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沒有一個人跟我爸媽搭話,連眼神接觸都帶著明顯的厭惡。
他們兩個縮在座位上。
火車終於到站,回到村裡的小路上,爸媽似乎又找回了一點底氣。
媽媽小聲啜泣著,對聞訊趕來的幾個親戚哭訴:「就因為幾條狗……閨女和大伯合起伙來欺負我們啊……這日子沒法過了……」
幾個不明就裡,思想古舊的親戚果然開始皺眉,眼神不善地看向我和大伯,嘴裡嘟囔著。
「再怎麼也是爹媽」
「狗怎麼能跟人比」。
……
就在指責聲又隱隱響起時,我往前站了一步,擋在了大伯前面。
「爸媽。」我的聲音很平靜。
「事到如今,你們怎麼還有臉說這種話?」
一個堂叔立刻呵斥我:「小夢,怎麼跟長輩說話的!」
我沒理會他,只是死死盯著爸媽的眼睛:「那你們還記得,奶奶是怎麼死的嗎?」
人群瞬間安靜了。
「爺爺走後,奶奶就指著那頭跟爺爺一起買回來的老黃牛過活,那是她唯一的念想。」
我的聲音開始發抖,不是因為悲傷,而是因為壓抑了太久的憤怒。
「可你們呢?就為了多賣幾個錢,趁奶奶去鎮上看病,偷偷把牛牽去賣了,殺了。」
「奶奶回來,看著空了的牛棚,一口氣沒上來,當天晚上就……人就沒了!」
「你胡說什麼!」爸爸臉色煞白,尖聲反駁。
「你奶奶那是年紀大了,命數到了!」
「就是,人都死了多少年了,你還拿出來說!」媽媽也慌慌張張地幫腔。
「她沒胡說!」
一個帶著哭腔的聲音突然從人群後面傳來。
是鄰居家剛上小學的丫頭,她被她媽媽牽著,小臉上全是淚,指著我的父母。
「我……我聽見了。祖奶奶死之前,坐在門檻上哭,一直罵你們殺了她的牛,是黑了心肝的賊,罵完……罵完就沒聲音了……」
鐵證如山。
剛才還竊竊私語的親戚們,表情從懷疑變成了震驚,繼而變成了無法抑制的憤怒。
幾個脾氣火爆的堂兄眼睛都紅了。
「怪不得……怪不得娘去得那麼突然!」
「當時我就覺得不對勁!」
「畜生,你們兩個才是真正的畜生!」
不知道是誰先動了手,一塊土疙瘩砸在了爸爸身上。
接著,憤怒的親戚們圍了上去,推搡,責罵,場面一度失控。
爸媽被圍在中間,抱頭縮著。
我冷漠地看著這一切,轉身,提起行李箱,頭也不回地朝著村外朋友家的方向走去。
我躲在朋友家,關掉了手機,世界終於清靜了。
第三天,我忍不住開了機。幾十個未接來電,全是家裡的。
我剛想再次關機,電話又響了,是媽媽。我猶豫著接了起來。
「小夢……」媽媽的聲音帶著哭過後濃重的鼻音,小心翼翼。
「在朋友家……還好嗎?回來吧,啊?過年一家人,哪有在外面的道理。你爸他……他知道錯了,你大伯也回去了。」
我沒說話,胸口堵得發慌。
知道錯了?他們永遠只會說這句話,卻永遠不知道真正錯在哪裡。
電話似乎被爸爸搶了過去,他的聲音急躁,聽不出半分歉意:
「鬧也鬧了,像什麼樣子,趕緊回來,別讓外人看笑話!」
看笑話?我差點冷笑出聲。最大的笑話,不就是我們自己嗎?
「我不會回去的。」我的聲音冷得像冰。
「那個家,我待不下去。」
「你!」爸爸氣得拔高了聲音,媽媽似乎在旁邊勸,電話那頭一陣嘈雜。
最後,媽媽帶著哭腔的聲音又傳過來:「小夢,算媽求你了,行不行?有什麼事我們回家說……」
「沒什麼好說的了。」我打斷她,直接掛了電話,然後再次關機。
沒過多久,朋友舉著手機,臉色古怪地跑到我面前。
「小夢……你……你上熱搜了!」
我接過手機,螢幕上是一個點贊幾十萬的短視頻。
標題用鮮紅的字寫著:「寒心!含辛茹苦養大女大學生,因嫌棄年貨在火車上對父母發瘋施暴!」
視頻里,精心剪輯了我打翻泡麵,推倒媽媽,聲嘶力竭吼叫的畫面,爸媽憔悴痛哭的臉特寫占滿了螢幕。
評論區不堪入目。
「書白讀了。」
「冷血動物。」
「這種人以後也是社會渣滓。」
……
我關掉視頻,爸媽的電話又響了,我還是按掉。
接下來的幾天,風暴愈演愈烈。
有人開始人肉我的學校信息,我的社交帳號被惡意評論淹沒。
就在我幾乎要被這鋪天蓋地的惡意淹沒時,轉機出現了。
先是那個在火車上錄影的寶媽站了出來。
她發布了一段長文,沒有偏袒誰,只是客觀描述了事情經過。
「我當時也在那節車廂,我也曾指責過那個女孩。但事實並非只有視頻里那幾分鐘。請大家看看這個完整版……」
她附上了一段更為完整的視頻。
緊接著,當時大伯也站了出來,放出了他在村子裡面錄下的關鍵音頻。
輿論開始劇烈反轉。
之前罵我的人傻眼了,新的熱搜話題冒了出來。
無數養寵人士,經歷過原生家庭創傷的網友涌了進來。
「這不是孝不孝的問題,這是壞不壞的問題!」
「隔著螢幕都感到窒息,這姑娘所有的過激反應都是被逼出來的自我保護!」
「殺了女兒視作親人的狗,還做成香腸逼她吃,這是多麼恐怖的心理虐待!」
「氣死奶奶這件事細思極恐,這已經不僅僅是家庭矛盾了!」
之前攻擊我的言論,迅速被這些憤怒的譴責淹沒。
爸媽的視頻帳號被網友的質問刷爆,他們徹底沉默了,再也沒有更新。
年,終究是在朋友家過了。
過完年,我獨自去了南方一個小城旅遊幾天。
電話還是來了,先是媽媽的號碼,接通後卻是爸爸的聲音:
「小夢……過年……沒回來就算了。爸知道你委屈。可你能不能在網上幫我們說句話?就說是誤會,一家人鬧著玩的……」
我冷冷地問:「為什麼?」
他語氣急促起來:「我們打工那廠的老闆知道了,說我們影響太壞,給廠里抹黑,要……要開除我們。你媽都快急病了,這年頭找份工多難啊……」
我心裡那點微弱的對親情的幻想,瞬間被這句話擊得粉碎。
原來他們的道歉,只是為了保住工作。
我直接回絕:「那是你們的事。我不會替你們撒謊。」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緊接著,爸爸的聲音瞬間響起,恢復了以往的猙獰:
「你個白眼狼,我們白養你這麼多年!讀那麼多書讀到狗肚子裡去了?非要逼死我們你才甘心是不是?」
我什麼都沒說,直接掛斷,拉黑。
清凈日子沒過多久,一個號碼打了進來,是大伯。
他的聲音透著疲憊:「小夢……你回鎮上派出所一趟吧。你爸媽……出事了。」
我心裡一沉。
趕到鎮派出所時,大伯正蹲在門口抽煙,一臉晦氣。
他看見我,嘆了口氣:「他倆……魔怔了。上次那事之後,鎮上人都指指點點,原來那家殺狗賣肉的作坊也不要他們了。」
「他們不知從哪聽說,城裡人愛吃那種名貴的寵物狗,肉價高……就去偷人家養的薩摩耶,被監控拍得清清楚楚,人贓並獲。」
我走進調解室,爸媽正被民警訓斥著,耷拉著腦袋。
一看見我,媽媽的眼睛瞬間亮了,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撲到欄杆前:
「小夢,你來了!你跟巡捕說,我們是初犯,是不小心的!你不是學法律的嗎?你懂這些,快讓他們放我們出去!」
爸爸也在一旁幫腔:「就是,趕緊的,別磨蹭,這地方晦氣!」
我看著他們,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我沒有回應他們的要求,而是轉向辦案民警,平靜地詢問,可能的法律後果。
我的冷靜徹底激怒了他們。
媽媽愣了幾秒,突然拍打著欄杆,歇斯底里地哭罵起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是個沒良心的東西,我們白生你白養你了!」
「遇到事你一點都不管,我們就算有千錯萬錯,也是你爹媽。你連條狗都不如啊,狗還知道護主呢!」
爸爸也紅著眼睛吼道:「養你還不如養條狗,狗還會搖尾巴,你就是個冷血動物!」
民警出聲制止他們的喧譁。
我對民警輕輕點了點頭,轉身朝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