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進來!」
眼看著身後的屍群就要撲了過來,我和高格來不及多想,使勁扒開門擠了進去,在屍群追來的前一秒,合力把這門又關了起來。
靠著門有些虛脫般癱坐在上,門外的喪屍把這扇門撞得「哐哐」作響。
「你們被咬了沒?」
聽到聲音,我才回過神抬頭看向說話的男生。
我檢查了一遍自己的身體,確認沒有傷口後才回答:「沒被咬到,謝謝你。」
男生揮揮手:「嘿,不用謝,大家都是同學,危難當頭能幫一把是一把嘛,這幾天學校死了太多人,遇見個活人不容易。我叫林子,你們呢?」
我坐在地上緩了會,才覺得心臟終於跳回了胸腔。
「我叫張欣,她是高格。」
林子伸手把我們兩個拉起來。
「門外那些東西聰明得很,看見你們進了這扇門,不撞開門找到你們是不會放棄的,走吧,先離開這裡。」
「對了,現在學校裡面這麼多喪屍,你們怎麼過來的?」
林子轉頭看我們:「裝備還挺齊全。」
「運氣好,沒怎麼遇到喪屍。」
我握了握拳,剛才開門關門時太用力,掰到了甲片,雖然沒斷,但指頭還是火辣辣地疼。
門外喪屍群的咆哮和撞擊越來越激烈,鐵門居然都有些晃動。
我們把靠近門的幾個桌子挪到門口堵住,才轉身離開。
林子可能是太久沒見過人,跟我們念叨了一路。
他說自己是大三考研學生,本來在圖書館收拾東西準備回宿舍,突然有幾個渾身血的學生闖進來開始咬人。
又問我們準備去哪裡,能不能加他一個。
說話間,我們已經到了自習室的樓梯口。
林子站在樓梯口語氣凝重:「這層自習室沒有喪屍,但是樓道可不一定,我在自習室經常聽到樓道有響聲的。」
高格指了指身後那扇已經搖搖欲墜的鐵門,意思不言而喻。
林子撓了撓頭:「也是,那咱們還是走吧,小食堂起碼還有食物。」
我們三人商議好後,拉開了樓道的門。
此時窗外的天已經隱隱亮了起來,透過窗外的光,能隱約看清樓道內的景象。
和我想像中的滿地鮮血的「阿鼻地獄」有些不同,樓道內是散落在各處的書本和書本上偶爾出現的血跡。
我朝身後的兩人做了個手勢,轉身率先進入了樓道。
或許是好幾天沒有開窗透氣的緣故,樓道內瀰漫著一股腥臭腐爛味,刺鼻得厲害。
樓道內很靜,靜得能聽清我們的腳踩在書本上的「咯吱」聲,我正要提醒大家注意周圍,卻聽到我們身後的自習教室傳來一陣巨大的響聲。
我轉頭望去,只見剛才還鎖住的鐵門已經被那些喪屍撞開,無數喪屍爭先恐後地湧入門內,排在後頭的喪屍擠不到前面,竟爬上了前面喪屍的頭頂,疊起了羅漢。
遠遠看去,宛如一道屍牆朝我們快速移動過來。
19
「跑!」
我大吼一聲,再也顧不上我們的聲音會驚動樓梯內的其他喪屍,拉起高格和林子的胳膊就往樓下沖。
身後的屍群速度很快,幾個呼吸間就已經衝到了樓梯口。
我來不及回頭看,只能低著頭往樓下的門口沖。
身後不斷傳來喪屍從樓梯上翻下來的落地聲,落地後的喪屍激動地嘶吼著,朝我們撲了過來。
聽著這聲音,我心臟幾乎都快跳出來了。
萬幸我們此時已經跨出了一樓的側門。
「關門關門!」
走在最後的林子聽到這句話,反手就去推門,一旁的高格在他把門合上後,把鎖口的鑰匙擰了一把,徹底反鎖住了門。
門內的喪屍此時已經發了狂,嘶吼聲撞門聲混作一團,無比瘮人。
「別停下,剛才鐵門都沒攔住這些喪屍,這扇門就更不可能了,快走快走!」
小食堂就在自習室的不遠處,此時天空微亮,我能清楚地看到食堂門口正在轉悠的喪屍。
前後都是喪屍,我只得壓低聲音對他們說:「別走正門!走後門!」
食堂的後門是工作人員運送物料的通道,為了方便,平時不會上鎖。
我們三人趁著暫時沒喪屍發現我們之際,鉚足了力氣往後面跑。
身後圖書館側門的動靜越來越大,吸引了許多在周圍遊蕩的喪屍。
我們到達後面的時候,我轉頭看了一眼。
那側門的門外已經圍了許多喪屍。
小食堂的後門虛掩著,果然沒鎖。
我們躡手躡腳地進入,正準備繞過樓梯,進入後廚時,突然被樓上掉下來的一片菜葉擊中了頭。
我抬頭往上看,只見三樓樓梯的縫隙處,蹲了一個朝我們擠眉弄眼的小孩。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透過後廚的窗口,看到了一樓大廳里滿滿當當的喪屍群。
「我靠。」林子小聲罵道。
這時,又一片菜葉落了下來,小孩朝樓上指了指,示意我們上樓。
我和高格她們對視一眼,都同意跟著小孩上樓看看。
於是轉身,把身後的後門關嚴實,才小心翼翼地沿著牆根上樓。
三樓的布局和一樓二樓有些不同,樓梯口攔著一個塑鋼門,小孩正站在塑鋼門前等著我們。
見到我們,小孩十分牛氣地一揮手,示意我們跟上他。
和一樓二樓的凌亂不同,三樓十分整潔。
跟著小孩繞過後廚,到達大廳後我才發現,這裡居然還躲了不少人。
大致掃了一眼,可能有二三十個人。
小孩把我們帶到人群前面,高興地衝到一個坐著的女人身邊:「媽媽,我今天放風又發現了活人!」
說話間,人群里走出一個和我差不多大的男生,招呼我們坐下。
「拿著,」男生遞給我們幾瓶沒拆封的水,「先喝點,嘴都起皮發白了。你們也是學生吧?大幾的?我是大三的,我叫陳武。」
男生說著,坐到我們對面的椅子上給我們介紹。
他說,三樓的這些人大多數也都是從別的地方逃過來的,這算是學校內一個小型的安全基地。
除了這裡,靠近校門的教學樓還有一個小型的安全基地。
「咱們運氣好些,食堂的食物起碼還夠咱們再吃幾天,你們手機最近有網沒,有沒有看官方發布的消息?」
我們搖頭。
「說是近期官方已經派出了救援隊,正在尋找倖存者。」
我驚喜地抬頭。
「所以只要咱們再堅持幾天,」接話的是小孩的媽媽,她看著我們笑了笑,「大家一定都會活著被救援的。」
20
喪屍爆發後的第七天,我第一次喝到了粥。
當大米的甘甜再一次在嘴裡爆開的時候,我覺得我整個人得到了升華。
小孩挪到我旁邊:「你們好我叫張子傑。外面這麼多喪屍,你們怎麼過來的?」
林子來了興致,拉著張子傑繪聲繪色添油加醋地講了一遍我們的經歷。
「哇,你們真厲害,真希望我也能和你們一樣厲害,這樣就可以保護我媽媽和妹妹了。」
我有些好奇:「你還有妹妹呀?」
張子傑回答:「當然,只不過妹妹還在媽媽的肚子裡。」
我瞭然,喪屍爆發的環境下,懷孕是一件非常危險的事,怪不得這小孩非常照顧他媽媽,一副小大人模樣。
我扭頭想給高格說些什麼,卻看到一旁的高格有些失神。
我又叫了她幾聲,她才抬頭看我。
「怎麼了?」
高格抹了把臉:「沒什麼,我只是突然想起了我爸媽。」
她把臉埋在膝蓋上:「我聯繫不到我爸媽,喪屍爆發前我和我爸媽說好一起去旅遊,但是喪屍爆發後我就聯繫不到他們了。我怕他們在高鐵上,楊桃已經在高鐵上遇害了,我有些怕。」
我愣住,不知道怎麼開口安慰她,只能攬住了她的肩膀。
「沒事,」高格坐了起來,「我這兩天一直在試著給他們打電話,但一直沒人接過,沒消息也算好消息吧。」
……
在食堂和大夥待了兩天,我只覺得整個人仿佛活了過來。
大夥並沒有因為我們是後來者會瓜分大家的物資而排斥我們,大家都非常友善。
食堂蔬菜很少,輪班的人就每天想方設法煮不同味道的粥。
還有那小孩,非常喜歡黏著我們聽林子吹牛。
陳武這兩天一直在嘗試聯繫救援隊,終於在第三天的晚上,和救援隊取得了聯繫。
「幸虧咱們聯繫上了救援隊,聽說,過了明天,官方就會集中對喪屍爆發的區域進行清理。」說著,他還後怕似的拍拍胸脯。
「咱們學校不是也有別的安全點嗎?他們沒有聯繫救援隊?」
林子問出這句話後,大家都沉默了一瞬,誰也不敢往深處想。
陳武乾笑一聲:「別多想或許是還沒來得及聯繫……」
說到最後,他也沒了聲音。
我們心裡都清楚,官方把有關救援隊的消息通知了很多遍,如果別的安全點還有活人,她們不可能看不見。
氣氛一時間有些沉悶,沒人再張口說話。
我習慣性地摸了摸兜,才記起來在圖書館逃亡的過程中,我的手機掉了出去。
恰巧此時,我看到高格坐在窗邊似乎有些緊張。
「怎麼了?」我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
高格表情激動,示意我看她手機。
螢幕上寫著「媽媽」。
她打通了她媽媽的電話!
我有些高興,高格擔心了這麼久,終於能放心了。
「媽媽?」
電話那邊沒人說話,只有東西被打翻的聲音。
「媽媽?」高格似乎意識到了什麼,聲音有些顫抖。
「嗬……」電話那頭有人張口,但聲音非常奇怪,「……嗬……好痛……好痛。」
高格僵在了原地,一把掛斷了電話。
她轉頭看我:「張欣,我媽他們的手機只是丟了,是不是?」
說話間,她的淚水已經遍布整張臉。
我有些慌張地掏出紙給她擦眼淚:「肯定是這樣,別哭,別哭……」
高格呆愣著坐在地上。
「對,肯定是這樣,我還要和我爸媽去旅遊呢,他們那麼愛我,怎麼可能丟下我?」
「他們不可能丟下我一個人。」
「不可能。」
21
高格情緒低落,一整天沒吃什麼東西,連水也沒喝一口。
我擔心她,好說歹說勸了許久,她才喝了幾口粥。
吃過晚飯,陳武把大家集合到一起,說是要通知事情。
「我和救援隊聯繫上了,今晚,咱們就能獲救!」
人群靜默了一瞬,下一秒大家都開始歡呼。
「噓噓噓,不要命了你們?不過大家記得一定在三樓待好,我和救援隊確定的位置是三樓,別跑去別的地方了。」
大家又笑又哭,對陳武說,一定遵守紀律不亂跑。
卻沒人發現,本該今天去放風的劉叔退到了角落。
或許是大家的熱情感染了高格,她也漸漸打起了精神。
她說她要活著出去,然後去找她爸媽。
……
張子傑又來找我們,只不過這次帶了他媽媽。
他媽媽是學校的應用文老師,又溫柔又漂亮。
「哥哥姐姐,我和媽媽說好了,等咱們回家後,我想要邀請你來我家裡吃飯。我媽媽做飯很好吃的,我妹妹也快出生了,我可以帶妹妹來找你們玩嗎?」
老師摸摸張子傑的頭,沖我們笑。
「當然可以啊,」我蹲到張子傑面前,「隨時歡迎你和你的妹妹。」
……
時間一分一秒地溜走,我從未覺得時光如此漫長。
晚八點,天色將暗,我和林子高格靠在一起等待救援隊的到來。
我盯著後廚的方向發獃,卻突然覺得有些不對勁。
劉叔慌慌張張地從後廚跑了出來,跟在他身後的,是一群狂奔著的喪屍。
大家沉浸在即將被救援隊喜悅中,完全沒有注意到屍群的到來。
見到人群的喪屍仿佛見到綿羊的餓狼,嘶吼著撲倒了距離後廚最近的幾個人。
那幾個人連尖叫都沒來得及發出,就被咬斷了喉嚨,扯斷了四肢,被屍群分食殆盡。
大家這時終於意識到了危險,但已經太晚。
屍群已經衝進了人群。
林子率先反應過來,拉起我和高格往後退了幾步,躲到了角落。
大廳里此時宛如人間地獄。
陳武被幾個喪屍分屍,喜歡吃糖的小劉被掏空了肚子。
無數我所熟悉的人在我面前以一種極其慘烈的方式死去。
就在這時,我看到了站在遠處哭的張子傑。
他的媽媽跌坐在他的身旁,捂著肚子神色痛苦。
我們三人立即跑了過去。
林子率先跑到,蹲下身子想要扶起地上的女人,卻發現女人身下已經紅了一片。
「別管我別管我,你們快走,求求你們,子傑,帶子傑一起躲起來,他是個乖孩子,求求你們!」
說話間,已經有幾個喪屍發現了我們,沖我們撲來。
林子把孩子往我和高格懷裡一塞,轉身大吼著朝最近的喪屍撞了過去。
「你們快走!」
高格瞪大眼睛絕望地喊:「林子!」
我不敢往林子的方向看,深怕看一眼就再也提不起勇氣。
我強忍著崩潰,彎腰抱起死活不肯走的孩子,拉著高格往後面退。
直到退到了樓梯的死角,再也沒有地方可以去。
高格擦了把眼淚忍住哭聲:「後面樓梯好像可以走。」
20
樓梯似乎長時間沒人來過,台階上落了一層厚厚的灰塵和柳絮。
我拖著孩子不敢遲疑,順著樓梯就跑了上去,在盡頭看到了一扇緊閉著的拉動式門。
門上沒鎖,但打不開。
「可能太久沒人開過,有些生鏽。」
我把孩子的手放開,和高格嘗試著去掰開這扇門。
門縫很小,指頭有些用不上勁。
等到終於把門掰開了一小條縫隙時,我才察覺指頭火辣辣地疼。
右手中指和無名指的甲片翻起,連帶著半塊指甲也高高翹在半空,露出底下鮮紅的肉。
但好在,門終於被推開了。
我和高格帶著小孩擠進門後的天台,正要關門防禦喪屍,卻突然一道人影撞開了我們,也從門裡面沖了進來,然後一把抱起摔在地上張子傑,往天台邊緣退了幾步。
「你們兩個,你們兩個滾下去!不然我就殺了這個小孩!」
我看著眼前慌張的劉叔,殺了他的心都有:「你為什麼要把喪屍引到三樓?」
劉叔語氣惡毒:「為什麼?為什麼?我早說了我害怕我不想去樓梯放風,我都說了我不去為什麼還要我去?我被喪屍咬傷了你們終於高興了?我走不了,我活不了,你們也別想活!下去!快下去!」
高格看著有些癲狂的劉叔,在我身旁輕輕開口。
「別聽他的,我去救子傑,你別怕,帶著他活下去。」
我扭頭看她:「你胡說什麼?你要去幹什麼?」
「張欣,我爸媽死了,我要去找我爸媽了。你要活著,好不好?」
高格說完這句話,扭頭對著我笑,下一秒, 她猛地沖了出。
劉叔站的位置靠近天台邊,看到衝過來的高格, 下意識地鬆開手裡的孩子,抬起手中的刀朝高格捅了過去。
高格痛得叫了一聲,但速度不減, 帶著劉沖從天台邊翻了下去。
我眼看著高格的身影在我眼前消失,腦子裡面還迴蕩著她說的那句話。
「活下去。」
21
救援隊說,他們本來是要去三樓救人,但是卻聽到了天台的我們的哭聲。
救援隊來了一趟, 在小食堂內最終只帶回了兩個活人。
一個是我, 一個是張子傑。
張子傑看著自己的媽媽死在自己面前, 受了刺激,只是一個勁地哭,誰問都不說話。
我也不知道怎麼安慰他。
我現在一眨眼睛,總覺得高格林子他們就站在我面前, 看著我笑。
但是一晃眼,眼前又全是他們死前的慘狀。
我看見高格血淋淋地站在我眼前, 讓我一定活下去。
22
我見到了我媽。
只有我媽。
張子傑的媽媽去世了,爸爸也找不到。
我和我媽商量好, 準備收養張子傑。
告訴張子傑消息的這天, 我們一起去了郊外的墓園, 見了張子傑的媽媽,我的爸爸, 還有無數喪生於這場災難中的人們。
23
5 月 14 日,下午。
我猛地驚醒, 嚇得坐在我旁邊的張子傑差點跳了起來。
「姐你怎麼了?」
我愣著沒說話,在沙發緩了會才回他沒事。
握了握手裡的遙控器,忽然記起來我是在看電視。
從臥室拿出日記本,盤腿坐到了陽台旁開始寫。
這是我這幾年來養成的習慣。
「我又做夢了, 又夢到高格她們了。」
「我夢到前幾年喪屍剛開始爆發的那天晚上,她還在敷面膜,聽說喪屍爆發的時候嚇得面膜都敷歪了。」
「第一次看到喪屍的時候,高格腿都嚇軟了。」
拿著筆,我突然有些恍惚。
我不知道是在回憶夢境,還是在回憶幾年前。
「還有林子, 當時要不是他,我和高格早就死在圖書館了。」
「子傑確實是個乖孩子, 他媽媽應該可以放心了, 子傑現在學習很好,他說他以後想當個老師, 和他媽媽一樣。」
我看了看窗外的太陽。
「你說,他們是不是想我了?我這幾年總是夢到他們,他們血肉模糊,身體有時還會碎成幾塊, 就這樣了, 高格還會在夢裡說,讓我活下去。」
我看著窗外已經恢復元氣的城市,高樓林立,完全看不出幾年前曾遭遇過一場浩大的危機。
「人是有輪迴的吧, 我找了高僧超度他們,每天都會祈禱。」
拿著筆看著窗外愣了許久,才寫下了最後一句。
「我希望他們的下輩子能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