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夢沉淵完整後續

「我兒子能不能進周家的門，還輪不到你說了算。」男人沉冷的聲音猝然入耳。

周敘安拉著言淺快步上前，一把將我護在身後。

抬手便用高定西服的衣袖，細細擦拭我滿臉的咖啡漬。

我睫毛猛顫了顫，越過他的胳膊，沖她急切道：「斯斯，孩子只是想見爸爸而已，我從沒想過要傷害你。」

她還想衝過來，被周敘安一把搡在地上。

目光冷戾：「林斯斯，你瘋夠了沒有？」

我望著林斯斯那張白紅交加、猙獰的臉，心底騰升起一股寒涼的快意。

當年她射向我的那顆子彈，穿渡六年光陰。

此刻正精準命中她的眉心。

12

言淺的生日宴很隆重。

周敘安親手布置的別墅，是小男孩最愛的王子冒險城堡。

還特意邀請了附近的小朋友，來為言淺慶生。

不過是五歲的孩子，縱使剛相識，也能瞬間打成一片。

唱完生日歌，言淺拉著我們一起切蛋糕。

我握著他的小手，周敘安的手覆上來的剎那，渾身起了雞皮疙瘩，胃裡陣陣發緊。

不過十餘秒的觸碰，我竟只想落荒而逃。

言淺選了最大的一塊蛋糕，舉到周敘安面前。

「爸爸，你先吃。」

軟糯的小人兒踮著腳尖，一雙眼睛殷切地望著他。

周敘安先是一愣，眼底倏然凝了點濕意。

接過蛋糕，他挖了一勺喂到言淺嘴裡：「言淺也吃，嘗嘗看喜不喜歡。」

「好吃！我知道是爸爸親手做的。謝謝爸爸，言淺很開心。」

言淺仰著小腦袋，招呼周敘安俯身。

「叭」的一口，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

吃完蛋糕，言淺又和小朋友們玩鬧起來。

望著他天真無邪的笑容，我心底忽然閃過一絲悔意。

或許不該將他捲入大人的恩怨。

孩子本是無辜的。

可他是周敘安的孩子，又怎會真的無辜？

世人都說，父債子償。

有些恩怨，從他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註定要背負。

周敘安遞了杯紅酒給我，又隨手拉了張椅子在我身側坐下。

「我已經和林斯斯提了離婚，再委屈你和言淺一段時間。」

我輕晃酒杯，酒液在杯壁掛上殷紅。

「她會同意嗎？」

他抿了口紅酒，將視線投向院中嬉鬧的孩子們：「這你就別管了。」

眉峰微沉，倒有股不容置喙的篤定。

我擱下酒杯，語氣淺淡：「周敘安，如果只是為了言淺，你沒必要這樣。」

周敘安扭頭看我，眼底凝著細碎的光：「舒願，如果我說不是呢？」

晚風拂過，我抬手理了理髮絲，沒有接話。

他薄唇緊抿，聲音很沉：「我的意思是，我還愛你。」

腦海里忽然就蹦出他當年說的話——

哪個男人不喜歡美好的事物？

在周敘安的三觀里，人不夠美好時，恩情與愛情，皆輕如塵埃。

劫後餘生，我重新把自己養了一遍。

不僅尋回了當年的明艷，更沉澱出幾分從容清朗。

他便又回頭，說愛我了。

所以，周敘安的愛，到底有多廉價？

正思忖著要怎麼回答，忽然傳來言淺撕心裂肺的哭聲。

「你放開我！」

一個小男孩氣喘吁吁衝過來：「叔叔，言淺被一個女人帶走了！」

13

「哐——！」

碎裂聲刺破空氣，酒杯碎了一地。

恐慌像潮水般將我淹沒，身體止不住發顫。

周敘安踢翻了椅子，低咒一聲：「該死！是林斯斯。」

在男孩的指引下，我們來到天台。

林斯斯討好聲鑽入耳中：「寶貝，你叫言淺是吧？」

「我當你媽媽好不好？以後我天天給你買好吃的、買玩具。」

「不要！我不要你做我媽媽！我有自己的媽媽！」

「啊——！」林斯斯驚呼一聲，「你這個小兔崽子，敢咬我！」

言淺被林斯斯箍在懷裡，小臉漲得通紅，小腳拚命亂蹬掙扎。

「爸爸！快救我！」

林斯斯抬頭看見我們，臉色驟變，下意識往後退了幾步。

「你們別過來！」她的聲音尖銳到顫抖，滿眼戒備，「否則我就把他丟下去！我說到做到！」

她作勢將言淺擱在欄杆上。

「斯斯，你冷靜點。」周敘安將我攔在身後，周身的氣壓低得嚇人，「有什麼事我們好好說。」

林斯斯突然笑了起來，悽厲又瘋狂。

「舒願你為什麼要回來？為什麼要生下他的孩子？他當年那樣對你，你怎麼還能生下他的孩子？」

看著言淺臉上的淚痕，我心底的防線徹底崩塌，軟聲哀求：「我現在就帶他走，永遠消失。你放了他，好不好？」

「你少騙我！」林斯斯瞪著我，眼底的怨毒幾乎要溢出來，「你這個死綠茶，專門回來搶我老公，還帶這個小野種來噁心我！」

說著，她一手死死箍住言淺，另一隻手撐著欄杆，整個人直接跨坐了上去。

天台的風猛地灌進衣領，我腿瞬間軟了。

周敘安一把扶住我，沖林斯斯放柔語氣：「斯斯，先把孩子放下。想要多少錢，現金、股份，隨便開。」

林斯斯看著他，眼淚止不住往下掉。

「隨便我開？你覺得我會相信你嗎？周敘安，你是什麼樣的人，我比誰都清楚！等我把孩子放了，你只會立刻把我送進監獄。」

就在這時，言淺大概是被勒得難受。

在她懷裡拚命扭動起來，兩人身子左右亂晃。

周敘安瞳孔驟縮，幾乎沒有絲毫猶豫，瞬間沖了過去。

林斯斯被他一嚇，竟慌不擇路，抱著言淺縱身往樓下一躍。

14

堪堪一瞬，周敘安抓住了言淺的手腕。

我撲過去，看見林斯斯緊緊箍著言淺的腰，臉色慘白如紙。

一小一大緊貼牆面懸在半空中。

言淺小小的身子被勒得喘不過氣，哭得撕心裂肺。

正合力將他們往上拽。

周敘安突然空出的一隻手抓住林斯斯：「兩個人太重了，拉不起來。」

她臉上淚跡未乾，眼中滿是遲疑與掙扎。

幾秒後，她咬著發白的唇，握住周敘安的手，緩緩轉移了重心。

我立刻加大力道，拽著言淺慢慢往上移。

直到言淺翻進欄杆脫離危險，我才重重鬆了口氣。

「敘安，快救我。」林斯斯的聲音慌亂無章，「我不想死……」

周敘安的身子重重壓在欄杆上。

我安撫好言淺正要上前幫忙，他卻微微側過臉，沖我搖了搖頭。

冷眸刺骨，帶著心狠手辣的決絕。

我還沒反應過來他眼底的深意。

就聽見他對著懸在半空的林斯斯，用平靜到殘忍的語氣開口：「斯斯，對不起，比起離婚，喪偶省事多了。」

隔著欄杆，我看不見她的表情，卻能懂那種生命攥在別人手裡的絕望。

天台陷入一陣死寂，隨即傳來她破碎不堪的聲音。

「不，敘安，我們現在就去辦手續，我現在就簽字……」

嗚咽聲在空曠的天台上迴蕩。

周敘安原本緊繃的力道正逐漸卸去。

林斯斯開始體力不支，從他掌心一點點往下滑。

就在身子墜空的剎那，她瘋了似的胡亂揪住了周敘安頸間垂落的領帶。

突如其來的力道拽得他往前一傾，重心瞬間失衡，整個人順著欄杆翻了出去。

周敘安轉瞬從我的視線里消失。

一聲巨響過後。

天台上，只剩風聲在耳邊呼嘯。

我僵在原地，渾身的力氣都被抽干。

只能死死抱著懷裡依舊瑟瑟發抖的言淺。

壓抑多年的恨意終於破土而出，我慟哭出聲。

15

林斯斯當場殞命。

周敘安摔落在她身上，堪堪撿回一命。

我帶著言淺守在醫院，寸步不離。

這事被網友拍下發到網上，他們紛紛誇我不計前嫌、情深義重。

一周後，周敘安醒了。

高位截癱。

陽光透過落地窗灑在地板上，暖意融融。

我把親子鑑定報告平鋪開，推到他面前。

「敘安，你別怕，你還有我們。」

牽起言淺的手，輕輕覆上他毫無知覺的手背，聲線軟和：「我和言淺，會一直陪著你，守著你一輩子。」

周敘安原本萬念俱灰的眼睛裡，竟驟然迸發出鮮活的光芒。

帶著悲喜交加的震顫與怔然，淚水順著眼角滾落。

他死死盯著我們，顫抖出聲：「舒願，我們復婚吧。」

一切順理成章。

我接手了周氏集團，拿回了曾經屬於我的「星願」。

沒有人懷疑我居心叵測。

他們都以為。

我是患難見真情，是真的想陪著這個癱瘓的男人，走完餘生。

出院那天，周敘安坐著輪椅，臉上滿是憧憬。

半小時後，車子在一棟老舊公寓前停穩。

他只剩脖子尚能轉動，費力地環顧四周，滿臉茫然地問：「你不是說賣了嗎？帶我來這裡做什麼？」

我在他輪椅前蹲下，與他目光平視：「我騙你的。」

周敘安看我臉色下沉，眼底掠過一絲不安：「那我也不想來這裡，我們回家。」

「回家？回哪個家？」我扯了聲笑，「這裡，就是你的家。」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滯。

幾秒後，周敘安強作鎮定地開口：「舒願，我沒心思跟你開玩笑，我要回家。」

我置若罔聞，推著他進了公寓，揮手撥開撲面而來的霉味。

周敘安被霉味嗆得悶咳一聲，臉色鐵青，咬牙切齒道：「舒願，你到底想做什麼？」

我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輪椅上的他。

薄涼又輕蔑地，一如六年前他捏著我的生死一般。

「你猜？」

我們對視，形同對峙。

他驟然睜大雙眼，大概是終於看穿了我所有的偽裝。

「你一直在騙我，你和我復婚是為了周氏。」

我聳肩，理所當然：「不然呢？難不成是因為我還愛你嗎？」

周敘安垂死掙扎，聲音卻藏不住的慌亂。

「你不怕言淺恨你嗎？我是他爸爸。」

我伸手緩緩划過餐桌上的積灰，漫不經心地開口：「差點忘了告訴你。你以後，再也見不到言淺了。」

停頓兩秒，在他驚慌又疑惑的目光中，我一字一句：「我把他送人了。」

眼底沒有半分波瀾，那份平靜到近乎漠然的神情，明明白白地告訴他——

我沒有說謊。

周敘安臉上出現短暫的空白。

下一秒，眼底的震驚翻湧，瞬間燒沸成灼人的暴怒。

「舒願你這個瘋子！」他的聲音嘶啞，帶著泣血的恨意，「你怎麼捨得？言淺也是你的親生骨肉！」

看著他胸膛劇烈起伏，脖頸青筋暴起，偏又拿我毫無辦法。

我唇角的弧度一點點加深，發自內心地感到愉悅。

這種能掌控別人命運的感覺。

真好啊！

我傾身湊到他耳邊，決定告訴他最後一個秘密：

「周敘安，我什麼時候說過，言淺是我的孩子？」

16

所有人都高估了生命的力量。

其實不是的。

受傷、背叛、親人離世。

接踵而至的悲劇，足以抹殺一切生機。

我連自保都成問題。

又如何能孕育出新的生命？

求死未遂，我嘗試放下仇恨，重新活過。

可當向檸帶著兒子言淺找到我時，我忽然就想通了。

有些恩怨，像一根刺扎在心間。

不拔，傷就不會痊癒。

向檸是星願的學員，先是被周敘安潛規則，之後又被林斯斯趕了出去。

後來發現懷孕，偏偏她身體條件不適合流產，迫不得已生下了孩子。

起初，她帶著兒子磕磕絆絆，日子雖苦，倒也能過。

偏偏造化弄人，一場體檢，竟查出了癌症。

「願姐，我不敢求你收養言淺，只是看在他還有點利用價值的份上，你能不能照看他一二？」

彼時還不到三歲的言淺，緊緊抱著我的大腿，小聲哀求：「舒願阿姨, 你救我媽媽, 我什麼都聽你的。」

我等了兩年，等言淺長大。

又給他改姓舒, 孤注一擲賭周敘安孑然一身，定會在意這血脈。

周敘安潛規則女學員，我手裡其實並無實據。

但有向檸在前，便知定還有其他人遭其毒手。

我處心積慮，借著言淺博取他的信任。

沒曾想林斯斯自亂陣腳, 竟鋌而走險對言淺下手。

她抱著言淺跳下樓的瞬間，我也被恐懼淹沒。

幸好，老天爺還是站在了我這邊。

周敘安害人不成，與林斯斯雙雙墜樓。

一個命喪當場, 一個徹底喪失了行動能力。

我不費吹灰之力, 便拿回了原本屬於我的一切。

17

周敘安只能在公寓里住了下來。

我給他請了個便宜的護工。

一日三頓喂著, 不餓死就行。

至於擦身子、長褥瘡這些事，我跟護工說她看著辦。

可惜他真的很不爭氣，沒熬過一年，就死了。

死前半個月，我去看過他。

瘦得幾乎已經認不出來，雙目圓睜，直直瞪著我。

我忍著刺鼻的酸臭味走過去。

他眼眶頓時泛紅, 兩行濁淚順頰流下, 口齒有些不清：「言淺，言淺呢？我要見他——」

我沉默地注視著他。

這個陪我從幼稚到懵懂, 曾許我一世繁華，又將我推入無底深淵的男人。

此刻正躺在床上，雙目凹陷，瘦骨嶙峋。

昔日神采奕奕的雙眼, 如今渾濁一片。

周敘安就這樣一眨不眨地望著我。

眼睛裡翻湧著痛苦、悲傷、悔恨、絕望……

他問我, 看到他落得如此下場，是否解了心頭之恨？

解？如何能解？

傷害是不能抵消的。

人死也是不能復生的。

我想控訴的有很多，張了張嘴, 脫口而出的卻只有寥寥幾字。

「周敘安, 我們兩清了。」

這句話，成了我們二十餘年糾葛的終點。

周敘安死後, 我將他的⻣灰灑到了大海⾥。

向檸帶言淺來送他最後⼀程。

她的病情已然穩定, 作為回報, 我給了他們⺟子三千萬。

分別時, 我問她, 要是言淺真出了什麼事，會後悔把他交給我嗎？

她沉默了幾秒, 搖搖頭說：「⼈⽣就像走夜路, ⼀腳深一腳淺，誰知道哪裡有坑, 哪裡⼜是坦途？不過都是⾛一步算一步罷了。」

⾔淺輕輕抱了我⼀下，在我⽿邊⼩聲說：「舒願阿姨，我不後悔。」

兩人揮⼿和我道別。

剛⾛幾步, 向檸⼜回頭沖我莞爾⼀笑：「舒願，你呢？你後悔過愛上周敘安嗎？」

咸腥的海⻛, 吹得人鼻尖微澀。

後悔嗎？

曾經必然是後悔的。

只是後來發生的這些事，讓我想得更透徹了些。

即便是深情錯付，真心旁落。

也不值得你去責備那個曾經真誠的⾃己。

⼈生踩坑和⾛彎路都是正常的。

繼續走就是了。

你的人生會為你重新規劃路線的。

落子⽆悔。

因為你可以救自己千千萬萬次。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