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徹底放下十幾年的習慣並非易事。
拉黑刪除只能算是形式上的了斷。
真正需要面對的,是如何重新適應沒有他的生活。
所以第二天,我約了閨蜜小雨去市中心那家新開的法餐廳。
我說這叫「儀式感」,慶祝我脫離苦海。
小雨很擔心:「昨晚謝承煜都那樣了,你真的沒事嗎?」
我切著盤中的牛排,笑了笑:「能有什麼事?胃填滿了,心就沒那麼空了。」
法餐精緻,步驟繁瑣,需要耐心品味。
就像一段關係的結束,需要時間慢慢消化。
意外的是,我享受這種專注的過程,甚至計劃到了國外後,可以好好學習一下西點。
回去的路上,小雨看著我哼歌的側臉,猶豫著開口:「梨子,你是真的不在意了嗎?學校論壇都在傳,謝承煜今早陪許晚晚去上課了,還幫她占了座。」
我沒有立刻回答。
路過大學城後面的籃球場時,我讓小雨先回去,自己則走到場邊的長椅坐下。
這裡曾經是我們的「秘密基地」。
大一時,謝承煜第一次嘗試賣卡,被拒絕了無數次,挫敗地在這裡坐了一夜。
是我買了啤酒陪著他,聽他絮絮叨叨說了一晚上夢想。
最後他枕著我的腿睡著,呼吸均勻,睫毛上還掛著未乾的濕氣。
那時候的夏夜,風裡有汗水和青草的味道。
他總會在打完球後,渾身汗津津地跑向我,毫不客氣地抓起我喝了一半的冰可樂一口灌下去,喉結滾動間,笑著揉亂我的頭髮:「還是我家團團最好。」
他工作室資金鍊斷裂發不出工資時,是我偷偷挪用了給自己攢的留學學費,甚至找了三份家教兼職,才幫他勉強撐過了那個冬天。
他談成第一筆生意的時候,塞給我一張皺巴巴的紙條,上面寫著他賺到的第一筆佣金數字。
「你看,我說過要養你的。」他一臉疲憊,眼睛卻亮得驚人。
所以,我放得下嗎?
夕陽把影子拉得很長,空氣里依舊瀰漫著熟悉的塑膠和塵土味。
仿佛下一秒,那個渾身是汗的少年還會抱著籃球,笑著朝我跑來。
8
其實,我是放不下的。
是許晚晚幫了我。
自從她出現,打著業務搭檔的名義纏上謝承煜之後,我們周末晚上的遊戲時間就變成了我一個人的在線掛機。
我每個周末還是會登錄那個遊戲。
或許不是真的想玩,畢竟任務早就清完了。
我只是在等一個組隊邀請。
可他總是說在忙,在帶客戶上分、在陪學妹刷副本、在為了沖業績應酬。
而他的語音背景里,總是夾雜著一個嬌嗔笑著的女聲,喊著「學長好厲害」。
賣卡活動最火熱的那個月,我突發高燒,一個人蜷在宿舍床上,渾身冷得發抖。
掙扎著摸到手機,螢幕的光刺得眼睛生疼。
我下意識撥通了謝承煜的電話。
打了七次,無人接聽。
我以為他在外面奔波信號不好,轉而點開了微信。
卻看見共同好友在朋友圈刷到的一條動態。
許晚晚曬了一張照片,燈光曖昧的 KTV 包間裡,一隻屬於男人的手正接過她遞來的麥克風。
那隻手腕上戴著的,是我攢了三個月兼職費送他的限量版手錶。
配文是:【模擬男友服務體驗感拉滿,學長唱歌也太好聽了叭![可愛]】
這條動態,很快又被設置為「僅自己可見」。
但足夠我看見了。
我盯著螢幕,直到視線模糊,手心的冷汗幾乎握不住手機。
最後,我只能哆嗦著爬下床,敲開了對面宿舍的門,拜託室友送我去醫院。
第二天中午,謝承煜才回撥過來,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昨晚怎麼了?唱太嗨了沒看手機。」
我掛著點滴,看著藥水一滴滴落下,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音。
我問他,當模擬男友還要提供陪唱服務嗎?
謝承煜頓了一下,隨即無奈地嘆氣:「你又開始了是不是?我知道你嫌我最近沒陪你,但這是正事,人家學妹介紹了大客戶,我能不表示一下?」
「就唱個歌而已,在場那麼多人,能發生什麼?一結束我就立刻回你了,這還不夠?」
陪客戶可以。
應酬唱歌也可以。
但戴著我們的定情信物,在曖昧的燈光下和她的距離近到能拍下那種親密的照片,不可以。
可我張了張嘴,什麼也說不出來。
對謝承煜而言,維護一個重要客戶的情緒,遠比照顧生病的我要緊得多。
後來我病癒回到學校,謝承煜和許晚晚這對金牌銷售組合已經形影不離。
而我,成了他們故事裡那個不識大體、上不了台面的農村妹。
9
夜裡的籃球場只剩下幾盞孤燈。
我收回目光,平靜地朝宿舍走去。
手機突然震動,螢幕亮起謝承煜的消息:「模擬男友的協議我已經讓許晚晚終止了,這下你總該滿意了吧?」
「與我無關。」
我並不想告訴謝承煜,我的退學申請已經批了。
謝承煜很快又發來一條,語氣裡帶著他慣有的篤定:「十八年了,你怎麼還這麼拎不清輕重?鬧脾氣也不看場合,晚晚可比你懂事多了。」
「話我只說一遍:去給晚晚道歉,我們實習的那家公司可是晚晚家的,到時候實習我還能照常護著你,不然,那個實習的名額我可能幫你留不住了。」
我們很早之前就約好。
要一起進那家他託了無數關係才聯繫上的公司實習,簡歷上並肩寫下的經歷,會是我們未來最好的鋪墊。
雖然辛苦,但和謝承煜一起奮鬥,總歸是值得期待的,可他並未告訴我那是許晚晚家的公司。
之後,我的未來計劃里,再不會有他了。
沒有再回復任何一個字,直接拉黑了他所有的聯繫方式。
10
一周後,謝承煜的媽媽突然來了學校,還帶了一盒精緻的點心。
「月梨,周末來家裡吃個飯吧,承煜他爸出差回來了,正好一起聚聚。」
我婉拒了,說周末有約。
謝阿姨十分詫異:「怎麼了?跟承煜吵架了?」
我說只是忙,抽不開身。
「再忙也要吃飯呀,帶上你朋友一起來嘛,阿姨親自下廚。」
謝阿姨熱情相邀,而室友已經在一旁替我連連點頭。
我不好再推辭,周末只得去了謝家。
我有些意外,謝承煜竟然這個時候辦家宴。
到了我才明白。
因為許晚晚也在。
她繫著圍裙,在廚房裡幫忙端菜,儼然一副女主人的姿態。
見到我,她笑盈盈地擦著手走過來:「姐姐來啦,快坐,今天阿姨做了好多拿手菜呢。」
她自然地解釋:「叔叔難得回來,學長就說把慶功宴和家宴一起辦了,熱鬧點。」
原來是兩場宴席合辦。
難怪陣仗不小。
我點點頭,沒有多言。
許晚晚眼角眉梢的得意,幾乎要溢出來。
宴席間,我找了個靠邊的位置坐下,安靜吃飯。
但謝承煜端著酒杯過來了。
他臉上帶著幾分刻意的無奈,語氣像是包容一個鬧彆扭的孩子。
「江月梨,坐那麼遠幹什麼?過來這邊。」
我說不用,這裡就挺好。
謝承煜深吸一口氣,壓著性子:「你拉黑我這麼多天,氣還沒消?適可而止。」
我依舊搖頭。
謝承煜有點繃不住了:「哪次家宴你不是坐我旁邊?就因為那麼點小事,至於嗎?」
他的聲音引來了長輩的注意。
謝阿姨趕忙打圓場:「月梨,來,坐過來,陪阿姨說說話。」
她半推半就地讓我坐到了謝承煜旁邊的位置。
謝承煜臉色這才緩和。
但他另一邊還空著一個位子。
我看見許晚晚解下圍裙,自然地坐了下來。
謝家長輩似乎對她很熟稔,因為她父親和謝家生意上有來往。
「學姐,正好學長在說畢業旅行的事呢。」她轉向我,挑釁地沖我笑,「學長說之前答應帶你去海邊,正好我也沒看過海,我們三個一起去吧?」
我握著筷子的手頓了頓。
想起去年夏天,謝承煜頂著烈日做家教賺來的第一筆錢,信誓旦旦地說要帶我去看海。
我們要在日落時分的沙灘上散步,他還要背著我走很遠很遠。
他說那些話時,眼睛亮得像盛滿了星星。
海風、日落、初吻,這些詞彙曾經構建了我對浪漫的全部回憶。
可惜,回憶終歸只是回憶。
現在聽到這些,我只覺得反胃。
想到那晚在 KTV,他當著所有人的面,將酒灌進她嘴裡,姿態親密又霸道。
我放下筷子,語氣平淡。
「你們去吧,我沒什麼興趣。」
許晚晚的眼睛瞬間亮了,嘴角克制不住地上揚。
謝承煜卻愣了一下,在桌布下,試圖伸手過來握我的手。
我適時地拿起湯匙,舀了一勺湯:「這湯味道真好,阿姨手藝越來越好了。」
11
家宴結束後,我去陽台透氣。
謝承煜跟了過來,有些煩躁地拉住我的手腕,力道不小:「江月梨,你今晚到底什麼意思?一整晚把我當空氣?」
「沒什麼意思。」我抽回手,把頭撇向一邊,懶得看他。
謝承煜被我這副樣子氣笑了:「你還要彆扭到什麼時候?模擬男友那破事兒我早就終止了,許晚晚那邊我也說清楚了,你還要我怎麼樣?」
他見我不說話,語氣更急,像是要急於證明什麼:「是,KTV 那天的交杯酒,只是生意上的應酬,不過就是嘴唇碰了一下而已,能代表什麼?」
是,接吻不能代表什麼。
模擬戀愛也只是遊戲。
想到這裡,我只覺得胸口發悶,難道自己只是他們取樂 play 的一環嗎?
我自嘲一笑:「那我真是謝謝她了。」
「別用這種陰陽怪氣的口氣跟我說話,周末早上七點,我來接你,去看海。
這是我早就答應你的,這事你別再作了,翻篇得了。」
他說完,像是完成了一項任務,轉身就走。
12
翌日七點,手機螢幕準時亮起。
謝承煜的電話和消息塞滿了通知欄。
我走到窗邊,樓下停著他的車,許晚晚正坐在副駕,興奮地自拍,不時朝我的窗口指指點點。
我拉上了窗簾,隔絕了所有聲音。
「江月梨,你夠狠,機會我給過你了,是你自己不要。你就繼續作吧,我看你能作到什麼地步。」
謝承煜的怒吼透過玻璃隱隱傳來,接著是引擎暴躁的發動聲。
他帶著許晚晚,駛向了他曾承諾要帶我去的那片海。
當天,我的朋友圈幾乎被他的動態刷屏。
足足九條,每條都少不了許晚晚巧笑嫣然的臉。
【帶最佳合伙人考察海邊市場,工作休閒兩不誤。】
【某人沒福氣啊,這海景絕了。】
【客戶爸爸說這片沙灘最適合拍宣傳照,@晚晚,辛苦出鏡了。】
【還是學妹懂事,知道事業為重,比某些鬧脾氣的人強多了。】
每條下面,都有一群共同好友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評論。
「謝哥,這合伙人挺甜啊?啥時候換的新嫂子?」
「農村妹這下真成前任了?笑死。」
「學妹這身材拍宣傳照,卡肯定賣爆。」
「謝總好福氣(狗頭)。」
我平靜地划著螢幕,內心毫無波瀾。
閨蜜小雨氣得差點摔手機:「他是不是有病?故意發這些給你添堵。」
堵嗎?
我反而覺得有點可笑。
13
九月的開學季悄然來臨。
我提前辦好了所有手續,在簽證下來的第二天就踏上了航班。
我想早點過去適應環境,安頓好一切。
飛行過程漫長卻平穩,著陸、入境,我來到了這個陌生又濕潤的國度。
第一晚我就被巨大的松鼠爬上窗台嚇了一跳,這裡的生態環境確實不同。
不過一切都很新鮮,我甚至嘗試了房東太太推薦的本地特色菜,味道意外地合口。
天亮時,我已在異國他鄉度過了第一個夜晚。
手機響起,是閨蜜小雨發來的語音通話邀請。
我有些疑惑地接起:「小雨,怎麼了?國內應該很晚了吧。」
「梨子,謝承煜他找到宿舍來了。」
小雨的聲音壓得很低,透著焦急和無奈,「我說你已經不在宿舍,他不信,非說你故意躲他。」
我皺起眉。
謝承煜不是說了畢業實習讓我自己去的嗎?
沒等我回話,聽筒里隱約傳來謝承煜焦躁的聲音。
「江月梨,你出來,氣這麼久夠了吧?實習明天就開始了,別在這個時候耍性子,有什麼事之後再說。」
他的語氣里聽不出多少歉意,更多的是被挑戰耐心後的不耐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