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果因為下雨打滑,連人帶車摔了出去,腦子狠狠磕在了路邊的石頭上,成了傻子。
沒幾年就走了。
孟雄卻還在罵她智障,說當初要不是我媽出事生病花了他一大筆錢,他肯定能去麻將館贏個大的走上人生巔峰。
我看他是發癲。
「我們倆誰能上 985,還不一定呢。」我冷笑著,看向了夏然夕,第一次叫了她妹妹。
「你說是吧?妹妹?」
夏然夕被嚇得後退半步,臉上的笑容僵得差點沒掛住。
她慌忙看了眼不遠處的孟雄,加大了聲音虛張聲勢地反駁我:「你什麼意思!我不上 985!難不成是你這個年級倒數第一上?姐姐,太過自信會招笑的。」
我淡定地看著她說:「不好意思,姐姐我,不僅會上 985,還會上 985 里的清華北大。」
話音一落,剛洗完澡出來的夏露笑了。
她這聲笑就像打開了其他人的開關,孟雄和夏然夕也跟著哈哈大笑地嘲諷起我來。
夏露甚至誇張地笑彎了腰,連拍了好幾下孟雄的胳膊:「老孟,你那個前妻真的不是先天性智障嗎?我怎麼感覺孟雨星有點遺傳了啊!」
別人當面罵他的前妻,孟雄也不生氣,反而跟著嘲笑說:「誰知道哦!孟雨星你這個兔崽子別做白日夢了,還清華北大!」
他眯著眼拍了拍自己的臉:「我都替你丟臉!」
夏然夕更是直接拿出了手機在校表白牆上投稿說十五班的孟雨星自己說她一定能考上清北。
不過一會,底下都是哈哈哈。
甚至一向跟我沒什麼焦急的沈知書都銳評:【年紀倒數第一雖然成績不好,但是挺會做夢的,跟沈燎那個廢物般配得很。】
我沒管這些嘲笑聲,結果沒兩天,夏露就把我的這句話說給了巷子裡所有的人聽。
大家一邊說我有志向,一邊在背地裡說我腦子有病。
在工地上打工的孟雄都被人在背地裡指著脊梁骨說他養了個愛說謊誇大的女兒。
搞得孟雄當晚就氣沖沖地回了家,罵我沒臉沒皮,讓他丟了人。
言語間還要抬手扇我。
我這次躲開了。
我死死地盯著他,目光像小野獸一樣狠戾。
畢竟他在我心裡,早就跟「父親」這兩個字沒了關係。
夏露看到我的眼神,嘖了一聲:「老孟,你這大女兒算是廢了,敢這麼看你,人家都說女兒是爸爸上輩子的情人,這個怕不是你上輩子的討債鬼哦!」
聽到這火上澆油的火,孟雄上來抓著我的頭髮就要打我。
我仰頭瞪著他說:「我要是考上了清北怎麼辦?」
孟雄朝我身上吐了口水:「你他媽要能考上,那就是老子瞎了眼!老子把眼睛挖給你!」
聞言,我用力地一把把他推開,理了理身上被弄亂的衣服。
孟雄還在因為我的還手而發愣。
我卻已經出了門,只留下一句:「孟雄,記住你今天的話。」
這次,我沒有再叫他爸爸。
因為下次見面,他就得把眼睛親手挖給我。
準確點來說,我是債主。
他欠我一雙眼睛。
5
從家裡出來的時候是半夜,我只穿了件短袖,風一吹,胳膊上發涼。
我在外面走了好久,實在不知道去哪。
走著走著,我想起來沈燎無意間說過他在一家網吧打工。
我找了過去。
遠遠我就看見穿著黑色背心的沈燎端著碗泡麵蹲在網吧門口吃得正香。
他個子高大,四肢修長,明明別人做起來有些邋遢的動作,他做起來都格外賞心悅目。
對我的眼睛很是友好。
我走過去從背後給他小腿上輕輕來了一腳:「喂!你為什麼蹲門口吃?」
沈燎扭頭看了我一眼,慢悠悠咽下了嘴裡的麵條:「哥願意!你大半夜跑過來幹啥?上網?」
我不想告訴他我跟家裡人吵架就順著他的話點了點頭。
誰知他直接站起了身,皺眉教導我,聲音卻溫柔:「不是,孟雨星你一個小姑娘大半夜出來上網?你不把自己的人身安全當回事是吧?」
說著,他把泡麵扔到一旁的垃圾桶里,進屋拿了小電驢鑰匙,跟我說:「我送你回家。」
我後退一步,梗著脖子說:「我不要回家,我要玩電腦。」
他坐在小電驢上,一臉無奈:「我的祖宗哎,現在這麼晚了你玩什麼電腦?回家睡覺去!」
我才不理他,轉身就往網吧里沖。
沈燎在後面伸著「爾康手」連哎了好幾聲,眼看沒攔住我,就給我找了個禁煙區域開了台機。
「你會玩嗎?」他用食指轉著車鑰匙,靠在我面前的桌子上問。
我哪裡會玩。
從小到大除了學校里的電腦課我就沒碰到過幾次電腦,甚至手機還是用的我媽留下的最低款。
「不會。」我誠實回答,把他推開,趴到桌子上開始睡覺。
他嘖了一聲,又幫我把電腦關了,然後拽著我的胳膊把我拉到了前台。
櫃檯後面有一張躺椅。
「擱這睡,正好我能看到你。」沈燎拿過一旁掛著的黑色書包,從裡面掏出了件灰色的秋季衝鋒衣校服扔給我。
「蓋肚子上,別著涼了。」
說完,網吧里有人喊電腦壞了,沈燎就沒再管我,反手叼了根煙去修電腦。
動作熟練,完全不像是剛高考結束的學生。
我抱著他的衝鋒衣,望著他有些瘦但是依舊寬肩窄腰的背影,心裡莫名地酸澀。
他似乎也並沒有學校里傳言的那樣壞。
甚至……怪好的。
沈燎修完機子回來,嘴上的煙卻沒點燃。
他把煙放回原位,瞥了我一眼:「怎麼不睡?」
我看了眼那根煙的煙屁股,上面有很明顯的痕跡。
像是被叼了無數次。
我這才想起來。
我跟他當同學這麼久,似乎沒看到他吸過煙。
他總是表情拽拽的,叼著根沒打火的煙,氣勢很足,看起來很不好惹。
我盯著煙屁股的視線太過直白,沈燎似乎也害怕我看出什麼,裝作不經意地側身擋住了那根煙。
我收回視線,看向他那張確實有幾分姿色的臉,認真開口:「沈燎,下半年你去復讀吧,有不會的,你可以問我。」
沈燎上身微微後仰,眉毛一挑,笑得露出了小虎牙:「你要教我?」
語氣里的懷疑顯而易見。
我也想到了自己無數次年級倒數第一的「勇猛戰績」。
氣氛在這時陷入了詭異的沉默。
最後還是他先開口。
他說。
「要不你去復讀吧,我來教你。」
這次輪到我做出那個經典後仰的動作了。
「哥,不是我開玩笑,你教我,我挺害怕的。」
沈燎看了我好一會,忽然手握成拳抵在唇邊低低地笑出了聲。
我有些疑惑地問他笑什麼。
他揮了揮手說:「沒,以後你就知道我笑什麼了。」
我更疑惑了。
這人到底在笑什麼啊?
6
在沈燎工作的網吧待了一夜後,我回了家。
正好撞上騎著滿是泥土的摩托去工地的孟雄。
他瞪著我,像是在看一個討債鬼:「你回來幹什麼?」
我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這房子有一半的錢是我媽出的,我憑什麼不能回來?」
這套小公寓當初付首付的時候,孟雄還是剛出社會的毛頭小子,什麼都沒有,全靠我媽跟家裡要錢才買下來。
後來還貸我媽也幫著還了。
可以說,沒我媽,孟雄根本買不起房。
這也是好面子的孟雄最無法反駁的一點,也是最讓他惱羞成怒的一點。
果不其然話音一落,他就把手裡的水杯狠狠朝我砸了過來。
我這次閃身躲開。
聽到我們吵架的夏然夕屁顛屁顛地跑出來想煽風點火,被我躲過的水杯砸個正著。
「啊——疼!」夏然夕那張總是裝得單純的臉在此刻皺得像地上被人踩過的爛泥。
孟雄慌忙把車停好過去關心自己的寶貝繼女。
我笑嘻嘻地在一邊看戲。
夏露去上班了,走得早,不然現在肯定更熱鬧。
「爸!要不是姐姐剛剛躲開,我才不會被砸到!」夏然夕可憐兮兮地說,把矛頭指向了我。
孟雄立刻就指著我的鼻子說我小孩子心機深。
我笑了笑,沒反駁。
也許是工地那邊催得緊,孟雄沒有怎麼罵我,他安撫了夏然夕一會後,又從兜里掏出兩張嶄新的紅票子。
「乖女兒,去買點東西補補!別把身子疼壞了,不然以後誰去上 985 呀!」
聽到「985」,夏然夕的表情一僵。
她不自然地接過了錢,強顏歡笑把孟雄送出了門。
「等成績出來,我看你怎麼裝。」我微笑著說。
夏然夕看著我的眼神陰狠,也不叫孟雄爸爸了:「至少我沒把孟雄惹惱,沒在這巷子裡大言不慚說自己能考上清北,到時候大不了我說自己沒發揮好去復讀,你呢?你不會以為自己真能考上清北吧?」
我沒回答,轉身回了自己陽台上的小屋。
我相信,在不久之後,我的成績會給出最好的回答,並且狠狠給夏然夕那張嘚瑟的臉上來一巴掌。
我辛辛苦苦裝年級倒數裝了這麼久,就是為了這一天。
我要讓夏然夕知道,她站在虛假的巔峰摔下來有多慘。
還有夏露,我知道她在我媽沒死之前就勾搭上了我爸。
還有孟雄,我也會讓他知道,押錯了寶是什麼感覺。
一個個的,我都不會放過。
7
成績出來之前,孟雄看我怎麼都不爽,換著法地把我趕出去。
我也懶得跟他扯,直接拎著書包去網吧找沈燎,讓他教我關於電腦的知識。
但今天,沈燎沒來上班。
是那個好心的老闆在。
「沈燎啊?我不知道他去哪裡了,我剛剛打好幾個電話他都沒接。」
聽到老闆的話,我的心頓時提了起來。
經過這麼久的相處,我知道沈燎不是這種不負責任的人。
他不會無緣無故地不上班。
出事了。
我問網吧老闆要了沈燎的家庭住址,匆匆忙忙趕過去卻發現是一片墓園。
我愣在了原地,看著面前的山清水秀,大腦一片空白。
沈燎……為什麼在員工基礎信息表上留這個家庭地址?
我該去哪裡找他?
我想了想,還是打算進墓園。
門口的大爺卻在這時攔住了我:「你是誰家的親戚啊?我咋沒看你來過。」
我這才想起來什麼,給大爺形容了一下沈燎的長相。
「哦,你說沈家那個小的啊?他今天一大早三四點就跑墓園裡看他爺爺了,到現在還沒出來呢。」
隨後,我在大爺的指路下,找到了沈燎。
他穿著那件曾經蓋在我身上的灰色衝鋒衣,像個小孩一樣抱著膝蓋坐在墓碑前,嘴巴不停地動著,不知道在碎碎念什麼。
大爺識趣地站在原處沒有再上前,只是用蒲扇碰了碰我的背:「女娃娃,去安慰安慰他吧。」
我轉身朝大爺鞠躬表達感謝後,才輕手輕腳地走到了沈燎身邊。
他察覺了我的靠近,卻沒抬頭。
我也沒吵他,而是安靜坐在他身邊,看著面前一級一級不斷往下的墓碑。
過了不知多久,沈燎才跟我說話。
他的聲音很啞,像是海邊最粗糙的沙礫從耳膜划過,直直地划進脆弱的人心。
「你來找我幹什麼?」
「你今天沒上班,我害怕你出事。」
「……抱歉,讓你擔心了。」
「沒事,你……還好吧?」
「還行。」
聽到他這句話,我才舒了一口氣,偏頭過去想看著他的眼睛跟他說話。
結果只一眼,我就愣住了。
他不知道被誰打得鼻青臉腫,完全認不出之前的冷峻模樣。
察覺到我的愣怔,他沉默著把頭又往下垂了垂,躲避我的目光。
我顫抖著伸出手想摸他的臉,最終還是收了回去。
「我帶你去醫院看看吧。」我的聲線都在發抖。
不遠處天際,那朵不斷靠近的烏雲像是沒由來地壓在了我的心上,壓得我心堵、發悶。
沈燎搖了搖頭:「過幾天就好了,沒事的。」
我張了張嘴,想問是什麼人打得他,但最終我又閉上了嘴。
因為我什麼都不是。
就算問出來了,又有什麼用?
我們這種人世間的蜉蝣生物,總是在不同的壓迫下生存。
我幸運一些,考上了清北可以知識改變命運,但是沈燎呢?
他會不會從此紮根在這個不算先進的小鎮上,變成網上說的那種精神小伙?從此墮落下去?過著一眼就能望到頭的生活?
我不想他這樣。
我不知道他經歷了什麼,但我真的很想拉他一把。
也許學習不是唯一的出路,但是此刻的我們,只能往死里學。
「沈燎。」我知道這個時候不合時宜,但是我還是嚴肅地跟他重提了那個話題,「你回去,好好復讀好不好?」
至少,至少要走出這個小鎮。
沈燎身體一僵,抬頭看向我,眼神里有著些許遲疑:「你……你不復讀?」
我看著他被人揍清的右眼,最終沒選擇在這個時候說出自己真正的成績打擊他。
「我我……我勉強上個大專。」
沈燎想笑,但是一扯嘴角就疼得直哼哼:「你能上大專,那我也能。」
「可是你復讀一年肯定能考得更好!」
「你咋知道?」
「因為我會教你!」
轉來轉去,話題又回來了。
沈燎這次輕輕笑了,剛剛還悲傷的眼睛現在溢上了幾分笑意:「孟雨星,你真的不用擔心我,我這次不可能年級倒數第一的。」
我下意識反駁他:「可是我這次也不可能是年級倒數第一啊!這次沒有我給你兜底。」
沈燎有些無奈,但又小心翼翼地暗示我:「有沒有一種可能,我們倆都可以不當這個年級倒數第一?」
……好像是這個理。
我一時間沒法反駁。
想了想,我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
有些事情,對方如果沒有回應,一而再再而三地說就很沒禮貌了。
事不過三。
我已經提了兩次了。
沈燎在這時忽然起身,對身後的墓碑介紹我:「爺爺,這是我……我同學孟雨星,一個很好的女孩子。」
我趕緊起身站在他身邊,一臉侷促地對著沈爺爺的墓碑鞠了個躬:「爺爺好,我是孟雨星。」
不知道為啥……總感覺有種……見家長的既視感。
雖然確實是沈燎的家長。
打完招呼,我仔細看向那塊深青灰色的墓碑,黑白照上的老人笑得慈祥,一看就是大善人的那種類型。
只不過……我總覺得他的眉眼很眼熟。
我皺了皺眉,小心翼翼瞥了眼沈燎。
跟沈燎的冷厲眉眼不同,爺爺的眉眼帶著幾分顯而易見的書卷氣。
像……沈知書。
沈燎似乎注意到了我的眼神,解釋道:「我是爺爺撿回來的,沈知書是他親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