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你知道,這幾年我爸媽他們一直都是自己過年的……」
「是嗎?我咋記得你年年過年都回去了呀。」我媽迷茫地看我,「是我記錯了嗎?」
我面無表情:
「沒,你記得門兒清。」
周銘:
「……」
周銘破釜沉舟:
「媽,今年你能迴避一下嗎?主要這房子也住不了那麼多人!」
我媽恍然大悟:
「原來你是這個意思,那不能。」
周銘面露感激:
「我就知道媽你最寬宏大量了,謝謝媽,嗯?你說啥?」
我媽一字一句:
「我說,不能。」
「為啥?!」
「因為房子是我……是我租的!你該不會是忘了吧。」
周銘赧然。
7
樂樂一歲半的時候,房東忽然說要賣房,讓我們半個月內搬走。
原本給的時間也足夠找房,只是沒想到樂樂卻在那會兒發了燒。
那是他第一次發燒,來勢洶洶,我天天在醫院陪護,找房這事便只能讓周銘自己跑。
婆婆例常來電時,周銘便跟她說了這些事。
然後,婆婆開始了她的表演。
一會兒說自己腿疼走不了路,讓周銘趕緊回去看看。
一會兒說公公嗓子疼吃不了飯,讓周銘趕緊回去看看。
一會兒又說房子的插座好像漏電,讓周銘趕緊回去看看。
……
半個月。
周銘回去看了她 8 趟,根本沒時間看房子。
婆婆裹著頭巾給我打視頻,語氣滿是自責:
「都怪我,人老了也不爭氣,給你們添亂了。
「房子要是實在找不著,你就先帶孩子回家來住吧,家裡地方大,一整層樓的房間任你選。
「我和你爸辛苦半輩子才起這麼棟樓,結果你們都不回來住,家裡一點兒人氣都沒有……」
我氣炸了。
在周銘又一次要跑回去時,我跟他說,你要真看不出來你媽在找事,咱倆也別過了。
那是我第一次明確提出離婚,態度很堅決。
周銘嚇懵了。
當婆婆又一次叫他回去時,當著我的面,他把她臭罵了一頓。
他跟我說:
「老婆,我錯了,明天我就去找房子,實在不行,咱先在酒店過渡一陣,放心吧,錢不是問題。」
他言辭懇切、態度溫和。
看著小小一團的樂樂,我又一次原諒了周銘。
我想跟他說,房子我媽已經買好了。
但話到嘴邊卻變成:
「不用了,房子我媽已經幫著找好了。」
他長舒一口氣,抱著我感慨:「老婆辛苦了!」
為了瞞著這事,這幾年我都沒問他要過房租,而他也很自然地沒有給我。
我媽理直氣壯:
「房子是我租的,斷沒有我出去給他們騰地方的道理。
「不是,周銘,你平時看著挺機靈的,咋關鍵時候這麼掉鏈子呢?
「你爸媽對你們小家不出錢不出力,他們哪來的底氣讓我走呢?」
周銘低頭:
「媽,咱們都是一家人,不用算那麼清的。」
我媽氣笑了。
她罵我:
「沈明珠,你看看你的眼光!」
我認錯:
「對不起,是我瞎了。」
我跟周銘攤牌:
「房子是我媽租的,你爸媽要上來我不攔著,但他們的住宿問題,你自己解決。」
周銘怒極,摔門而去。
8
我媽開始在朋友圈轉發小視頻。
【半輩子順風順水,沒想到女兒成了個戀愛腦。】
【每個人都會精準找到 TA 的報應】
【別勸了,她超愛。】
我媽是個社交悍匪。
幾個小視頻一轉,配上她幽怨犀利的點評,也就不到半天,我便收到了來自四面八方的慰問。
在這個只有閨蜜才會捨命勸分的年代,我的所有親戚朋友,甚至我和周銘的共友,竟都一致地勸我。
「分吧。」
閨蜜甚至還給我做了個 SWOT 分析。
洋洋洒洒幾千字,最後的結論她加粗加大「不分不是人。」
她還備註:不分以後別再找我吐槽,每次聽你吐槽完,我都瘋狂想要幹掉周銘,我孩子還要考公,我要冷靜。
我這才恍然發覺,我和閨蜜 90% 以上的聊天內容,都是我在吐槽周銘、吐槽公婆……
我的大學舍友群,滿屏綠色,都是我在單機輸出吐槽周銘、吐槽公婆……
有些群,甚至周銘也在裡面。
我毫不在意,活脫脫把自己活成一個怨婦。
而周銘對此的態度是,一概視而不見。
秉承著只要不撕破臉就能湊合著過的原則,我和他,都維持著表面的和平。
但其實早已相看兩相厭。
這大概就是婚姻的最高境界吧。
可我忽然累了。
耳根子軟的周銘、無理也要鬧三分的婆婆、自詡公平卻掌控欲十足的公公……
我還要跟他們糾纏多久呢?
一輩子?
我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我媽開始進進出出收拾行李。
「媽,你幹啥?不會是……」
不會是要給周銘爸媽騰地方吧?
我媽一向疼我,為了我,這幾年她是活也乾了,委屈也受了,現在還要在大過年時被趕回老家。
我鼻子發酸。
我媽白了我一眼:
「哭也沒用,我算想明白了,戀愛腦就只能靠挖野菜來治,你跟周銘都給我搬出去,我眼不見為凈。」
啊?
我這才發現,我媽收拾的都是我和周銘……還有樂樂的東西。
我媽捏著樂樂的小臉:
「乖寶,你先跟著他倆吃點野菜,有機會外婆就去投喂你。」
樂樂點頭:
「放心吧外婆,我一定會保護好自己,還會跟你及時傳遞情報。」
「你真棒!」
祖孫倆說完還擊了個掌。
我:「……」
9
之後兩天,周銘又一次玩起了他很在行的消失。
電話不接,微信不回。
公公在家族群長篇大論,轉發各種兒媳不孝遭天打雷劈的文章。
婆婆則是發各種賣慘哭泣的語音。
【小銘,嗚嗚嗚……我和你爸真的能,嗚嗚嗚……去跟你過年嗎?
【其、其實我、我也不想,嗚嗚嗚……出遠門的,你和明珠別吵,嗚嗚……】
周銘的回覆簡短有力:
【放心來,我的家我做主,誰也不能鳩占鵲巢!】
鳩占鵲巢?
鳩占鵲巢!
到底是誰要鳩占鵲巢!
看著玩積木的樂樂,我猶豫再三,終是開口:
「嗯……要是我跟你爸,嗯……我是說,假如哈,假如我跟你爸……」
樂樂頭也不抬地打斷我:
「我跟你。」
「啊?」
樂樂鄙視我:
「你跟我爸離婚,我跟你。
「我等你問這個問題等了好久了。」
我有些無措。
平日裡我和周銘吵架,幾乎都不會當著樂樂的面。
是以我認為,在樂樂心裡,他的爸爸媽媽應該是極為恩愛的。
我跟我媽對視一眼。
我媽立刻擺手撇清:
「我不是,我沒有,我可沒跟他說,你別想著潑我髒水嗷。」
「媽!你能不能別把我想得那麼缺心眼,我是你親生的哎。」
「親生的戀愛腦,還不如沒有,我早跟你說過了,周銘耳根子軟,又好面子,能力不大脾氣不小,除了人長得好看點,真是哪哪都不如小李……」
「當著樂樂的面,你說啥呢?」
我把我媽趕進房間。
半晌,我問樂樂:
「告訴媽媽,是不是有人跟你說什麼了?」
屋內很安靜。
安靜到樂樂說的每個字我都能聽清。
可我覺得很吵。
吵到那些字連在一起,我都聽不明白是什麼意思。
我媽從房間裡探出頭。
我問她:
「你早就知道了?」
我媽瘋狂搖頭:
「沒有很早,就比你早兩三個月。」
我站了起來。
「媽!」
「哎,難過的話就哭出來吧,哭出來就好了。」我媽朝我張開雙臂,「快到媽媽的懷裡來。」
「別演了,你手上是不是有證據,給我看看。」
我媽斂了笑,正色道:
「想好了?」
「嗯,想好了。」
「不後悔?」
「嗯,不後悔。」
我媽嫌棄地將手機遞給我:
「到時候周銘眼角一紅,哎呀,也不知道是誰會頂不住。
「不對,你其實不是戀愛腦,你是傳說中的顏狗吧?」
我翻著我媽搜的憑證,本以為自己會很傷心,沒想到我內心竟毫無波瀾。
這確實是像公公婆婆能做出來的事。
也確實是像周銘會做出的反應。
就在我準備找周銘攤牌時,他竟回來了。
身後還跟著公公婆婆。
10
門一開,婆婆便甩開我往裡沖。
她邊喊著「讓讓,急死了急死了」,邊撩著衣角直奔衛生間。
剛拖好的地板上,一串串泥印子清晰可見。
公公叼著煙,看著客廳里的行李,滿意地點頭。
他開口:
「親家,這就準備走呀?不多住幾天?待會兒讓周銘送送你。」
「爸,你咋說話呢?」周銘急著打斷公公,他朝我媽討好地笑:
「媽,行李這麼快就收拾好了?」
我媽點頭。
周銘大喜:
「那我先幫你拿到車上?待會兒我送你去車站。」
我媽指著兩袋行李道:
「行,就那兩袋,你先拿下去吧。」
公公皺眉:
「哎,親家母,不是我挑事,是現在啊,都流行斷舍離,東西夠用就行,你看你這兩大袋子,除了浪費錢和占地方,一點用都沒有。」
婆婆從衛生間出來搭話:
「就是就是,咱老人省點花,稍微受點委屈不要緊,只要年輕人過得舒坦就行。」
我媽淡定開口:
「你沒沖廁所。」
「啊?」
「我說,你沒沖廁所,那味兒都飄出來了,趕緊的吧!」
婆婆臉色爆紅。
我媽繼續攻擊:
「快去沖啊,愣著幹嘛?你在家也不沖?嘖嘖……」
我媽捂住了鼻子,對著公公嫌棄地搖頭。
公公下不來台,他怒視婆婆:
「丟人現眼的玩意兒!」
婆婆倏地落淚,她吼:
「你們一個個地就知道欺負我!我衝過了!哪有味兒?就問你們哪兒有味!」
婆婆抹著眼淚衝出家門。
周銘拔腿要追,我媽提醒他:
「順便把行李帶下去。」
周銘遲疑一瞬,拎著行李出了門。
公公背著手一個個房間地巡視點評。
「這次臥也太小了,放個大點的床都轉不開身。」
「要我說客廳就該擺個茶桌,平時泡泡茶寫寫書法,小年輕就是不會規劃,一點兒雅興都沒有……」
「廚房這柜子打得也不行,一看就廉價,得敲掉重新搞搞……」
我媽似笑非笑:
「租的房子,又不是自己買的,哪兒那麼多要求。」
公公待要回懟,我媽卻忽然喊:
「明珠,快快快,你婆婆不小心被車撞了!周銘讓你拿著卡趕緊去醫院!」
「什麼?」
我震驚。
公公慌了:
「我、我也要去嗎?」
我媽急得把他往外推:
「當然啦,快快快,親家公,你先去按住電梯!」
公公被推出了門外,他扭頭喊我:
「明珠,你快點,你——」
回應他的,是「啪」的關門聲。
我媽迅速反鎖。
我目瞪口呆。
11
我媽白了我一眼:
「傻子,學著點!」
門外公公在狂拍門。
我媽淡定地給物業打電話,說有人騷擾。
我看著我媽,欲言又止。
我媽震驚:
「你這什麼表情?你後悔了?」她指著地上一袋行李,「你的行李我也收拾好了,後悔了就開門走吧。」
我無語。
我給我媽捏肩捶背:
「媽,你咋反應這麼快。」
我媽昂著頭:
「那我跟你這種戀愛腦可說不清,我們思維不在同個層次。
「你是不是還想當著他爸媽的面各種掰扯講理,說到激動處雙方還動手打起來,最後派出所一日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