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解?你媽那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要是知道我們動了她的養老錢,非得氣出病來不可!我這是為了她好!」
好一個為了我好。
我輕輕關上門,鎖好,然後回到床邊。
現在不是發泄情緒的時候,我需要證據,需要弄清楚他們到底動了我多少錢,以及這些錢的去向。
我打開那個空蕩蕩的抽屜,仔細檢查。
在抽屜最裡面的角落,我發現了一張被遺漏的紙片。
是一張銀行轉帳憑證的碎片,只有半張,但上面清楚地顯示著三年前的一筆轉帳記錄:從我的帳戶轉出五萬元,收款人又是李秀英。
這還只是一筆交易。
我把那張碎紙小心收好,然後從衣櫃深處拿出一個老舊的針線盒。
打開底層,裡面放著一把鑰匙。
這是我去世的老伴留給我的,是我們剛結婚時一起在銀行租的一個保險箱的鑰匙。
這件事,我從未告訴過任何人,連國強都不知道。
保險箱裡存放著我們家最重要的文件,包括我們最初的財產公證、遺囑副本,以及——我最不希望用到的一樣東西——老伴去世前堅持要放進去的一個帳本,記錄著我們所有的資產明細。
老伴當時說:「美珍,這世上最難看透的就是人心,哪怕是至親之人。留個底,總沒錯。」
我當時還笑他多想,現在卻不得不佩服他的先見之明。
第二天一早,我藉口要去公園散步,直接去了那家銀行。
出示鑰匙和身份證後,工作人員帶我進入了保險庫。
保險箱裡的文件完好無損。
我拿出那個略顯發黃的帳本,一頁頁翻看。
上面詳細記錄著我和老伴一生的積蓄:養老金帳戶、定期存款、國債、以及老伴去世後的撫恤金,總計八十七萬六千元。
八十七萬六千。
這是我與老伴辛苦一輩子積攢下來的全部家當。
而現在,我的銀行帳戶里只剩下不到五萬元。
我的手顫抖得幾乎拿不住帳本。
我強迫自己深呼吸,平靜下來。
憤怒解決不了問題,現在最重要的是弄清楚錢的去向,以及如何維護自己的權益。
我複印了帳本的所有頁面,然後離開銀行,去了附近的律師事務所。
接待我的是一位中年女律師,姓陳,聽我說明情況後,她表情嚴肅。
「劉阿姨,根據您說的情況,這很可能構成金融詐騙或侵權。您能確定這些轉帳是未經您同意的嗎?」
我拿出從醫院出院時的那疊轉帳記錄,以及剛才在銀行列印的最近幾個月的帳戶流水。
「我從未授權過這些轉帳,甚至不知道它們的存在。我兒媳利用幫我管理財務的機會,偽造了我的簽名和授權。」
陳律師仔細查看文件,不時做筆記。「您有證據證明她偽造簽名嗎?」
5.
我想了想,突然記起一件事:「每次需要簽字的時候,她總是拿一大堆文件給我,說是例行公事,讓我在末尾簽名處簽字。我信任她,從沒仔細看過文件內容。」
「那些文件您有副本嗎?」
我搖搖頭,「但銀行應該有留底。而且,」
「我兒子昨晚承認了他們動用我的錢,說我公司快破產了,需要資金周轉。」
陳律師眼睛一亮:「您有錄音嗎?」
我愣住了,我並沒有錄音。
作為一名老人,我對這些電子設備本就不太熟悉,更別說有意識地去錄音取證了。
看到我的表情,陳律師明白了:「沒關係,我們可以從銀行獲取轉帳記錄和簽名樣本,申請筆跡鑑定。同時,我建議您先凍結所有帳戶,防止進一步損失。」
凍結帳戶。
這意味著與兒子兒媳正式撕破臉。
我猶豫了:「陳律師,有沒有更...溫和的方式?他們畢竟是我的家人。」
陳律師放下筆,認真地看著我:「劉阿姨,我理解您的感受。但根據我的經驗,這類案件中最受傷的往往是像您這樣心軟的老人。您已經七十五歲了,這些是您的養老錢,如果全部被挪用,您未來的生活將毫無保障。」
她的話點醒了我。
是啊,我已經七十五歲了,這次住院讓我更加意識到健康的脆弱。
如果沒有足夠的醫療保障和經濟支持,我的晚年將充滿不確定性。
「如果我起訴他們,他們會坐牢嗎?」我輕聲問。
「這要看涉案金額和他們的態度。如果他們能主動返還錢款並取得您的諒解,可能不會追究刑事責任。但無論如何,您必須採取行動保護自己。」
離開律師事務所時,我心情沉重。
法律途徑是最後的選擇,在那之前,我想給國強和秀英一個坦白的機會。
回到家時,已經是中午。
秀英不在家,國強正在廚房準備午餐。看到我進門,他勉強笑了笑:「媽,您去哪了?散步這麼久。」
「去了幾個地方。」我平靜地說,坐在餐桌前,「國強,你坐下來,媽有話問你。」
國強擦擦手,不安地坐在我對面:「什麼事這麼嚴肅?」
我直視著他的眼睛:「你和秀英是不是動了我的錢?」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不只是醫保,還有我的養老金、積蓄,甚至你爸爸的撫恤金,是不是?」
我的聲音出奇地平靜,但內心卻在滴血。
國強低下頭,雙手捂住臉,肩膀開始顫抖。「媽...對不起...我們本來只是想暫時借用...等公司情況好轉就還回去...」
「多少?」我問,「你們動了多少錢?」
他沉默了很久,終於哽咽著說:「大概...八十萬左右。」
八十七萬的總資產,他們動用了八十萬。
我閉上眼睛,感覺天旋地轉。
「你們知道這是我和你爸爸一輩子的心血嗎?」
「知道...對不起,媽...真的對不起...」國強泣不成聲,「公司三年前就出現問題了,我一直想扭轉局面,所以不斷投入資金,沒想到窟窿越來越大...」
「所以你們就連我的醫保都不交?就讓我生病時毫無保障?」我終於控制不住情緒,聲音提高了八度。
「不!醫保的事我真的不知道!」國強猛地抬頭,臉上滿是淚水,「秀英說她都按時交了,我完全不知道她把錢轉到了自己帳戶上!今早我跟她對質才知道的!」
門鎖轉動的聲音響起,秀英提著購物袋走進來。
看到我們的狀態,她立刻明白髮生了什麼。
「劉國強!你跟你媽胡說八道什麼了?」她尖聲質問。
「我沒胡說!我說的是事實!」國強站起身,面對妻子,「秀英,我們錯了,真的錯了!不能再繼續騙媽了!」
秀英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樣子:「好啊,既然都攤牌了,我也不裝了。沒錯,錢是我轉的,但那也是為了這個家!你兒子沒本事,公司要破產,我不想辦法弄錢,我們早就喝西北風了!」
6.
「秀英,我待你不薄,從你進門那天起,就把你當親生女兒看待。你就是這麼回報我的?」
「待我不薄?」
秀英諷刺地笑了,「是啊,您是待我不薄,但您知道外人怎麼看我嗎?都說我嫁了個沒用的丈夫,找了個摳門的婆婆!連我娘家需要錢應急,您都不肯借!」
我愣住了,完全不知道她在說什麼:「你娘家需要錢?什麼時候的事?你從未跟我提過啊。」
「五年前,我弟弟要結婚買房,我求您借點錢,您說什麼?說錢要留著養老,不能動!」
秀英眼中滿是怨恨,「那可是我親弟弟!您就眼睜睜看著他們家為難!」
五年前,秀英確實提過她弟弟買房的事,但當時說的是她弟弟想投資一套房產,問我有沒有閒錢可以借。
我考慮到房地產市場不穩定,而且那確實是我和老伴的養老錢,就婉拒了。
我完全不知道那是她弟弟結婚的剛需。
「秀英,你當時只說買房投資,沒說是結婚用房啊!而且即便是結婚,你也可以直說,我們可以商量啊!」我試圖解釋。
「商量?得了吧!您那點錢看得比命還重,會捨得借給我娘家?」秀英不屑一顧。
國強難以置信地看著妻子:「就因為這個?就因為你媽沒借錢給你弟弟,你就偷偷轉走她所有的錢?」
「所有的錢?哪有所有的錢?」
秀英嗤笑,「不是還留了幾萬嗎?夠她日常開銷了。再說了,她這麼大年紀,吃穿用度都是我們負責,要那麼多錢幹什麼?」
這話徹底激怒了我。我
站起身,直視著秀英的眼睛:「李秀英,我告訴你,那些錢是我和你爸一輩子的血汗錢,怎麼用是我們的事!你沒有任何權利處置!」
「那又怎樣?您要去告我嗎?」
秀英有恃無恐地笑著,「去啊,讓所有人都知道您兒子兒媳是多不堪的人!讓國強身敗名裂!我看您舍不捨得!」
我看著她囂張的嘴臉,突然感到一陣悲哀。
一個人要多麼迷失自我,才會把欺騙和剝削視為理所當然。
「秀英,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
我平靜地說,「三天內,把我所有的錢還回來,我可以當這件事沒發生過。」
她愣了一下,隨即大笑:「還?拿什麼還?錢早就用完了!國強公司的窟窿,我弟弟的房貸,我們家的開銷,早就一分不剩了!」
我點點頭,不再說什麼,轉身走向自己的房間。
關上門前,我對呆若木雞的兒子說:「國強,你也聽到了。不是媽不給你們機會。」
回到房間,我鎖上門,拿出手機,撥通了陳律師的電話。
「陳律師,我決定起訴。」
掛斷電話後,我坐在床邊,聽著門外隱約傳來的爭吵聲。
國強和秀英的聲音時高時低,像是一場永無止境的拉鋸戰。
我輕輕打開一條門縫,能聽清他們的對話。
「...你瘋了嗎?那是媽的養老錢!你怎麼敢!」國強的聲音充滿憤怒和不可置信。
秀英的聲音尖利而激動:「我怎麼敢?要不是你沒用,公司經營不善,我會出此下策嗎?我做這一切都是為了誰?還不是為了這個家!」
「家?你把媽的錢都轉走了,這叫為了家?你明知道那些錢是爸媽一輩子的積蓄!」
「那又怎樣?她那麼大年紀了,能吃多少用多少?我們才是真正需要錢的人!你公司要不是我拿錢周轉,早就破產了!」
我輕輕關上門,不再聽下去。
心寒的感覺從胸口蔓延至全身,原來在秀英眼中,我這個婆婆的晚年生活根本不值一提,我和老伴一生的心血只是他們可以隨意揮霍的閒錢。
7.
這個家我是待不下去了。
我找了一家酒店入住。
傍晚時分,陳律師來到酒店房間,同行的還有一位年輕男助手,提著厚重的公文包。
他從公文包中拿出一疊厚厚的文件,密密麻麻的轉帳記錄幾乎刺痛了我的眼睛。
幾乎每個月都有數筆不等的資金被轉至秀英的帳戶,少則幾千,多則上萬。
而那筆二十萬的轉帳,日期恰好是我因輕度肺炎住院觀察的那段時間。
「我從來沒有授權過這些轉帳。」
我聲音沙啞地說,「那二十萬轉帳時,我正在醫院接受治療,根本不可能去銀行辦理。」
陳律師點點頭:「這正是我們的突破口。」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響了起來,螢幕上顯示著國強。
我和陳律師對視一眼,她輕聲說:「接吧,按我們之前商量的說,但記得錄音。」
我深吸一口氣,按下接聽鍵和錄音鍵。
「媽!您去哪了?我和秀英找遍了整個小區!」國強的聲音焦急而惶恐。
「我在一個安全的地方。」我努力保持平靜,「我需要時間和空間思考。」
「媽,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國強的聲音哽咽了,「我知道秀英做得太過分了,但請您給我們一個彌補的機會。我們會想辦法還錢的,一定還!」
我閉上眼睛,心中五味雜陳。
是我的兒子,我一手帶大的孩子,可現在我卻無法判斷他的歉意是出於真心,還是又一次表演。
「國強,你還記得你十歲那年,偷了家裡的錢去買遊戲機的事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良久,他才低聲回答:「記得...爸爸很生氣,但您說知錯能改就是好孩子。」
「那時你承認錯誤,把遊戲機退回去,用自己的零花錢彌補了家裡的損失。」我緩緩說道,「現在,你打算怎麼彌補?」
國強再次沉默,這次時間更長。
最後,他幾乎是用氣聲說:「媽...有些錯誤...可能彌補不了...」
我的心沉了下去。
這句話暗示的真相可能比我想像的還要糟糕。
「什麼意思?」我追問。
「錢...可能暫時還不上了...」他支支吾吾地說,「秀英她...她弟弟做生意失敗,欠了很多債...部分錢用來幫他還債了...」
他一句話輕描淡寫地概括了我畢生的積蓄。
「所以,你們不僅動了我的錢救你的公司,還拿去補貼你小舅子?」我努力控制著顫抖的聲音。
「媽,您別激動,對身體不好...我們見面談好不好?我保證想辦法解決...」國強急切地說。
我看著陳律師,她輕輕搖頭。
「現在不合適,國強。等我們都冷靜下來再說吧。」
我掛斷了電話,渾身無力地靠在椅子上。
陳律師的助手正在快速記錄通話要點,而陳律師本人則若有所思地看著那些銀行流水單。
「阿姨,根據我們查的流水,您的兒子可能還涉及到了非法集資。」
我的兒子兒媳不僅挪用了我的養老錢,還可能捲入違法活動?