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最後一天中午,竹馬叫醒趴在桌上午睡的我,在我耳邊輕聲道:
「你好醜。」
不遠處,他的朋友們看著我,嘻嘻哈哈笑作一片。
竹馬解釋,他玩真心話大冒險輸了,懲罰是找個女生當面說她丑。
「在場的女生我只跟你熟,所以才找你,我本意不是那樣,你怎麼會丑呢?你可是將來要做我妻子的女人。」
我曾問他,高考一分壓千人,我們會因為做錯一道選擇題,從此人生軌跡分道揚鑣嗎?
他笑著說不會,無論怎樣我們都要在一起。
可現在,他輸了遊戲,就要選擇讓我難堪,絲毫不顧及是否會影響我下午考試。
我想,即便不因為高考選擇題,只因為他的這個選擇,我們也已經不是一路人了。
我默默改了志願學校,奔向沒有他的大好未來。
1
高考幾天連續暴雨,直到最後一天中午,烏雲密布的天空才有了陽光。
緊張的考試也只剩最後一門政治。
午休時間緊張,竹馬陳子熠喊我吃完飯一起去圖書館,稍微休息會,就該回考場了。
可到圖書館沒多久,我就後悔了。
我和陳子熠不是一個班,他一直在和班上的朋友聊天,甚至對起了上午考試的答案。
儘管不想加入,我還是被迫聽到,有幾道題我好像做錯了。
但已經做錯的無法改變。
我不想繼續聽下去,免得影響心情。
只想抓住當下僅剩的時間,好好休息和複習,把最後一門考好。
而且放眼望去,周圍很多同學已經趴在桌上開始休息了。
我打斷了聊得正開心的陳子熠,輕聲提醒:
「你們想聊天的話,可以出去聊嗎?下午還有一門考試,旁邊好多同學在午休。」
陳子熠怔了一瞬。
但很快,他朝我爽朗一笑:
「芝涵教訓得對,我這就把他們叫出去。」
他帶朋友們去了走廊。
經過我時,有個男生對我抱拳:
「抱歉啊熠嫂,你好好休息,下午超常發揮!」
陳子熠拍了那男生腦袋:
「去去去,瞎喊什麼呢。」
隨即扭頭對我微笑:
「芝涵,你別管他們,該幹啥幹啥。」
我趴在桌上,以為終於可以安靜下來,好好睡會兒。
可自習區和走廊畢竟只隔了層玻璃,門也沒關好。
他們的交談聲仍不斷傳來,如蚊吟般磨人。
時不時還爆發出笑聲。
我閉著眼,又困又倦,卻因為他們的聲音難以入睡。
想到時間正在流逝,很快又要進考場,我不禁有些心急,更加睡不著。
就在這時,有人拍了拍我肩膀。
我睜開惺忪的眼,撐起身子,發現是陳子熠。
他彎下腰,臉和我離得極近,甚至髮絲都碰到了我。
我的心跳驀地開始加速,臉上也熱起來。
暗戀多年的少年,距離這麼近,說不心動是假的。
溫熱的氣息就這樣肆意地灑在我脖頸上。
我朝後縮了縮,陳子熠卻乘勝追擊般,更加靠近我。
好像他並不介意如此曖昧的距離。
「你……」
我想問陳子熠,你幹嘛。
但剛說了一個字,就被他的話打斷——
「你好醜。」
他咬字清晰,語氣肯定。
表情是我從未見過的冷漠。
2
走廊上再次爆發出愉快的笑聲。
剛才那個對我抱拳、叫我熠嫂的男生,聲音極大:
「剛喊我們出去時不是很威風嗎,現在熠少說她丑,聲都不敢吭!」
立馬有人接茬:
「要我說,每個男生都該有個青梅,稍微訓訓就立馬老實~」
「你們瞧林芝涵那呆樣,看起來好震驚啊!她不會以為熠少剛才是要給她告白吧?」
陳子熠的朋友笑作一片,有捂著肚子的,有指著我的。
甚至還多了一個人,喬浪。
她抿著嘴,笑眼彎彎看著我,面若桃花。
要不是知道這是嘲笑,這樣好看的女孩子對我笑,我可能會開心吧。
喬浪是復讀生,我們學校的新晉校花。
也是走廊這群人里,唯一的女生。
我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來的,也不知道她和陳子熠熟不熟,明明她和陳子熠他們並不是一個班。
「芝涵,我們幾個複習不進去在玩遊戲,我輸了,選的大冒險,要找個女生當面說她丑。這是對我的懲罰,你不知道,我給你說的時候心裡有多難受。」
陳子熠簡單解釋完,都沒等我說點什麼,便徑直朝朋友走去。
把我變成供人笑弄的小丑,又這樣拋下我。
我的心一點一點涼了下去。
這還是我喜歡的那個陳子熠嗎?
過去的他,為了保護我,被人打青了臉也不退縮。
甚至一周前的他,還信誓旦旦說,無論怎樣我們都要在一起。
3
走廊上,陳子熠朋友的調侃還在繼續。
「熠少牛的,這是拿林芝涵打窩,討校花歡心啊!」
「有校花浪姐在,肯定得說林芝涵丑啊,浪姐你說是不是?」
喬浪沒說話,只是笑得更嬌羞了,臉上漾起紅暈。
她打了下開玩笑的男生胳膊,眼睛卻瞄向陳子熠。
陳子熠心領神會般,沖她笑了笑。
原來如此。
陳子熠輸遊戲,來找我說我丑,喬浪是全程都在的。
也就是說,他這麼聰明的人,沒有選擇更聰明的方式,繞開這個大冒險,不讓在場所有女生尷尬。
而是偏偏選中我,當著喬浪的面,說我丑。
沒猜錯的話,他倆早就開始曖昧了吧,在我不知道的時候。
明明去年的今天,陳子熠還非要我跟他約定,高考後就在一起。
他不知道,我多年的悸動在那一刻得到他的回應後,我有多開心。
那天晚上,我一邊看少女漫畫,一邊幻想我們在一起的畫面,激動地滿床打滾,傻樂呵到天亮。
可現在,我的滿心期盼,我的少女心思,全成了笑話。
我錯付的真心,把我變成小丑。
腦海里不斷回憶剛才陳子熠說我丑的畫面,他朋友笑話我的畫面,他和喬浪相視一笑的畫面,心一抽一抽地疼。
眼淚已經在打轉。
陳子熠卻還在和朋友聊得火熱,沒看過我一眼。
我突然就覺得,這眼淚不能掉,不值得。
我狠狠把指甲掐進掌心。
用疼痛強制提醒自己,不要哭,不要讓自己變成更大的笑話。
做錯的題,再怎麼糾結痛心都無濟於事。
變了的人,再怎麼真誠相待都回不到過去。
眼下我能做的,就是朝前走。
以後的選擇,都做對。
政治開考只剩一小時。
我才不要一直反謅陳子熠給我帶來的痛苦,不斷回想高三這一年裡,他究竟是什麼時候變爛的。
接下來無比珍貴的一分一秒,我都將用在備考上,不在他身上浪費絲毫。
深呼吸幾口後,感覺腦子清醒了很多。
我飛快收拾好東西,起身離開。
4
陳子熠馬上追過來,緊緊抓住我手腕:
「林芝涵,他們都是我朋友,玩個遊戲你要這麼較真,就沒意思了,你開心點,別鬧難看了。」
說我丑,還要我開心點。
我真沒那麼大度。
高考前一周,我和陳子熠一起做題時,遇到了一道選擇題。
它的錯誤選項極具迷惑性。
當時我做錯了這道題,陳子熠做對了。
想到高考一分壓千人,一道選擇題的分數差距,可能就是完全不同的學校和專業。
我問陳子熠:
「我們會因為做錯一道選擇題,從此人生軌跡分道揚鑣嗎?」
他的笑容在陽光下溫暖、明媚,配得上一切美好的形容詞。
當時,他那麼篤定:
「不會啊,無論怎樣,我們都要在一起。
「你去哪,我就去哪,誰都沒法分開我們,更別說區區一道選擇題。」
可現在,他輸了遊戲,就要選擇讓我難堪,絲毫不顧及是否會影響我下午考試。
我想,即便不因為高考選擇題,只因為他的這個選擇,我們已經不是一路人了。
我輕輕晃了晃陳子熠抓著我的那隻手。
「你也說了,遊戲而已,我不生氣啊。
「我肚子有點不舒服,去趟衛生間,估計待會得直接去考場了,不用等我。」
我甚至朝他淺淺笑了下,好讓他相信我沒生氣。
現在承認生氣,反倒會被陳子熠賴上,沒完沒了。
不能再讓他繼續影響我的高考。
陳子熠終於鬆開手,摸了摸我的頭,語氣可謂是溫柔:
「我就知道,芝涵最好了,你先去吧,下午加油!」
我朝他點點頭,笑得很甜。
轉身就去了另外一層,找了個安靜的角落,專心複習重點。
陳子熠,你放心,我一定加油。
一定毫不猶豫,不遺餘力,爭分奪秒,奔向沒有你的大好未來。
5
高考最後一門,整體寫下來比較順,不確定的也寫滿了。
走出考場時,看到烏雲已經散開。
陽光在開闊的天空中大放異彩。
心情瞬間輕鬆多了。
出了考場大樓,沒走幾步,就碰到陳子熠一行人。
他們嘴上還聊著,目光卻不約而同看向我。
我像沒看到他們一樣,徑直路過。
「芝涵!怎麼招呼都不打啊,心情不好?是剛才沒考好嗎?」
陳子熠大步向前,抓住我的肩膀。
「走啊,吃大餐去,想吃什麼隨便選,我請客。」
以前他的肢體接觸,讓我緊張心悸,現在卻讓我噁心。
我回頭淡淡看了他一眼:
「我要回家了,你們玩。」
陳子熠眉頭擰起:
「為什麼?不是早就說好了,今晚考完一起玩嗎?你是不是生我的氣才故意這樣,就因為中午我說你丑?我都解釋了,那只是遊戲,說那種話我心裡也難受!你怎麼就不能換位思考,也心疼下我?」
我露出為難的樣子:
「我頭有些疼,想回家休息。」
後面他的朋友大聲起鬨:
「你確定要回家嗎?今晚喬浪要去,你不看緊點,熠嫂這稱呼搞不好就易主咯?!」
陳子熠也湊近了些,在我身邊壓低聲音:
「中午肚子疼,現在又頭疼,你最好不是找藉口爽約!我再解釋最後一遍,在場的女生我只跟你熟,別的女生都基本不認識,總不能找個陌生人說她丑吧?
「你是自己人,我最親近的人,所以才找你,我本意不是那樣,你怎麼會丑呢?你可是將來要做我妻子的女人。
「你再考慮下,晚上要不要一起?」
正好,喬浪這會兒也過來了。
她興奮地朝陳子熠揮舞胳膊:
「熠哥,我來啦,讓你們久等了!」
呵,她來得正好。
如果誰跟陳子熠親近,誰就要當他兄弟團的笑話。
那這個熠嫂,喬浪愛當,就她當。
沒有任何猶豫,我朝陳子熠搖了搖頭:
「我真的頭疼,走了。」
他只是冷冷甩了句話:
「別後悔。萬一我今晚喝醉,和誰親了抱了,那也是你沒看好我。」
之後,陳子熠一直沒有聯繫過我。
也沒關心我的頭疼,雖說是我編的。
大概他玩的很開心,和喬浪進展不錯。
想起過去聽到我打個噴嚏,都會緊張關心的少年,我還是有些懷念。
但現在,就當我喜歡的那個少年已經被奪舍,和死了無異吧。
6
第二天返校搬行李,我才再次遇見陳子熠。
我和爸媽在校門外,把行李往車後備箱上搬。
媽媽正在一旁嘀咕:
「你說小熠忙什麼去了,之前主動來咱家,說他幫忙搬,現在人都不見了。」
我爸卻看著不遠處,黑了臉:
「那不就是嗎?你看看他在忙什麼。」
我順著爸爸的目光看過去。
香樟樹下,陳子熠抱著兩個大紙箱。
紙箱上,寫著大大幾個字:
「高三十三班——喬浪」
他身旁的女生替他擦去額角的汗水,笑靨如花。
女生外貌優越,讓人想認不出都難。
正是喬浪本人。
陳子熠動了動唇,不知道說了什麼。
緊接著,喬浪踮起腳。
在他臉上啄了一口。
陳子熠眼裡一亮,抱著紙箱的手都滑了下。
最上面幾個本子掉在地上。
各種顏色的格紋封皮,我一眼認出,正是我辛苦整理好重點的各科筆記本。
陳子熠高三有段時間復陽了,高燒不退,請了一周假。
從那時起,我開始把重點筆記也給他整理一份,直到高考。
現在,我的筆記,全部出現在喬浪的箱子裡。
顯然,我自以為的真誠付出,成了陳子熠給喬浪獻殷勤的小把戲。
陳子熠看著地上的筆記本,身形一頓,彎腰準備放下紙箱。
被喬浪徑直攔住:
「你傻不傻,用不上的東西還撿它幹啥?丟掉好啦~正好給熠哥哥減輕負重。」
他僅僅是猶豫片刻,嗯了一聲。
就默許喬浪把我的心血丟進了垃圾桶。
爸媽自然是認得我那些筆記的。
本來可以十二點以前睡覺的我,為了幫陳子熠整理筆記,經常會晚睡半小時。
我總是先寫好給他的筆記,才複印一份留給自己用。
如此種種,爸媽都看在眼裡。
雖然顧及到情分,我還沒告訴爸媽昨天中午的事。
但現在,什麼都不用說,他們也大概已經明白,我和陳子熠總黏在一起的關係已經是過去式了。
我爸板著臉,一口氣把行李全部搬上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