把季源洲送走,我就放你一命。」
31
話落,樓下花園裡燈光倏然一亮,明光中,我看到季源洲被人綁在花園的石凳上,半垂著頭,昏迷不醒。
站在他身邊的男人手裡也拿著刀,寒光就架在他的脖頸側。
「這選擇不難吧,阿景。」
我張張嘴正想回答,卻見樓下那男人一刀扎進了季源洲的小臂。
劇烈的疼痛使得他快速甦醒過來,目光很快從茫然變作驚怒,又在看到我後驟然變成恐懼。
「葉景!!」季源洲的聲音難得那麼大,尾音幾乎都要撕裂,「你在那兒做什麼?下來!!」
宋芙的刀刃抵在我身前,輕輕笑著,「快點選吧,我的好阿景。」
我定定地瞧著花園裡拚命掙扎的季源洲,看他一次次掙扎而起,卻又被男人打翻, 手臂上的傷 口越來越大, 鮮血染紅了花園碧綠的草甸。
半晌, 我輕聲道:「選好了。」
宋芙很開心地就要舉起手給樓下人做手勢,「我就知道你……」
「在這個世界裡,你既不該招惹季源洲,也不該非要扯住我。」我道。
「冤有頭債有主, 這個世界裡的季源洲明明無罪, 他唯一出格的事, 大概就只有喜歡上了我。」
宋芙一怔,「什麼?」
我看著季源洲無助與盛怒交織的臉,輕輕笑了下,「意思是, 我選他活著。」
話落, 我單手撐過欄杆,最後望向樓下的季源洲, 看到他眼底的紅比血還要刺眼, 絕望的嘶吼幾乎要將世界撕裂。
「葉景!!」
風聲中,我狂敲系統,「朵蜜我!快朵蜜我!!」
【別急嘛, 來啦來啦!巴啦啦朵蜜!平安落地!】
電子音落下的一瞬, 世界仿佛驟停, 只有我晃晃悠悠地落到地面上。
32
我慢條斯理,一板磚把威脅季源洲的男人拍暈,「狗東西, 威脅我男人,頭都給你打飛。」
「啊對,屋裡那幾個……哇啊!」
身體驟然失去平衡, 我被人向後一扯,落入滾燙的懷抱。
「葉景, 你誠心要嚇死我是不是?!」
季源洲聲音里是飈至巔峰的怒火, 微不可察的顫抖、懼怕交雜其中,使得整句話的語氣都奇異到可怕。
我沒想到他能掙脫世界凝固, 又不敢掙扎, 只得順毛捋, 「對不起, 我……」
「待在我身邊,哪都不許去。」季源洲死死抱住我,呼吸艱難, 像極了當初車禍現場不得喘息的我。
他是真的怕,怕我死亡, 怕我離開, 怕我不在他身邊。
「你喘口氣, 別慌, 我就在你身邊……」
「葉景。」
「嗯?」
「雖然這麼說不好,但以防萬一再出現任何意外,會來不及告訴你……我愛你。」
我一怔, 眼眶漸漸酸澀起來 心臟被溫柔的愛意撐得很滿很滿。
回抱住他,我聲音輕啞,「我也是。」
不管過去現在, 不管劇情變化,不管到底誰才是真正的主角。
我愛季源洲這件事,是確切的、不變的、永不磨滅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